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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娃娃与娃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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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兔子,其实是一个很短的故事,因为我的兔子连一个月都没有活到。
它是一只雪白的荷兰侏儒兔,是在我六岁那年我的父亲送给我的。那一年老不死的给我物色了一位好养父,正准备带着咱们全家住进养父的大庄园。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搬家前他送了我这只兔子,雪白的毛发,温顺可爱,很喜欢跳到我的身上,拿头蹭着我的手心。我很宝贝它,甚至爱屋及乌地隐隐在内心感激着父亲。
我太寂寞了,很多时候我都被关在房间里,整个空间只有我自己的声音。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我有了小兔子,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但很快,快乐的情绪就消失殆尽。搬进庄园的第一天,我的父亲就亲手将我打包送到了养父的床上。幸好,养父是位真正的父亲,他刚丧女,就现在的这个时机而言,他买下我的所有权,也只是单纯想要个贴心的女儿。
他没碰我,我却异常愤怒,我恨自己再一次相信了亲生父亲的鬼话。在烧尽了理智的怒火下,我爬到书架上,手里温柔地捧着那只雪白的兔子,把它抬得高高的,像供奉祭品的虔诚信徒,眼里不带一丝温情,接着,我松开了手,它无助地掉了下去,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摔断了脖子,死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它却忽然回光返照了,红色的眼睛哀伤地看向我,似乎还带着悲悯。我刚想爬下书架去仔细瞧瞧它的表情,父亲便推门进来了,一阵呵斥后,他带走了兔子的尸体。
父亲把兔子埋了,就在庄园的那片花园里,长满黛丝德蒙娜的花园里。
我的养父他信基督,于是我们全家也跟着信了基督。父亲甚至罕见地请神父举办了兔子的葬礼,微低着头、双手虔诚地合起十字,看起来再圣洁不过。
等到我的怒气消散,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我也出席了兔子的葬礼,在神父将圣水洒到它毛茸茸的白色皮毛上时,我才想起我甚至还没有给它取个名字。
父亲在旁边告诉我,他不怪我乱造杀孽,主已宽恕了我。但兔子的灵魂十年后会再与我相遇,亲自审判我的罪行。
其实他说的狗屁不通,他做的事情也狗屁不通,他本人就是一滩用华服包起来的烂泥,但我还是希冀能再次遇到我的兔子。
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很少,而就在那天,我失去了我唯一的兔子,我想要它回来。
我转着笔,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身旁的沈君,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竟露出和那只兔子临死前一样的神色——悲悯。
我内心惊骇,难道沈君真是兔子转世?那也不可能啊,要是转世他不可能和我一样大啊,这可说不通。
我在内心说服自己,沈君他不过只是一个皮肉、性格很像温顺软弱兔子的少年,他并不是我六岁时摔死的那只兔子,但他可以成为我新的兔子玩具,成为我的簇拥者、我的刀剑,刺向撒旦恶魔。
“叮铃铃”,在我思考的功夫,时间就已经来到了八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非寄宿生都开始收起了书包。
我回了神,准备带物理习题册回去,悄悄撇了眼沈君,他倒是一身空荡荡的。也是,我看他几门功课都挺好的。
沈君很快就从后门出去了,像不起眼的幽灵,淹没在放学的人潮里。
“呼,终于下课了”杜琼玉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了钟乘怡的身上。
钟乘怡摸摸她的头,嗯了一声,对我说“梁安同学家住在哪里啊?”
“我具体不知道在南林村的哪一个具体位置。但离学校并不远,出了校门向左直拐,走到槐树林那之后,再向右转几百米的样子就到了。”我们三个边向校门口走去边闲聊着。
“噢噢,你说巧不巧,傅老师和你同桌也住在那附近诶。”杜琼玉说道。
“傅老师?”我疑惑地问,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是傅鸣老师啦,他是整个高中的音乐老师,也是我们校长的儿子来着。”杜琼玉回道。
“但我们学校音乐课上的很少,通常会和体育课一样,被数学老师他们占走,所以…”杜琼玉还在说着,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舅舅居然在学校任职吗?
钟乘怡看我神色凝重,便岔开了傅鸣的话题,对杜琼玉说,“这可不巧呢,梁安和我们俩家的位置可是反方向呢。”“我们俩是邻居,出校门向右直走,直到看到有两棵很高的松针树和一个小河塘,然后沿小路向里走就到我们家了”钟乘怡向我补充到。
“嗯,那有空一定去找你们玩。”我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人在校门口喊我的名字。
“安安,安安,这边这边。”我寻声望去,是舅舅。
身旁的两个小姑娘很惊讶,先是老老实实地向舅舅问了句好,然后用眼神向我询问。
“同学们好啊,我是安安的舅舅。”说着从左边上衣口袋里拿出了几块糖,给我们三个人一个分了一块,微笑着说“辛苦啦,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吧。”
“谢谢老师,那我们先走了,梁安,拜拜啦。”她们道了谢,告了别,就转身去了车棚,骑着车走远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舅舅就站在我的左后方等着,他笑眯眯地说“看来安安在学校里也交到了好朋友啊,不要不舍得啊,明天还能见的。”说着,他搂上了我的右肩,把我环在了怀里。
“舅舅,你说得对。”“我们走吧。”我往前走去,脱离了他的怀抱。
他还是笑着,看不出半分生气的迹象,跟了上来,走到了我的左侧。
他说,“安安,你妈妈还没回来,她下班之后,又到补习班做晚托,可能要九点多才到家呢,真的蛮辛苦的。”
我转头看向他的脸,他逆着街道上的黄色灯光,看不清神色。
“学了一天,肯定有点饿了吧,吃块巧克力吧。”说着,他又从右边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糖。
我沉默着,把糖接了过来,很乖巧地对他笑了笑。他的手指动了动,绕上了我的发尾,随后又任由发丝随着我的走动而从其手中滑落,我听见他发出一声喟叹,在短暂的沉默后,他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安安,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永远的快乐?娃娃变不了人,人不能永远是娃娃。”
我闻言,惊诧地看向他,我并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联性。
“安安,我是说,我只有短暂的快乐。舅舅除了相依为命的钢琴,就没有其他伴了,你能来这陪着舅舅,舅舅很开心,安安开心吗?”
我看着他试探性向我伸出的手,内心稍作纠结,还是点了点头,任由他握住我的手,还是冰冷柔软的触感,好像被蛇缠住了一样。他似乎对娃娃情有独钟,是很喜欢我这样乖乖的样子吗,这就是他说的快乐吗?
至于他给的糖,我没吃,在走到拐角昏暗的槐树林时,就丢掉了。
过了拐角很快就到了家,按理来说,这栋房子里现在应该没人,但门口前院的灯还亮着。
舅舅看起来也很惊讶,进了门,只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着玉米,听到人回来的动静,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边用围裙擦着手边向舅舅奔去,口中说着“我的好孙子啊,奶奶可想死你了。”
她小小的身体抱住了舅舅,头对着我,靠在舅舅的身上。
虽然我之前并未在乡镇呆过,但我却自然而然地、莫名其妙地听得懂她讲的土话。她看向我的眼神并不友善,但我却发自内心的开心,从八点到九点的这一个小时,我们就是三个人了。
“奶奶,你怎么来了?”舅舅无奈地摊着手。
“我不来,你不知道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什么猫猫狗狗的破落户都能来你这了?”这位老太太,哦不,应该是我的远房太姥姥斜着眼瞟了我一下。“好外孙啊,你可别再乱发慈悲心了,当那什么冤大头。”
“奶奶,你这哪里的话?亲戚之间有难了就能帮一把是一把的。”舅舅说着,不等太姥姥发作,直接拉着她钻进了厨房,还向我歉意的笑了笑。
我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当然没关系,太姥姥来了,你那张慈善心的假皮能带多久就戴多久吧,舅舅。
我往楼梯间走的时候还依稀听到太姥姥说着“压根就不算亲戚”之类的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开始对照着习题册补学第一章的物理。其实,有时间去学习,去做我这个年龄段该做的事情真的很快乐。
写了会习题,看了下表,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已经九点多了,妈妈应该差不多回来了吧。起身走到窗户旁,看见自西边起,电动车前灯的光在黑暗中长长的亮着,有预感那必然是妈妈。
我下了楼,舅舅已经不在一楼了,左边厨房的烟囱口冒着白气,在黑夜中看不分明,太姥姥在厨房忙活着,闻这味道,应该是在炖排骨。我没吱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右边专门放电动车的房间门口,看着车灯越来越近。
“是闻着味道了,特地来等着吃是吧?”太姥姥走到我面前,冷冷地说道。
“不是的,太姥姥,我是看你这么辛苦,想着能搭把手就来搭把手。”我诚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很感谢舅舅的收留,舅舅这么辛苦,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的。”
“还算你有点良心。”她的神色还是冷着,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知道这时候就得乘胜追击,于是就取下我身上唯一值钱的金素镯,说“太姥姥,妈妈一直都和我说你有多么多么的好,多么多么的辛苦,她多么地尊敬你。”我观察着她的脸色,继续说道:“这是我从出生起就带着的镯子,您收下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哪有老太婆拿小孩东西的说法,但这镯子也不便宜,我就先帮你收着好了,免得你一个小丫头把东西弄丢。”收了东西,太姥姥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算得上和颜悦色了。
说话间,妈妈已经到了家门口,她骑着电动车,带着头盔,只露出了眼睛,但我仍能感觉到她的疑惑,便率先开口“妈妈,太姥姥,你一直都念着的太姥姥。”
妈妈立马领悟,说“奶奶,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还想着这几天去看看您呢。”边说着边把车子往房间里趟。
“玉如丫头,这么匆匆忙忙来,也不提前和我们几个老的招呼一声,都没能好好招待你们。”太姥姥站在门口,客套地说着。
“唉,实在是孩子的功课耽误不得,您也知道,安安这孩子因为身体原因,已经落了一学期的功课了,这转眼又快到三月中旬,学校早就开课了。这师资力量又强,环境也幽静,我就想快快的先让孩子入学。”妈妈边说边脱下头盔,露出秀净的脸蛋。
“这倒是刚刚听傅鸣那小子讲过了,小小年纪怎就心脏出了毛病呢,看着怪招人疼的。”太姥姥心疼地挽住了我的胳膊,状似不经意地问:“孩子他爸咋没一起跟来?”
母亲走出门口,脸色不变,答“她爸在外面找了小三,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了,我们也不想再被他打扰,就当孩子没这个爸了。”
“是这么个情况啊,玉如丫头命苦啊”她讪讪地收住了声,看向我们母女的眼里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怜爱,但转瞬即逝。
她拉住母亲的手,说“虽然说你和鸣儿是表兄妹,但毕竟是隔了几代的血缘,就这么着孤男寡女住着,实在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淳淳善诱,“你是个识大体的,也晓得村里比不得大城市的,我们也就靠张脸皮活着。”
“奶奶,我们母女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积蓄也不多,全靠着表哥接济,真的非常感激表哥。”母亲真诚地说:“其实不用您说,我本就打算等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就搬走的,不能再麻烦表哥了。”
“哎呀,说的哪里的话,你先尽管住,正好我老婆子想着我两个孙子,也打算在这陪他们一两个月。”太姥姥很满意母亲的承诺,随后就招呼着我们去喝排骨汤。
舅舅也被叫了下来,太姥姥不住地往他碗里添着排骨,说“今天排骨煨的好,多吃几块,排骨和玉米一起煮的汤,也特别鲜咧。”太姥姥又勺了一碗汤给舅舅,轻描淡写地说“玉如娘俩蛮辛苦的,你一个月的房租就意思意思,收个八百吧。”然后又继续说道:“这周日别忘了把你弟喊过来吃饭,也热闹热闹。”
舅舅嗯了一声,看上去有些尴尬,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收留我们,就没打算收房租。
“表哥,等下个月工资发了,我就把房租给你,然后我们也就不麻烦你了,再去找找别的地方住吧。”母亲恭顺地回了太姥姥的话。
听到母亲说我们下个月就要搬走时,舅舅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母亲,但还是顺着太姥姥的意思,没做反驳。只是我还是能感受到他暗暗打量的目光,非常熟悉,非常让人恶心。
为实行诱骗而端出来了儒雅慈悲,用伪善包裹、粉饰出了仁义道德,他看起来还是很在乎名誉声望的。这样的伪君子不足以为惧。
“安安,说来你还有个舅舅呢,和你同班,叫傅殊伶,我会让那小子好好照看你的。”舅舅看着我的脸,突然说道。
太姥姥随后笑眯眯地附和着,“是啊,殊伶那孩子可乖,学习可好了,多向他请教请教也好。”
“谢谢舅舅和太姥姥,我会向他好好学习的。”我低头喝着汤,然后对太姥姥说,“太姥姥,汤真的很好喝,但我晚上在学校吃过饭了,已经饱了,我先上楼做作业去了。”
太姥姥的心情正好着呢,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和母亲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走出厨房,看到月光下沉默的田野,阵阵风吹过来,我甚至能听到风的声音,于是心情有了旷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