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锥之地》树安里

6、第 6 章

　　待我回到家，舅舅和太姥姥早已各回各房间，歇息去了。一楼中间的房间供奉着菩萨等一干神明，是个祀堂，门口也放着一个小烟炉，香已经快燃尽了，是太姥姥点的香。

　　舅舅这几天正忙着给他的艺术辅导班招生，腾不出时间来接我，我倒是乐的清闲。至于太姥姥，我早上六点多就走了，晚上八点左右才回来，早晚饭都在学校解决，和她很少能碰到面。

　　我自己拿出钥匙，开了厨房的锁，想着虽然妈妈在补习机构吃了晚饭，但保不齐晚上还会饿，所以每天晚上都会给妈妈再做些简单吃食，今天就打算做一个水铺蛋。提前备了一个小碗，在里面加入盐、猪油、大蒜叶末和鸡精，然后将锅里已经在水里凝固的鸡蛋捞入碗里，香香的，她肯定喜欢。

　　等门外传来喇叭声，我就知道是妈妈回来了，我给她开了右厢房的锁，她往房间里趟着车，我跟在她的身后说“妈妈，今天我弄了水铺蛋，刚煮好，你趁热吃掉吧。”

　　“嗯嗯，辛苦你了，今天学习怎么样啊？还跟不跟的上课程啊。”她停好了车，往厨房走去。

　　“跟的上的。”我回道。

　　妈妈捧起碗吃了起来，看到我还站在厨房不动，便问“洗澡了没？”

　　“还没，我马上去洗。”我老实回答道。

　　“你现在就去洗吧，等我吃好你也就洗好了，正好我再去洗，洗完早早睡觉，都不耽误事。”她风风火火地嘱咐着我。

　　“嗯嗯，就去了，妈妈，好吃吗？”我期待地看向她。

　　她笑着夸张地对我举起了大拇指，说“好吃的，鸡蛋嫩又没那么嫩，火候把握的正好，我女儿真棒。”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我温和地看向身上沾着浓重夜雾，皮肤像冒了一层汗而显出湿漉漉的母亲，心里有着无限柔情。

　　母亲慢慢地学会保护我了，她终于变得像一个母亲了。我望向屋外，夜色里还能看到香燃烬的余烟，檀香的味道让人静心。

　　我开了右侧厢房的里门，走进楼梯间，上楼了，洗好了澡，用热水壶烧了水，烧了两壶，才把热水瓶装满。然后给母亲倒了一杯水，送到母亲房间里去后，便锁了门便安心睡下了。

　　明天是周六，并不需要上学，早上起来我便打电话给了杜琼玉，问她周末作业是什么。她说英语、数学、物理和化学各一套卷子，她已经帮我和沈君拿了卷子，正想给我打电话来着，我的电话就已经打来了。

　　我仔细想了想她家的方位，便和她说等会来她家取作业，大概20分钟左右。

　　母亲周末上午在家歇着，下午两点去辅导班授课，六点回来。现在是早上八点，她还在睡觉。从这里到杜琼玉家骑电动车应该挺快的，等我回来估计妈妈还在睡觉，我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了母亲的门前，和母亲说明今天我要去趟同学家，中午不在家吃了，晚上会在街上顺带面条之类的吃食回来。然后便拿着包下楼。路过二楼楼梯口时，正碰到舅舅倚靠在楼梯口的墙头，像是故意在逮我。

　　“安安，周末你也不多睡会，起这么早啊。”他双手环胸，笑意不达眼底。

　　我又下了几步楼梯，转头做出恳求的表情，“嗯..舅舅，我和同学约好了要周末一起学习的。”

　　“和哪些同学啊？”他站的高，又是自上而下地俯视，话中有些质问意味，倒显出几分压迫感。

　　“钟乘怡和杜琼玉她们，我不太跟的上，一起学有什么不懂的也能讨论讨论。”

　　听到是女生的名字，他的语气才软了几分，朝我摆了摆手，说“早点回来。”

　　“嗯嗯，那舅舅我就走了，拜拜。”我回道，然后即刻转头，掩住不耐烦的白眼，下了楼。

　　今天是个阴天，昨天下半夜应该是下了场雨，空气里还能闻到潮湿的草木泥土味，骑车拐过路口的槐树林时，看到白色的花骨朵被打落在地上，凭白被污泥糟践。然后一直直走，过了一会，看到了两棵松针树和树旁的小池塘。在有着朱红色屋顶的房子门前，杜琼玉看到了我，兴奋地朝我招手。

　　我从大路拐进杜琼玉家门口的小道，到了她家，她还是叽叽喳喳的老样子，兴奋地把我拉到她的房间，粉粉嫩嫩的，还有一张公主床。她养了一只橘色肥猫，很霸道地躺在床的正中间，看到有人光临，半睁着一只眼，翘了翘尾巴，又继续睡去了。

　　“起来，起来，给我重新睡，睡到你自己的窝里去。我才离开几分钟，你就上床了。”杜琼玉直接把它抱起来，放到了地上。

　　那只肥猫不满地喵了几句，蹭了蹭杜琼玉的腿，一下跳到了她的怀里。

　　没办法，杜琼玉抱着它，坐到了书桌旁的椅子上，“你可越来越不像话了”，她嘴上边抱怨着边翻着她的书包。

　　“找到了，这两份是你和沈君的作业。”她拿着两叠卷子和我说。

　　“好的，谢谢你啦。”我向她道谢，然后将两叠卷子塞进了我的小包里。

　　她面上有些犹豫，好像要和我说些什么。我蹲下来摸了摸她怀里肥猫的脑袋，等着她的话。

　　“昨天的事，你不要怪乘怡姐姐，她也是怕你被傅殊伶顺道一起欺负了。”她顿了一会，愤恨地继续说“上次傅殊伶他们直接把一个同学的腿给打断了，也没得什么处分。”

　　“我知道的，我为啥会怪她呢，你放心好了。”我抬头安抚地对她笑了笑，“至于傅殊伶，你不用担心，我们好歹也有层微薄的血缘关系在呢，他奈何不了我。”

　　杜琼玉拍了拍胸口，说， “呼，那就好，昨天见你们晚自习也没回来，我担心了可久，生怕你们有点什么事，但也没听到救护车的声音，还是稍稍放心了一点。”

　　“嗯嗯”我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继续说道，“那我就先回去把作业给沈君送去了。”

　　“好的，路上慢一点哦。”杜琼玉抬起肥猫的爪子，向我做了拜拜的手势。

　　我下楼走到杜琼玉家前院时，向旁边的房子看去，也是朱红色房顶，掉多了些斑驳的红漆，露出灰白的水泥瓦片。钟乘怡正打着井水，洗着一些小衣服，她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应该是她的奶奶，逗笑着怀里大概四六岁的小男孩。钟乘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通红的手搓着衣物，她洗得过于专心，坐得过于笔直，甚至看起来有点僵硬。我很快转过头来，假装没看到，悄咪咪地骑车从杜琼玉家另一侧小道走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屋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周遭景色快速倒流，直至看不到朱红色。

　　我先骑车回了家，鉴于舅舅今天好像不用去补习班的样子，打算还了车之后就去沈君家学习。

　　太姥姥在门口小路的左侧田里摘野菜，她弯着腰背对着我，耳朵也不太好。我动作轻悄悄地，停了车，锁了门，快速朝门口的小路跑去，直到离开了太姥姥的视角，才喘了口气，慢慢向大路右边的槐树林走去。

　　走近沈君家，敲了敲门，沈君母亲来开了锁，看见我，有些惊喜。她头偏向楼梯，叫了几声“谅君，谅君”，见他还没下楼，也不问我来干嘛，直接让我上楼去房间找他。

　　“这孩子在看书，应该没听到。他在二楼靠东的那个房间，你去过的，要一起好好学习哦。”她将我迎进了玄关，摸了摸我的小脑袋，很有活力地向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嗯！”我点了点头，心里边想着，原来沈君的小名是谅君啊，边快乐地朝她笑着，往楼上走去。

　　我轻轻敲了下门，听到他踢踏着拖鞋的声音，慢慢的，由远即近。门开了，他穿着墨绿色的卫衣，还欲盖弥彰地围了一个灰色围巾，脸消了肿，嘴角也结了疤，看到我很惊讶，呆呆的。

　　我拿那一叠卷子轻轻点了点他头顶翘起的发旋，笑了一下，说“我不来，你以为周末没作业啊。”

　　“喏，小谅君，这一叠卷子都是要写的。”我把卷子放到他手上，笑着打趣道“‘君子贞而不谅’，你倒好，直接就叫谅君了。我想想，既然你叫谅君，那我以后可就叫安君了，让我们迷糊的小沈君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沈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手张了又合，想说的话很难用手语完整表达出来，好在，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便说“好啦，我知道了，是‘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的谅对不对？寓意为人诚实正直。”

　　听到我的话，沈君的眼睛亮晶晶的，重重地点下了头，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了头，他开始转移话题。

　　只见他捏紧手上的卷子，熟练地打着手势，说“我们一起写吧，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一起讨论。”，然后快速瞟了一眼我的手腕，我都能听到他心里默数着的三二一，终于，他鼓起勇气，看似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腕，牵着我进了房间。可怜，左脚拌右脚，他摔了。

　　“噗嗤”，我蹲了下来，原谅我笑出来，平地摔，真厉害。什么叫雪上加霜？旧伤添新伤，这就叫雪上加霜。

　　他脸朝地趴着，听到我的笑，耳朵根烧的更厉害了，很要强地要自己慢慢爬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来来来。”我边说边去扶他，继续问“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地板，煞有其事地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刚刚拌了他一脚，真可恶。

　　我心想，那可不，是你的左脚拌了你的右脚，想着想着又不自觉地发笑，不出声的那种。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他把包放到书桌上，腾了个座位给我，很靠近他。写了一会作业，我注意到他时不时地偷偷看我，每看一次，脸上都要薄红一层，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似有话要同我讲，纠结的手指只敢触碰我的衣角。

　　于是，在他下一次伸出手指时，我捉住了他粉白的手，“铛铛，逮到你了，谅君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吗？”

　　沈君吞了吞口水，慢腾腾地把手抽了出来，指着他的本子让我看，本子上写的是“小安，我叫你小安，可以吗？安君我实在觉得难为情，叫不出口。”随后又用手语补充道“而且，小安自己能平平安安才是我最希望的。”

　　我有些触动，明明只是一句调笑之言，没想到他竟如此放在心上，没人不喜欢被人珍视的感觉，“可以哦，谅君就叫我小安吧，小安，只要你和我都平安就足矣。而且我家里人都叫我安安，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叫小安很好。”

　　沈君点了点头，对我扬起一抹笑，如清水出芙蓉。我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尘封的记忆被擦拭完好，干净地展开，那是一个大花园，里面只有一类月季，粉白飘逸，给我的酷夏带来芬芳，它的名字是黛丝德蒙娜。

　　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安宁，和沈君写着作业，呼吸交融，度过了和谐又静谧的一个下午。

　　我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