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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奥斯汀苔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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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医院里,只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大夫,她人很好,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她把沈君的衣服掀起来,看到他身上的伤,眼里有十分的心疼。“同学,告诉闫阿姨,是有人欺负你吗?”
沈君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下“没有”的手语。
闫阿姨愣了一下,更心疼了,看向我,“这伤可不像没人打,这位女同学你来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沈君,他有点急了,重复说着“没事,只是摔着了。”
我知道他不想说,说出来也没用,凭白给好心人添烦恼。
闫阿姨只好作罢,不再追问,只说“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来和闫阿姨讲,让大人来解决问题啊。”
沈君安静地低着头,不做反应。我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闫阿姨还要帮其他来问诊的同学开药,高中生学习有时候太紧太赶了,或多或少都有点小病。不再去打扰闫阿姨,我搀着沈君,坐到平时打针的小隔间,把门帘拉了起来。
沈君看了我一眼,带着点羞涩又强装镇定的意味,僵硬地把上衣脱了,坐在凳子上,倒了一点买好的治跌打的药油在手上,轻轻抹到手臂上的淤青处。我看他后背也有伤,也倒了一小瓶盖的药油,蹲在了他的后面,用棉签沾着,帮他涂抹着后背,青一块紫一块,万幸没有伤到筋骨,都是皮肉伤,好的会快些。
我盯着他身上的伤,细细地涂着,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冷,棉签沾着凉的药油,落在他的皮肤上,轻微的刺痛和凉意总是能激得他微微颤抖,像受惊了一样,挺有趣的,我喜欢这种能控制别人反应的感觉。
我涂完后背,就绕到了他的前面,他全身紧绷着,脸红红的,肚子都在微微发力,傻兔子好像不自觉地在憋气,我恶作剧般的把药油涂到手上,要去摸摸他软软的肚子,被他连忙拦住了,他的手沾着药油,热热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他的上半身在急速地升温,变粉。
“前面和其他地方,我自己可以涂,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吧。”他连忙松开我的手腕,指了一下外面,就是不看我。
我揶揄地笑了笑,说“那我就在外面等你了。”边说边起身往门口走去,在挽开门帘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他果然在偷偷看我,我对上他正好被我抓包而显得慌乱的眼睛,轻笑着说了一句“傻冒兔子。”
柔白的灯光下,他就像蚌壳里的粉肉,莹莹润润的,太容易被人欺负了。
我在门外等着,闫医生难得闲了下来,知道沈君自己在里面抹药,她向我招了招手,招呼我坐在她旁边,和我聊了起来。
“这孩子就是沈君吧,全校也就他这么一个哑巴。”她叹了一口气,说“命苦啊,这孩子。”
命?又是命。自出生起,就带着的这一条贱命,无法更改也无法逃离吗?不,不该是这样的。
我没回话,闫阿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妈妈也是个可怜人,我和他妈妈还是高中同学呢。”她看向诊所外茫茫的夜色,怀念地说“那时候我们还是同桌呢,也是在这个高中,她很漂亮也很聪明,头发乌亮,身上总有一股槐花香,明明大家都是没发育好的小屁孩,她看起来就是那么,那么的”,她转头看向我,脸上有着天真的热情,继续说道“美好”
“她会在我伤心的时候捧着我的脸,认真地说’慧慧,你不要难过,人生很长很长的,我相信你,你也必须要相信你自己。”闫阿姨的神色又慢慢哀伤了起来,眼中有化不开的悲悯与不解,“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不该那么漂亮?”“她要是不那么漂亮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些个无妄之灾了?”
美丽的花有什么错呢?心有欲念,手握实权,舔着饥渴的唇,伸出粘腻的舌,翻手就去碾碎花骨朵的人才是最该去被怪罪的。
“美丽无罪,糟践美丽的人才最该死。”我坚定地看向闫阿姨说道。
她叹了口气,看向沈君所在的小隔间,说“希望吧,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正巧沈君涂好了药,拉开门帘走了出来,听到闫阿姨那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嘴,握紧了拳头。
我迎了上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了,便和他说“差不多快到放学时间了,我们就直接回家吧。”
他点了点头,我挽扶着他,一起向闫阿姨摆了摆手道别后,就向校门口走去。
在路上,我问他“小兔子,你家在哪啊?”
他乍又听到这个称呼,耳根子也又开始慢慢泛红,说“出校门后往左走,有一片槐树林,我家就在槐树林里。”
我惊讶道,“那我们离的可近了,在槐树林的拐口向右再走几百米就到我住的地方了。”
他说“我知道的,你住在傅鸣家里。”
提到傅鸣,我们俩都安静了下来。他是受害者的儿子,是见不得光,人人避之不及的私生子。我呢?我是从小就被人肆意摆布的娃娃,是男人心里见不得人的肮脏欲望。
还是同样的路灯,我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就像我被异化扭曲的性格。
很快就到了沈君家,那是一个双层自建房,一楼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白烟,看来沈君的母亲在家。
沈君把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仔细检查了下没有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后,才走到厨房面前。门是锁着的,他敲了敲门,门还未开,就听见沈君母亲柔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回来了啊,要不要再吃一点香喷喷的菜粥啊。”
沈君母亲开了锁,看见门外的我和沈君脸上的伤很是惊讶。她小心地捧着沈君的脸,心疼地看向他破了的嘴角和还有些红肿的脸颊,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就破相了呢?”
我看见沈君磕磕巴巴地用手语说着谎,他并不擅长说谎,整个人看起来慌张极了,“出教室的时候没看清路,直接撞在了门框上。妈妈,我下次一定会小心。”
“怎么这么不注意,以后可别这样了,你受伤一次,妈妈的心就要疼一次。”她认真地看向沈君,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背。
应该是碰到伤口了,沈君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倒吸了口凉气,身体在微微发抖,为了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他连忙说,“这是我的好朋友,梁安,我们顺路一起回家的。”
“这可巧,要不留在我们家吃一点饭吧。小安,我叫你小安好不好?”沈阿姨的目光转向我,亲切地说道。
“我妈妈煮饭可好吃了。”沈君也补充说道。
“倒也没那么夸张了,哈哈。初春的晚上还有点凉,安安同学进来喝碗热乎乎的菜粥吧,也能暖暖身体。”她柔柔的目光里是纯粹的慈爱,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这当然让人没法拒绝。
“都行,叫什么都行的,谢谢阿姨。”我朝她扬起甜甜的笑,在她转身进屋准备碗筷时,悄悄扶住了沈君。
他用口型向我说了句谢谢,我扶着他坐到了用餐桌旁。
厨房很简洁,干净,灶台里还有未燃尽的木柴,噼里啪啦的,火光把白墙映出了橘红色的波浪,空气里是饭菜的香味,我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童话的绘本。
“来喽,一人一碗,可不许吃剩哦。”沈阿姨说道。
我点了点头,捧住了碗,热热的温度才让我心里有了落地的实感。
在餐桌上,沈阿姨很自然地和我唠起了家常,我没提到傅鸣,好好的一顿饭,可别因为某个老鼠而变得晦气。沈阿姨提到沈君现在没几个朋友,说我是他唯一带回来的好朋友,她真的很谢谢我,谢谢我们俩能成为好朋友。我心里想着,不,是我该谢谢他,谢谢他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吃完了饭,我借口要问沈君题目,暗暗扶着他回到了二楼房间。他的房间很简单,可能高中生的房间都这样吧,一个床,一个衣柜,一个小书桌,桌上有一些书和一盏台灯,我的小兔子玩偶就坐在台灯座子上。我看向正在低头换鞋,露出纤细脖颈而丝毫不知情的沈君,心里涌起想舔咬他后颈的冲动,我很开心,我很满意他珍视的态度。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安静地站在书桌旁,垂着眼,轻柔地捻着那只兔子玩偶的皮毛,抑制着我血脉中颤抖的快乐。
沈君还养了两盆绿植,一盆放在墙角,里面是小块沙石,上面是装饰性的假橘子树;一盆就放在书桌旁,里面覆土,凭我浅薄的认花经验,大概是月季,袅袅地立着纤细的枝干,在枝头凝出了鲜绿的嫩芽,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沈君换好了鞋,慢慢朝我走过来,坐到了椅子上,见我看向那株花,思索了一会,大概是比较难表述,他拿出一张白纸,写了几个字,然后拿起来,示意我看。
我偏头看向白纸,只见他说,“她叫奥斯汀苔丝,是很漂亮的一株月季。”我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嗯,你照顾的很好,看得出来会是很漂亮的花。”
他放下白纸,继续说道“等她开了花,我一定告诉你,你一定要来看看!”他很难得地有一个舒展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春天盎然的生机和活泼,左眼正下方的那颗痣都变得生动。
“我一定来。”你们都很可爱。我的手覆住他的脸,细白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眼角,他仍旧笑着,闭上眼睛,脸轻轻地蹭着我的手,很乖。
墙上的老式钟表指向九点,响起了整点报时的音乐,沈君才好像如梦初醒,抬起了头。只是他从脸至脖子,又开始泛红,左手急急忙忙地比了一个“八”的手势,后知后觉反应到不对,连忙又用右手盖住左手,脸更红了,半响才结结巴巴地用手语说着,“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
他是喜欢我吗?真笨拙也真可爱。我遗憾地看向落空的手,点了点头,但面上也学着显出羞涩的笑容,向他摆了摆手,在思考中一言不发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