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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堕伤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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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下要是脑子烧坏了,落下个残疾可怎么办?老头可不会管你,我现在趁竹篱那傻丫头片子没反应过来,先趁火打劫把你直接绑走,再卖到山底下那镇子的窑子里去,你说等其他人发现了会不会揍死我?”
“指不定那些五大三粗的壮丁早就馋你这种看着病殃殃又不会斗嘴,只成天里讲那些陈词滥调的美道士,就差扔出点银子和你快活一番。”
他言语污秽张扬,毫不避讳地从这张人模狗样的脸上的嘴巴里吐出来。
......
“美人师兄,你再不理我,我便轻薄你了。”
崔无虔收起嘴角挂着的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
可耳中只传来南段锦微微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如将头掩埋在羽翼之下的归巢之鸟,似是疲倦至极,丝毫分不出半点力气。
崔无虔嘁了一声,心说无趣,于是松手放开他。对方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睡梦当中,恐怕一时半刻是不会答话了。崔无虔这人虽尤爱戏弄,但倘若对方长时间没有给出反应,他也便会歇停几个时辰,短暂地放过他。
他静静地看着南段锦细腻的肌肤上被他亲手掐出的红痕,嘴角边,脖颈上,手腕处,映衬着烧热时泛红的双颊,艳丽得犹如在雪地之上绽放的寒梅,美得宛若悉心雕刻的瓷器摆件,令人爱不释手。
究竟是哪处的山水,养得这样一张好皮囊出来?
那是换作一般人,只需见他一面,尚未等着他开口说话,便能生出些许好感来。
可惜金屋藏娇,美人如九天之上的仙子一般,心高气傲,却尚未得见过人间百态风光无限,也未有体会过其余更多属于市井凡尘与俗人之乐。
......
“这么多年你都没问过我阿崔是谁,”崔无虔见他睡熟,自顾自说道,“不好奇么?”
......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曾经的事了,我是什么人,到底从哪里来。”
崔无虔只当南段锦听不见,才滔滔不绝起来:“但我小时候过得也不好,穷酸得很。但都是有阿崔,要是没她我早死哪都不知道了。再之后,我就跟着姓崔了。”
“后来她和我说,这附近经常会有江湖中人经过,偶会有道长来收徒上山,若是能跟去,学成后下山,就再也不用过那样衣不遮体,寝食难安的苦日子。”
“之后我就每天都蹲在那儿,在那镇子的口子上,人来人往的,有时候会被过路的人踹上一脚。
等了那么久,才在某天看到老头走过,他眼看着厉害,我就一直跟了过去。”
“一时忘我,想着若是这辈子跟不上便或许再也没机会了,就拼了命地跟。......那天阿崔指不定还在破庙里等着我,和她分那霉了的饼吃呢。”崔无虔说着说着,竟是笑了出来,但声音越来越轻:
“我想去看看她,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依旧在那儿,这么多年。”
崔无虔就这样坐着,像侍卫护着圣上一般,一直待在南段锦的房中。
直至东方微亮光明,院中公鸡啼鸣之时,南段锦先幽幽转醒。
觉得酣睡一夜,烧热已经褪去大半,意识清明了不少,身子骨也可活动如常。
可他才和衣起身,刚一睁眼便看见崔无虔紧闭着双眼的脸,是就这样坐在自己床榻边睡过去了。
他竟是在我房中坐了一宿。
南段锦想,只觉得有话说不出,没事可做,这样怔怔地看着他。
男人胳膊支着脑袋,半边身子倚靠在一旁的桌案上,双眸紧闭,眉头蹙着,似乎在梦中见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嘴里说着什么梦话,咿咿呀呀的,南段锦没听清,只听了个大概,估摸着是“别打”“给我滚”之类的,还挺富有攻击性,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现在的他一个起身招式杀个措手不及。
南段锦也只是同样这样看着他,有些无言以对。想着平时这头疼师弟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但此时此刻却像个孩童一般。睡着的时候连平日里五官的锋利都显得柔和了几分,像还涉世未深。只是他怕是醒来后知道自己这番模样被师兄看见,得是气到跳脚。
南段锦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而这一笑,让崔无虔倏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你很开心?”崔无虔声音沙哑低沉,恐怕是刚睡醒造成的,眉头依旧紧蹙,犹如在回味方才令他不悦的梦境。
“不,我也才醒过来。你梦着什么了?”
“我?我喊什么话了?”
“你看着像是梦着什么发怵的东西了,但大抵不是什么鬼作祟。”南段锦道,气息仍有些许的虚弱,“我看像是--前尘往事,旧忆复发,是不是?”
崔无虔沉默了片刻,但没答他的话,只是自顾自问道:“你还记得你昨夜说的话吗?”
“昨夜?”
“你还记得多少?”
南段锦看着不解,眉头皱起:“不记得所为何事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崔无虔彻底清醒过来,忽地将脸凑近,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南段锦的脸,和他对视,后者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一字一句道:“你既然恢复如初,便准备今年上元节陪我下山去。”他起身,恢复常态身了个懒腰,脸上挂起慵懒的神情:
“这可是你昨晚口口声声答应我的,况且你可应了好几遍,我都替你记着呢。”
南段锦只觉得头疼:“我还说了什么?”
“你还说,”崔无虔放缓语气,笑吟吟地一字一句道:“要与我暖床,主动得很。”
南段锦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崔无虔当做没看见,侧身撇过头去,晃了晃脑袋。
“还说,你我二人同门师兄弟数年情比金坚情深似海。你要以身相许,放弃修道而化炼成精,与我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他还未说完,发现原本躺在床榻上的人已经穿了鞋走出去了。
崔无虔:“......”
很好,今日不听一句,来日等着我半夜进你房中在耳边来上数百句。
南段锦准备将藏书阁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弟子们从各处偷渡上山的话本都扔了。
上元佳节,民间是热闹非常,张灯结彩,元宵之夜灯火通明。女儿家身着绫罗绸缎,嬉笑着,相互挽着手。男子或是沉稳如山,默不作声在人群之中悄悄地望向不可言说的心上之人。
老少相扶,阖家团圆,笑语盈盈,这才是真实的凡尘之景,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大富大贵,大多数的,都是这样罢了,虽然平淡却也是许多人羡慕不已的。所谓,大道至简,大雅于凡。
而崔无虔本就是个爱玩的主儿。
他曾在市井凡尘里摸爬滚打上来,又在跟了卓淮桑后时不时下山找乐子,使得他本就放荡的个性更加不加拘束,本性逐年之间暴露无遗。
先前崔无虔总是缠着南段锦陪他在下山,并非是自己不能一人贪享这人间百趣,而是因南段锦下山的次数实在太为稀缺了。
你不愿去,我便就要逼着你去,我看不惯你这自持不顾,自顾自的眼脸,我还偏要带你去。
可无论崔无虔怎样费劲口舌和精力,就是动摇不了南段锦分毫。后来崔无虔慢慢发现南段锦只在上元这日下山,便改了个想法,下山之时只想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他瞧不起乾清观这帮人无聊透顶又陈旧不行,恰逢卓淮桑近几日不见踪影,此次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可虽说如此,可他却清楚南段锦这人的脾性,就是这样固执不已的令人厌烦,因而看见他在那日天光破晓之时,静静立在乾清观正门口的场面,一度哑口无言,即使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半分。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崔无虔喃喃自语道。
那排海棠因先前几日连绵不绝的雨而摧打得只剩些残花。
而即便是残花,在崔无虔眼中,只是有南段锦立于其侧,是别一番的风韵。
南段锦脸上没什么表情,起码看不出有多少雀跃,但双目清明,浅浅朝他看过来一眼。
“不是说今日陪你下山么?”
“你倒还记得?”崔无虔嘴角的笑意压不住,对他夸张道,“啊呀,师弟好生荣幸!”
“不必。”南段锦平静地笑了,“本该如此,何来的荣幸不荣幸。乾清观的事物我已安排好,即刻便可动身。”
“剩下他们你不管了?”
“今日阿篱便留观内一日,前些日子里犯了些过错,她自愿领的罚。”
崔无虔乐:“好罚。”
南段锦侧眼瞧了他一下,只说:“记得给她带一盏灯吧。”
“你心肠怎么这么软,平时也没见得你这样对我。”
现在嘴这么硬,前几日生病的时候嘴可是软的不行。
只是峤山底下那座小镇并不是崔无虔长大的地方,他们此行如若要找寻崔无虔口中的阿崔,还需得多行数十里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