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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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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猎场的风,裹挟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从断崖之下盘旋而上。
李庭辰的身体还压在顾绾娇身上,隔着破碎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猛烈、混乱、几乎破膛而出的搏动。他的手臂依旧如铁箍般环着她,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濒死后的、虚幻的安全感。
顾绾娇指尖冰凉,停留在他下颌的触感,像蝴蝶点水,又像最后的试探。
她问:“你方才…怕不怕我死?”
声音很轻,几乎破碎在风里,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的清晰。
李庭辰赤红的眼眸死死锁着她,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反而因为她这句话,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晦暗和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骇人情绪。他肩臂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隔着衣料,一点点濡湿了她的衣衫,粘腻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那是他的血。
为了救她流的血。
时间仿佛凝滞了,只有风穿过崖壁枯草的呜咽,还有两人交织在一起、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李庭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动作却因牵扯到伤口而微微一滞,眉心拧紧。他撑起身,试图从她身上离开,然而翻滚时扭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身形晃了晃,最终还是单膝跪在了她身侧,一手撑地,另一手下意识按住了肩头的伤处。
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身下的碎石上。
顾绾娇也跟着坐起身,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右腿,大概是落地时磕到了石头,此刻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这些,目光紧紧追随着李庭辰。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唇,还有那处刺目的伤口,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恐慌和……心疼。
“表哥,你的伤……”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又怯怯地停在半空。
李庭辰避开了她的视线,转头望向陡峭的来路,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极力压抑后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慌:“不必管我。为何要那样做?”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沉冷如冰。
顾绾娇心口一缩。为何?因为她受不了他亲手将她推给别人的漠然,因为沈余蘅与他并肩而立的画面刺得她眼睛疼,因为她绝望之下,只想用最激烈的方式,要么结束这痛苦,要么……赌一个答案。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垂下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细弱蚊蚋的声音,“马惊了……”
“撒谎。”李庭辰打断她,两个字,斩钉截铁。
他撑着地面,忍着脚踝和肩头的剧痛,缓缓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断崖下灰蒙蒙的天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顾绾娇,”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顾绾娇猛地抬起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不过是一份对等的爱意,一个留在你身边的资格。可这些话,她敢说吗?说了,会不会连现在这点可怜的“兄妹之情”都荡然无存?
她只是哭,无声地流泪,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狼狈的痕迹。单薄的身子蜷缩在碎石地上,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瑟瑟发抖,无助又可怜。
李庭辰看着她这副模样,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刺穿。是心疼?是烦躁?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恐慌?恐慌于她方才那决绝的一跃,恐慌于她眼中破碎的绝望,更恐慌于自己心底那因为她濒死而瞬间崩裂的、名为“理智”的高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和狂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能站起来吗?”他问,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更添疏离。
顾绾娇试着动了动右腿,一阵剧痛袭来,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白。
李庭辰不再多言,俯身,不顾肩伤,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因为疼痛而微微踉跄,却稳当当地将她护在怀里。
熟悉的沉水香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顾绾娇僵硬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颈窝。那里皮肤温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是活着的证明,是他为她而急促搏动的证明。
这个认知,让她冰冷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李庭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他抱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断崖相反、地势稍缓的一处背风坳地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尽管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
坳地里有几块相对平整的大石,李庭辰将她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则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喘息有些粗重。他撕下内袍相对干净的布料,一言不发地开始处理自己肩臂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皮肉翻卷,看着可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利落地包扎,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顾绾娇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哥,褪去太子华服,身处荒郊野岭,带着一身伤,沉默而坚韧。这让她想起他年少时征战沙场的传闻,那该是何等英姿,又是何等艰辛。
“看什么?”李庭辰包扎好伤口,抬眼,正对上她怔忡的目光。
顾绾娇慌忙移开视线,脸有些热,嗫嚅道:“表哥……你的伤,要不要紧?”
“死不了。”他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蜷缩的右腿上,“你的腿?”
“可能……扭到了。”顾绾娇小声说。
李庭辰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想去检查她的脚踝。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裙摆,顾绾娇却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了一下。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李庭辰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起。他抬起眼,看向她。顾绾娇也正看着他,眼圈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是羞怯,是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期待。
崖下的风似乎小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李庭辰率先移开目光,收回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自己看看,能动么?”
顾绾娇心底划过一丝失落,乖乖地自己撩起裤脚。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泛着青紫色,轻轻一碰就疼得吸气。
“应该是扭伤,骨头没事。”李庭辰判断道,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她,“活血化瘀的药,先涂上。”
顾绾娇接过,冰凉的瓷瓶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默默挖出药膏,忍着疼,一点点涂抹在肿胀处。药膏清清凉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缓解了些许疼痛。
等她涂好药,李庭辰已经走回原先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唇色依旧苍白。
“表哥……”顾绾娇犹豫着开口,“我们……怎么回去?” 这里似乎是断崖下的一个缓坡平台,离上面猎场不知有多远,又该如何上去?
李庭辰没有睁眼,只道:“于东他们发现不对,会下来寻。”
他的镇定感染了顾绾娇,她稍稍安心,却又忍不住想,上面现在是什么情景?沈余蘅看到了吗?林景行呢?他们会不会误会?表哥抱着她跳下来……会不会影响他的声誉?
纷乱的思绪让她坐立不安。
时间一点点流逝,崖下的光线越来越暗。深秋的山里,温度下降得很快,顾绾娇只穿着单薄的骑装,寒意开始从四面八方侵来,她忍不住抱紧了双臂,轻轻打了个哆嗦。
一件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玄色外袍,忽然兜头罩了下来。
顾绾娇愣住,从宽大的衣袍里抬起头,看向李庭辰。他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眸色在暮色中深沉如墨。
“穿上。”他言简意赅。
顾绾娇默默将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袍裹紧。熟悉的沉水香包裹着她,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奇异地带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悸动。
“表哥……”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对不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裙摆,“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仅仅是这次坠崖,还有之前的种种,她的心思,她的试探,她的任性。
李庭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娇娇,你是我表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只是……责任吗?
顾绾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方才劫后余生时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希冀,又被这句话冻得冰冷。
她裹紧了他的外袍,将半张脸埋进去,不再说话。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间的夜晚,星月无光,只有呼啸的风声和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寒冷和黑暗放大了恐惧,顾绾娇蜷缩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发抖。
忽然,一簇小小的火光亮起。
是李庭辰不知从哪里寻来些干燥的枯枝败叶,用火折子点燃了。火光跳跃,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冷,也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过来些,暖和。”他往火堆旁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顾绾娇迟疑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火光温暖,烤得她冰凉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两人隔着跳跃的火焰,一时无话。
寂静中,只有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景行,”李庭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是个可托付之人。”
顾绾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火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陛下赐婚,虽事出突然,但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他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分析一桩无关紧要的政事,“他出身寒门,根基浅,有我在,他不敢亏待你。他才学品行俱佳,前途可期,日后也能给你安稳尊荣。”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凌迟着顾绾娇的心。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在为她“谋划”一个没有他的未来,方才坠崖时他眼中那份惊惧欲绝,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巨大的悲哀和绝望席卷了她,比坠崖那一刻更甚。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极了,她的爱恋,她的挣扎,她的不顾一切,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不懂事的胡闹吧。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空洞的声音说:“表哥说得对。林大人……很好。”
李庭辰拨弄火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太子殿下!顾小姐!”
远处,隐隐传来呼喊声和火把的光亮,是于东带着侍卫寻下来了。
顾绾娇心里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救援来了,意味着这短暂而诡异的独处即将结束,她又要回到那个需要掩饰真心、看着他将她推远的世界。
李庭辰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肩背挺直,又是那个端方自持、无懈可击的太子殿下。仿佛刚才那个失态咆哮、抱着她滚落山崖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能走吗?”他问,没有看她。
顾绾娇扶着石头,忍痛试着站起来,右腿一软,险些摔倒。
李庭辰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触之即离。“于东!”
“属下在!”于东带着几个侍卫飞快赶到近前,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和太子肩头的伤,脸色大变,“殿下!您受伤了!属下失职!”
“无妨。先送顾小姐回去,让温太医诊治。”李庭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是!”两个侍卫上前,小心地搀扶住顾绾娇。
顾绾娇被搀扶着转身,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李庭辰独自站在将熄的火堆旁,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头雪白的绷带格外刺眼。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跳跃的余焰,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显得无比寂寥,又无比坚硬。
他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顾绾娇转回头,任由侍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来路走去。裹在身上的玄色外袍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温度,却再也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崖底的风,吹散了最后一缕灰烬,也吹散了那短暂相拥时,几乎要冲破禁忌的、滚烫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