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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樟树的气味 ...

  •   高中的生活过得又累又快,有着很朴素的充实感,日子一晃就从周二到了周五,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可以稍微放放风的体育课,大家都很期待。中间第一排的男生频频向后排投来视线,还伴随着窃窃私语和嗤笑,空气中弥漫着石楠花腥臭的气味,和他们的恶意很般配。看起来不是针对我的,那就是…。我看向旁边低着头还一无所知的沈君,心中产生微妙的不详感。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大家都三三两两往教学楼左侧的篮球场走去。体育课的老师是一个懒散的中年男人,在常规地做了一些热身运动之后,就解散了列队,让各自活动。

      杜琼玉和钟乘怡,我们三坐在篮球架下的阴影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的心思并不在这里,我盯着沈君的去向。

      沈君不爱运动,也没人和他讲话,他靠在我斜对面的一个香樟树上,抬头看着树上的麻雀团子。

      有个男生朝他走去,和他说了一大堆话,我依稀听见去器材室拿器材什么的,沈君思索了片刻,把书放在地上,跟着他走了。

      环顾四周,看到在场的男生已经少了三四个人,我知道事情不妙,便起身就要跟上去,钟乘怡拉住了我,向我摇摇头,说“这是他们傅家的私人恩怨,别掺和进去。”

      傅家的私人恩怨,但沈君姓沈不是吗?

      眼看着沈君越走越远,看不到身影了,我顾不得别的,问“器材室你们知道在哪吗?”

      杜琼玉朝西边指了一下,面带崇拜。而钟乘怡复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说“出了篮球场,进到旁边紧靠着的操场跑道,能看到一个小屋子,那就是器材室。”

      我听后连忙赶去,只听到钟乘怡最后一声叹息“有些人生下来命就是这样,扭转不得,那可是,命!”稀奇的是,一向对钟乘怡句句回应的杜琼玉这次却沉默了下来。

      命吗?我相信有命这个东西但并不认命。

      等我一路奔到器材室时,门虚掩着,透着缝往里看,一共有四个男生围着沈君,为首的就是我另一个舅舅,傅殊伶。

      “野种也配上学吗?都怪你和你那个贱人妈,我们校长好心资助你妈上大学,你那个贱人妈倒好,转头就勾引了校长,把咱们校长好好的仕途给毁了。”其中一个我并不认识的男生踹了沈君一脚,把他踹倒在了地上。

      沈君没法说话,也不打算表达什么,从地上爬起来,防备地盯着傅殊伶。

      傅殊伶“嗤”了一声,制止了对方的咒骂,眼神示意站在沈君后面的王曜。

      王曜直接擒固住了沈君,傅殊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取下了帽盖的笔,凑近沈君,他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笔贴近了沈君,“本来就是个哑巴了,再加个瞎子倒也没什么,省的看到些不该看的。”

      沈君挣扎着,踢着咬着,但太过瘦弱,又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被扇地偏过了头。

      我大概明白了七七八八,在心里想好了对策,推开了门。

      “傅殊伶同学,傅鸣舅舅让我给你来传个信,说太姥姥过来了,让你周日到家里来吃个饭。”我乖乖巧巧地看向他,“殊伶舅舅拿着笔干什么啊,现在是体育课呀。”

      “这件事啊,哥早和我讲过了,”他把笔藏回了手心里,抬头直视我,随即说道“我看沈君同学刚来学校,怕他融入不了群体,就找人来帮他一起搬器材的。”

      沈君被王曜松开了,他踉踉跄跄地站不稳,低着头,扶着放篮球的铁架子,校服灰扑扑的,裸露在校服外的皮肤青青紫紫的,嘴角破了,渗出了血。

      “殊伶舅舅真是好心啊,”我顺着他的话头,并不再看沈君。

      “呀,舅舅袖口那边怎么有血渍呢?是不是剐蹭到哪了?快去校医院看看吧,”我状似焦急地蹙着眉,“我来帮沈君同学搬器械好了,舅舅你快去处理一下吧”

      那是沈君的血,我们俩心知肚明。

      “那太姥姥那…?”他笑眯眯地看向我。

      “这个舅舅你就放心吧,你受伤的事情我不会和她老人家说的。”我答道。

      “那行,我就先去处理一下了。”傅殊伶说着就把衣袖挽了上去,警告似地用手背拍了拍沈君的脸,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就领着其他人离开了器械室。真不愧和傅鸣是兄弟俩,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趾高气昂。

      我慢慢靠近沈君,怕惊吓到他。他低着头,柔软可欺,会给变态带来施虐的快感。兔子,小兔子,我又想到了六岁时那只被我亲手摔死的兔子。

      放心,放心,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变态哦。我光这样想着,双手就有些颤抖,但还是展出一个恬静的微笑,轻柔地摸了摸他微卷的发尾,说道“我们去医务室吧,处理一下伤口。”

      “我妈妈不是贱人。”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一字一字很认真地对着我表示。他没有哭,眼睛甚至也没红一下,里面只有隐忍和坚定。

      “我知道的,我真的知道。”我目光澄静地看向他。

      我知道的,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怎么反抗得了四十多岁位高权重的男人呢,他们就像一座大山,把我们柔软的躯体压垮压碎,永远镇压在他们的强权下。

      沈君微微讶异,看向我的眼里带上些许的水意。

      太阳快要下山了,余晖透过了破旧的窗户,灰尘都像金粉微闪,他脸上的绒毛细细碎碎的,他又垂下了目光,密密的睫毛颤颤抖抖,一颗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他哭的很安静,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是,哑巴能发出什么声音呢。

      我就站在一旁陪着他,很难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大概是怜爱居多,我清楚我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谁,唯有自救可脱身。

      用纸巾给他擦干了泪,我搀扶着他去了医务室,医务室和操场分别在教学楼的两侧,两者之间有一段距离。我们没走大路,走的是樟树林的小道,距离要近些。

      春天的白天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六点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樟树的香气覆盖了教学楼那边种植的石楠腥臭味。风柔柔地吹过,卷起来几片枯黄的落叶,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沈君的头上。

      我踮起脚抬手拂去了他头顶的落叶,说“枯叶都落了,春天真的要来了。”

      他点了点头,扬起脸看向灯下的绿叶,眼里有几分的动容,更多的是无悲也无喜。

      是在怜悯新叶四季轮回,次次归于尘土?亦或是心里升起了渺茫希翼,也许呢?也许,至少我们也能过好春天?都有吧,都有,情绪像丝线,总是交缠,乱成一团。

      他在看灯下的树,我在看他,处境相似的我们一同陷入了春日的幻境,在亮的吓人的蛛网上等待命运的审判。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早在枯叶落到头顶的时候,不详之兆已然悄悄浮现,生命注定枯萎。浑然不知的他们还是在樟树林里一步步地走着,在微风暖光中,在春天的气息中,怀着几丝的希翼,朝校医院走去,也向他们惨壮的结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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