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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御书房的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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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空气凝肃而沉闷,龙涎香的气息也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威压。
庆帝李袁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威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下方垂手而立的李庭辰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弦上。
李庭辰肩背挺直,神色平静,仿佛昨日猎场失态的人并非是他。
良久,庆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辰儿,猎场之事,你怎么说?”
李庭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回父皇,昨日顾表妹所乘马匹意外受惊,冲向断崖,儿臣见情势危急,不及多想,出手相救,乃是本能反应。过程中可能不慎冲撞了三弟,儿臣已命人送去了上好的伤药以示歉意,稍后亦会亲自向三弟致歉。至于其他,实属无稽之谈,儿臣与顾表妹仅有兄妹之情,绝无逾越。”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场可能引发猜忌的冲突,轻描淡写归结为“救人心切”和“意外冲撞”,既解释了当时的行为,又撇清了与顾绾娇的暧昧嫌疑,最后还不忘表现兄友弟恭的姿态。
庆帝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复杂。这个儿子,他从小寄予厚望,也确实才华出众,行事稳重,很少让他失望。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容忍任何可能影响其判断、损害其声誉的“弱点”。
“兄妹之情?”庆帝哼了一声,“若只是兄妹之情,你昨日那番不顾自身安危的举动,也未免太过了些!你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你的安危关乎社稷!为了一个女子,险些将自己置于险地,成何体统!”
这话已是极重的责备。李庭辰心头一凛,撩袍跪下:“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错。昨日确是儿臣鲁莽,未能顾及自身安危与储君身份,请父皇责罚。”
他认错认得干脆,态度恭谨,倒让庆帝后面更严厉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庆帝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想起他自幼丧母,与自己不算亲近,却一直克己复礼,勤勉政务,心中又有些不忍。
“起来吧。”庆帝叹了口气,语气稍缓,“朕知道,你与顾绾娇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你母后去得早,你把她当亲妹疼爱,朕也理解。”
他话锋一转,目光愈发深沉:“但辰儿,你要明白,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已入主东宫,言行举止皆在天下人眼中。顾绾娇也已及笄,到了婚嫁之龄。你再将她留在身边,难免惹人非议,于你,于她,皆非好事。”
李庭辰站起身,垂眸道:“儿臣明白。父皇赐婚,是为儿臣与表妹周全考虑,儿臣感念父皇苦心。”
“你能明白就好。”庆帝点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林景行此人,朕仔细考察过,确是寒门翘楚,品性端方,有才干而无背景。将顾绾娇许配给他,既能全了你对她的照顾之情,也免了后顾之忧。日后,她便是林家妇,有你这个太子表哥在,林景行不敢薄待她,她也能得个安稳归宿。这桩婚事,就此定下,不容再有变数,你可明白?”
“儿臣明白。”李庭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唯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至于太子妃人选……”庆帝沉吟片刻,“沈家女余蘅,你昨日也见过了。端庄大气,才貌双全,家世更是无可挑剔。中书令沈聪是朝中重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联姻,于你稳固地位大有裨益。朕看,她是个合适的人选。你意下如何?”
终于来了。李庭辰心头发沉。父皇这已不是商量,而是近乎明确的指示。沈余蘅的确是最符合各方利益的太子妃人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
他该答“但凭父皇做主”,这才是最符合储君身份的回答。
可话到嘴边,眼前却闪过顾绾娇苍白的脸,她坠崖前回头那绝望的一瞥,崖底火光旁她含泪的眸子……还有那句“怕不怕我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微微一滞。
“父皇,”李庭辰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迎上庆帝审视的视线,“沈小姐确为闺秀典范。只是……儿臣以为,立太子妃乃国之大事,关乎东宫内闱安宁,亦需谨慎考察,不宜仓促定夺。且儿臣近来政务繁忙,北境军报、南方水患、吏部考绩诸事皆需费心,此时议婚,恐分身乏术。恳请父皇,容儿臣稍缓时日,待诸事理顺,再行考量。”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应承,而是以政务繁忙为由,请求暂缓。理由冠冕堂皇,态度恭顺,让人挑不出错处。
庆帝眯了眯眼,审视着这个儿子。他这番说辞,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庆帝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这个儿子,心思太深,他有时也看不透。他对顾绾娇,真的仅仅是兄妹之情吗?昨日那不顾一切的举动,实在令人不得不多想。
但李庭辰既然给出了台阶,庆帝也不便立刻逼得太紧。毕竟,太子之位稳固,也需要太子的心甘情愿。
“也罢。”庆帝最终摆了摆手,“立妃之事,确需慎重。沈家女那边,朕会与沈聪通个气,暂不点明。但你心里需有数,莫要让朕等太久。”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李庭辰躬身应道,心底稍稍一松,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父皇的态度已然明确,沈余蘅成为太子妃,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顾绾娇与林景行的婚事,父皇更是态度坚决,不容更改。
走出御书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庭辰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下方重重宫阙,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巍峨的皇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之路,注定伴随着无数的取舍和牺牲。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并且能妥善处理好一切。可如今,心底那份不该有的牵绊,却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试图搅乱他精心维持的平衡。
“殿下,”贺富安悄声上前,“是回东宫,还是……”
“去宜秋宫。”李庭辰淡淡道,迈步走下台阶。他需要亲眼确认她的伤势,也需要……再次坚定自己的立场。
宜秋宫内,药香袅袅。
顾绾娇刚喝了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听闻太子殿下到了,她心口一跳,倏然睁开眼。
李庭辰走进内室,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蟒纹庄重威严,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他目光扫过她裹着的脚踝,又落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参见太子殿下。”顾绾娇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符合“探望表妹”的恰当距离。“伤势如何?太医今日可来看过?”
“温太医一早来看过了,说没有大碍,按时敷药静养即可。”顾绾娇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劳表哥挂心。”
“嗯。”李庭辰应了一声,似乎不知该再说什么。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这份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顾绾娇难受。她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肩头。朝服厚重,看不出里面的伤势如何。
“表哥……你的伤,要紧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庭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淡淡道:“皮外伤,无妨。”
又是这样……顾绾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永远是这样,将所有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用最简洁的话语,划清最明确的界限。
“父皇今日召见,是为了昨日猎场之事?”她忍不住问,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嗯。”李庭辰并未隐瞒,“父皇有些训诫,亦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父皇已明确,你与林景行的婚事,乃圣旨钦定,不容更改。让你安心备嫁,莫要多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顾绾娇心上。她脸色更白,嘴唇微微哆嗦,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沈小姐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父皇是否……已定了她为太子妃?”
李庭辰眸光微凝,沉默了片刻,才道:“父皇确有此意,但尚未最终下旨。”
尚未最终下旨……那就是基本确定了。顾绾娇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冰凉一片。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他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将要有他的太子妃,他的江山社稷,而她,将被冠以他人之姓,送去一个陌生的府邸,度过与他再无瓜葛的余生。
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席卷了她,几乎要让她窒息。
“表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如果……如果我愿意……哪怕只是留在你身边,做个侍妾……你可愿意……留我?”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和难堪。她竟然卑微至此,自甘为妾,只求能留在他身边一隅。谢燕双若知道,定要骂她没出息。
可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赐婚的圣旨像一把悬顶的利剑,沈余蘅的出现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她害怕,怕这一别,就是永远。
李庭辰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夹杂着震惊、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顾绾娇!”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绾娇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只是看着他,重复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很不知廉耻,很丢脸……可是表哥,我……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想……只想留在有你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那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情意和此刻走投无路的绝望,交织成最尖锐的武器,不仅刺伤她自己,也狠狠刺向了李庭辰努力维持的理智高墙。
李庭辰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那句“侍妾”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珍之重之、护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竟然为了留在他身边,自轻自贱至此!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因为她的眼泪和话语,轰然坍塌了一角。那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怒斥她荒唐,想让她清醒,想告诉她绝无可能。
可对上她那双盛满泪水、写满哀求和绝望的眼睛,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此事休要再提!”他背过身去,声音冷硬如铁,唯有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安心备嫁,莫要再胡思乱想!林景行会是个好丈夫!”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大步离开了宜秋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顾绾娇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瘫软在床榻上,失声痛哭。
而走出宜秋宫的李庭辰,并未回明德殿。他漫无目的地在东宫的回廊间疾走,秋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
“侍妾”……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他怎么敢?怎么敢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他又怎么敢……承认自己心底,其实并非全然抗拒这个荒唐的提议?
不,不能。
他是太子,他身上背负着江山社稷,父皇的期望,臣民的目光。他不能行差踏错,更不能为一个女子,尤其是名义上的表妹,做出有悖伦常、损害声誉的事情。
赐婚是对的。将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对谁都好。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朱红廊柱,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彷徨。
明明每一步都按照最理智、最正确的方向在走,为何却感觉,正在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