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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回到东宫时 ...

  •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深如浓墨。

      顾绾娇被直接送回了宜秋宫,温太医早已候着,仔细检查了她的脚踝,确认只是扭伤,并未伤及筋骨,但需静养些时日。又开了安神和祛寒的方子,嘱咐琥珀仔细照料。

      折腾了大半夜,顾绾娇已是精疲力竭。温热的汤药下肚,又泡了个舒筋活络的热水澡,身体上的寒意和疼痛稍减,可心里的空洞和冰冷,却挥之不去。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崖底的火光,李庭辰苍白的脸,他肩头洇开的血,还有那句冰冷的“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中反复交织,最后定格在他独自立于将熄火堆旁的寂寥背影。

      他救了她,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可他也再次,亲手将她推开,推向一个他所谓的“安稳未来”。

      眼泪无声地滑入鬓角,浸湿了枕头。她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可心底那绵密不绝的痛楚,总要找个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陡峭的悬崖、失控的马蹄,和怎么也抓不住的、远去的玄色身影。

      ……

      明德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李庭辰肩头的伤已被太医重新处理过,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包扎得妥帖。脚踝的扭伤也用了药,不算严重。此刻,他披着一件家常的墨色长袍,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的奏折,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贺富安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殿内的气氛低沉得吓人,太子殿下虽面色平静,可那周身散发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冷几分。他跟随殿下多年,极少见到殿下如此……心神不属,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戾气。

      “李御那边,有何动静?”李庭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贺富安连忙躬身回禀:“回殿下,三皇子回宫后便去了丽妃娘娘处,不久陛下那边便传了丽妃娘娘侍寝。方才探子来报,丽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哭诉了一番,说是殿下您……为了顾小姐,对三皇子动手,言辞间多有指责殿下不顾兄弟情分、行事暴戾之意。”

      李庭辰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倒是会告状。” 为了她?李御倒是会抓重点。今日猎场之事,众目睽睽,顾绾娇惊马坠崖,他情急之下扑救,与李御何干?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往他头上扣个“因美色而失态狂悖”的罪名罢了。

      “陛下如何反应?”他问。

      “陛下……未曾当即表态,只安抚了丽妃娘娘。”贺富安谨慎道,“不过,陛下明日早朝后,宣您御书房觐见。”

      意料之中。李庭辰合上眼前的奏折,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父皇不会完全听信李御母子一面之词,但此事涉及顾绾娇,又是在众目睽睽的皇家猎场,他当时的反应确实过于激烈,落人口实。父皇最重皇家颜面与兄弟和睦,即便不信他会故意伤害李御,也必会对他今日“失仪”之举有所不满。

      更重要的是,父皇会再次意识到,顾绾娇对他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表妹”的范畴,成了一个可能影响他判断和行为的“变数”。这对于一个储君而言,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赐婚,或许就是父皇敲打的第一步,也是想快刀斩乱麻,断了某些可能。

      “沈家那边呢?”李庭辰又问,目光深邃。

      “沈小姐回府后并无异常,沈大人那边也未见异动。倒是……”贺富安顿了顿,“倒是沈小姐今日回府后,命人给东宫递了份拜帖,说是明日想来探望顾小姐,以表关心。”

      沈余蘅……李庭辰眸光微闪。这位沈家千金,倒是处处周到,心思玲珑。今日猎场,她看得分明,此刻递帖探望,是单纯关切,还是别有深意?是代表沈家进一步示好,还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和试探?

      “准了。”李庭辰淡淡道,“安排人明日接引,莫要怠慢。”

      “是。”

      贺富安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殿下,您的伤……太医嘱咐需好好休息。”

      李庭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李庭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怀中那具身躯滚落时的颤抖和冰凉,是她指尖触碰下颌时那微弱的战栗,是她含着泪问他“怕不怕我死”时,眼中那种绝望又执拗的光。

      怕吗?

      何止是怕。

      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血液逆流的恐惧,比他年少时第一次面对敌军铁骑,比他任何一次身处险境,都要强烈千百倍。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了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不能让她有事!

      什么储君仪态,什么兄弟阋墙的嫌疑,什么父皇的猜忌,在那一刻统统灰飞烟灭。他甚至没看清断崖有多深,没考虑自己会不会粉身碎骨。

      这种完全失控、不顾一切的冲动,对他而言,陌生而危险。

      他一直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以为足够周全,却从未想过,她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软肋和变数。而更可怕的是,他似乎……甘之如饴,甚至因着这份失控,心底某个被牢牢禁锢的角落,竟生出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尤其是崖底火光旁,她裹着他的外袍,苍白着小脸,眼圈红红地看着他时。那一刻,他几乎要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几乎要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几乎要……说出些违背他多年恪守原则的话。

      但最后,他还是用“责任”二字,筑起了高墙。

      因为她与林景行的婚约是父皇所赐,已成定局。因为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容不得行差踏错。更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份悄然变质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安放。

      赐婚……李庭辰睁开眼,眸色沉暗。父皇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狠。是要绝了他的念想,也是要将顾绾娇这个“麻烦”妥善安置出去。林景行,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干净,有潜力,易于掌控。

      可他只要一想到顾绾娇日后会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会对另一个男人关怀备至,会与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心头那股无名火便夹杂着尖锐的刺痛,灼烧着他的理智。

      这不该是他该有的情绪。他是太子,她是表妹,他该为她觅得良缘而欣慰。

      指节捏得发白,书案边缘坚硬的木质传来细微的痛感。李庭辰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堆积的奏折。国家大事,边疆军情,吏治民生……这些才是他应该全心投入的领域。

      至于那些翻涌的、不该有的私情,必须被压制,被深埋,直至……消失。

      ……

      翌日,顾绾娇醒来时,天色已大亮。脚踝处的肿痛并未减轻多少,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

      琥珀端着清淡的早膳和汤药进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用下,又禀报道:“小姐,沈家大小姐递了帖子,今日要来探望您。太子殿下那边已经准了,估摸着时辰快到了。”

      沈余蘅?顾绾娇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她来做什么?单纯的探望?还是……来看她这个“情敌”的笑话?毕竟昨日猎场,自己那番失态,恐怕早已落入这位未来太子妃热门人选的眼中。

      “替我梳洗一下,总不能太失礼。”顾绾娇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琥珀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替她简单梳理了长发,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软缎长衫,虽不能起身,也尽量显得整洁些。

      刚收拾妥当不久,宫人便通传沈余蘅到了。

      沈余蘅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裙,款式简洁大方,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兰点翠步摇,清雅脱俗。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步履轻盈地走进内室。

      “顾姑娘,听闻你昨日受了惊吓,又伤了脚,我特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沈余蘅声音温柔,目光在顾绾娇苍白的脸上和包裹着的脚踝处停留片刻,满是真诚的担忧。

      “有劳沈小姐挂心,快请坐。”顾绾娇勉强笑了笑,示意琥珀看茶。

      沈余蘅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昨日猎场之事,实在惊险。幸好太子殿下反应及时,不顾自身安危救下了姑娘,当真令人感佩。”她顿了顿,眼含深意地看着顾绾娇,“殿下对姑娘,真是爱护有加。”

      这话听起来像是单纯的感慨,可顾绾娇却听出了其中微妙的试探。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表哥一向待我亲厚,此番救命之恩,绾娇没齿难忘。”

      “是啊,殿下仁厚。”沈余蘅微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说起来,昨日陛下为姑娘与林大人赐婚,可是天大的喜事。林大人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与姑娘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我在这里,先恭喜姑娘了。”

      恭喜?顾绾娇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沈余蘅,对方笑容温婉,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表达祝福。

      “沈小姐说笑了,”顾绾娇指甲悄悄掐进掌心,“圣旨已下,绾娇……唯有领旨谢恩。”

      “姑娘这般说便见外了。”沈余蘅放下茶盏,语气愈发亲近,“你我年纪相仿,日后同在京城,自当多走动。待姑娘大喜之日,我定要厚着脸皮去讨杯喜酒喝。”

      她言辞恳切,态度大方,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顾绾娇却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像在无声地提醒着自己与李庭辰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及那桩已定下的、与旁人的婚约。

      沈余蘅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宽慰静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留下几盒上好的补品药材,说是给顾绾娇调理身子。

      送走沈余蘅,顾绾娇只觉得比没见她之前更累了。沈余蘅那种从容不迫的大家风范,那种对未来(尤其是太子妃之位)似乎势在必得的自信,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狼狈、无力和……痴心妄想。

      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侥幸得表哥庇护长大。如今,连这份庇护,也要因为一纸婚约而失去了。

      那她之前的那些挣扎、试探、甚至不惜坠崖的疯狂,又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吗?

      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

      “小姐……”琥珀在一旁,看得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这时,殿外又有宫人通传:“顾小姐,林景行林大人求见,说是听闻您受伤,特来探望。”

      林景行?他居然也来了。

      顾绾娇怔住。昨日猎场混乱,她坠崖前似乎听到表哥让他陪自己说话……他当时是什么表情?震惊?担忧?还是觉得她这个准未婚妻给他惹了麻烦?

      “请……请林大人稍候。”顾绾娇深吸一口气,对琥珀道,“帮我看看,头发乱不乱?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琥珀连忙帮她理了理鬓发,又取了点胭脂,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轻轻晕开些许,总算添了点生气。

      林景行被请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常服,是一身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人越发清俊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忧色,脚步也有些急切。

      “绾……顾姑娘,”他走到近前,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她包裹着的脚踝上,满是关切,“昨日听闻姑娘坠崖,在下心中甚是不安。伤势可要紧?太医如何说?” 他下意识想称呼“绾娇”,又觉唐突,临时改了口,耳根微红。

      “劳林大人挂念,只是扭伤,并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顾绾娇轻声回答,目光与他担忧的视线一触即分。

      “那就好,那就好。”林景行似乎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这是一瓶家传的跌打药膏,活血化瘀效果极佳,姑娘若不嫌弃,可试试。”

      顾绾娇看着那锦盒,心中五味杂陈。林景行待她,似乎真的很上心。这份心意,真诚而温暖。若是没有表哥,她或许……真的会试着接受。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多谢林大人。”她示意琥珀接过。

      林景行见她神色憔悴,精神不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本就拙于言辞,尤其在面对心仪的女子时。沉默了片刻,才道:“姑娘好生休养,切勿忧思过甚。万事……总有解决之道。”

      这话说得含糊,但顾绾娇却听出了他隐晦的安慰。或许,他也知道这赐婚并非她所愿?

      “林大人,”顾绾娇忽然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恳求的光,“你……对这门婚事,是如何想的?”

      林景行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能得陛下赐婚,迎娶姑娘,是在下三生有幸。在下虽不才,但必当竭尽全力,护姑娘周全,予姑娘安稳。”

      他的回答,郑重,诚恳,挑不出错。可顾绾娇听在耳中,却只觉得空洞。她要的,从来不是“三生有幸”,也不是“安稳周全”。

      她想要的,是那个人的心。偏偏,他给不了,或者,不愿给。

      “林大人言重了。”顾绾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绾娇蒲柳之姿,又无甚依仗,日后……怕是会拖累大人。”

      “姑娘切莫如此说!”林景行急忙道,语气真挚,“姑娘蕙质兰心,品性高洁,在下心中唯有敬重与……与倾慕。何来拖累之说?日后,我们……我们……”

      他“我们”了半天,脸愈发红了,终究没能说出更亲密的话来,只郑重道:“总之,姑娘放心。”

      顾绾娇看着眼前这个清俊而诚挚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歉意。他是无辜的,却被卷入了这场由她单方面执念引发的漩涡里。赐婚非他所求,他却要承担后果。

      “林大人,”她轻轻打断他,声音疲惫,“我有些乏了。”

      林景行立刻起身,歉然道:“是在下打扰姑娘休息了。姑娘好生将养,在下改日再来看望。”

      送走林景行,顾绾娇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枕上。

      一个沈余蘅,提醒她现实;一个林景行,提醒她责任。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御书房承受父皇的诘问?还是在明德殿里,继续冷静地规划着将她“托付”出去的每一步?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心底的寒意却比这疼痛更甚。

      也许,谢燕双说得对,她该再努力一次,下最后一剂猛药。可若连坠崖都不能让他直面内心,还有什么,能撼动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

      又或许,她真的该……认命了?

      泪水,终于还是冲破防线,滑落下来,没入柔软的锦枕,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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