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途》千百黄昏

3、森林 月朝能

　　月朝能听到风声似的扑棱声，如雪飞舞的小虫在树冠叶间飞闪落下，白色的骨骼像花一样开暗黄枯败的落叶之中，逐渐的连成整片花海。
　　月朝的脚步慢了下来，一点冷汗顺着他的嘴角滑了下来，消失在湿润泛白的泥土里。
　　他的前面是一具刚倒下不久的尸体，覆着一层雪似的虫子，它的四肢和腹部的皮肤都已经被啃光了，露出了白色的肌肉和腹腔中发亮的脏器，一切都是纯粹的白色，却是那样的……令人窒息。
　　一把猎枪就静静地躺在尸体的手中，冷酷的铁意从乌亮的钢管上透出，它也许就是刚才在林中开枪的那个人。
　　现在他死了。
　　月朝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他的头颅显示出一种格外奇怪的状态，血肉尽失，头骨沿着颅缝大开，脑袋空无一物，原本应该存在的大脑失去了踪影。
　　朝着远方望去，月朝能看出一段不算太远的山脊和一条苍白如雪的道路，两层楼高的树木落光了叶子，只剩下银蜡似的枝条直指天空。树下，蜿蜒曲折的小路没入银白之中，像是一条裂开的颅缝，在如骨头似的白中，透露着地狱般的危险。
　　苍白森林。
　　月朝知道这段路，环绕于阿德律城的白色衔尾蛇，不可横越之地——苍白森林。
　　像是大地也得了月斑病似得，连成圆圈的纯白沿了几公里，几乎没有人能活着走过苍白森林。
　　这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走这一条路。他所走的这条路是苍白森林最短的一处，也是最安全的一段路。
　　但如今这个安全可能要打个引号了。
　　无法估计的白色小虫密密麻麻地掩盖在眼前雪白的世界上，仿佛又下了一场暴雪，将世界彻底地化为纯净的白色。
　　在过往的记忆中月朝从未见过这种噬人血肉的虫子。如今它们还在沉睡之中，月朝不敢想象把它们惊醒的后果，他绝对会被啃得只剩骨头。
　　原本月朝是有把握穿过苍白森林的，因为苍白森林会加速月斑病的爆发，而他已经没有更进一步被月斑病侵蚀的可能了。
　　有时会有从苍白森林折返的人诉说他们在其中的遭遇，那些恐怖的幻象，奇诡的声音，混淆于其中的回忆，病痛与欢愉如油画闪烁下降的晨星，羞愧难当将他吞入母亲的腹中，死亡与疯狂地将他吊死在那片雪白……他疯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些幻象，人们想尽了办法，戴防毒面具，闭塞耳目，服用药物，但都是无用之功。
　　如今，月朝看着不知为何没有虫子落下的羊肠小道，只能小心走了。
　　月朝放轻脚步，绕过尸体，快步地走入森林之中。在如画般的纯白之中，月朝听到了声音。
　　起初是类似念经声的呢喃，逐渐变成人声鸟鸣，奇异的色彩在画布中落下。
　　月朝知晓那只是幻象，颅缝般的小路已经远去，他低着头，努力辨别脚下不同触感的泥土。
　　日落月升，月隐日起，时间过得飞快，又过得很慢，度秒如年，度年如秒。月朝低着头，忽然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低头？
　　于是他抬起头，朝向那了轮橘子似的太阳望去，耳畔边时不时传来母亲的呼唤，他回头对上了一张苍老如顽石的面庞，钴蓝色的石头和蓝色的倒影，影子朝他微笑，石头则永恒不变。
　　从鱼类的红色巾蓝色的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月朝轻跨脚步，跟着她向前。
　　月亮朝他甜美的欢笑，路旁欢腾的兔了长出了第七眼睛，月朝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不知为何要向前走，月朝能看到道路的两旁，他的父母，朋友正在同另一些人的父母，朋友交谈，他们的□□随日月光影的轮转变得腐朽破败。
　　孩童尖笑着奔跑在数之不尽的尸体之上，先是血肉，再是骨骼全都随他们的脚步消磨殆尽，母亲与父亲的双眼各从颅骨似弯面睁开，月朝走在既是生者又是死者的窄路之中。
　　骨骼断裂，血肉腐臭，他倒在弯曲的路中，再不能动弹。
　　有人在发出疑问：“为什么不站起来。”
　　“我的身体已经老朽不堪，我的骨骼和肌肉不能支撑我起来。”月朝回道。
　　“你的灵魂光辉不朽，为何不抛却腐败的身躯？”
　　“是的，灵魂光辉不朽。”月朝感觉自己像是从狭窄无光的墓穴来到充满光明的世界，从有限来到无限之中，他抛弃了注定朽坏身躯，在灵魂中寻得了永恒。
　　所有的面孔归于一处，所有的颜色褪去化为纯白，这时一抹不曾消失的黑色引起了月朝的注意，他或是走或是飘地来到了那抹黑色的身旁，那是一个人，一个快死的人。
　　月朝能看到那些雪白的飞虫逐步爬上那人的头顶，微弱的呼吸时不时将一些小虫吹飞，但也是杯水车薪罢了。
　　到了某一时刻这些看似无害的虫子就会化做噬人的恶鬼将此人啃食殆尽。
　　月朝观望着眼前生命的消逝，随着最后一抹黑色的消失，呼吸化为火焰的余烬，此刻死亡的白布蒙在了此人之身。
　　月朝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小腿，他疑惑的低下头，就看到一只手此刻正努力的抓住他的腿，挣扎的想要拉动自己。手的来源不言而喻，月朝也没想到半死不活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将他牢牢的抓在原地。
　　月朝试图挣开那只手，但他的努力显然没什么用，反而把对方从虫群里拉出来了一些。
　　感受到空气中心脏猛烈地震颤，求生的意志像是猛烈的狂风冲进月朝的意识，于是纯白如浪潮退去，恍惚的灵魂重归于□□，于狂风之中一段乌亮的山脊如江河之舟，行至月朝身前。
　　月朝回头望向身后的一地空白，又看向前方厚重的山脊，如同二维之于三维，死之于生的交界线，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只是……我为什么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