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锥之地》树安里

2、第 2 章

　　我在这个小镇的一所高中—柏裕镇第一高级中学读起了高一。这是一个有些许老旧的高中，但本科率一直不低，毕竟江南这边学业一直都蛮卷的。

　　因为是走关系塞进去的，周二那天我被舅舅送到校门口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他满脸堆着笑，热情地和舅舅握了握手，只见他眼睛眯地像个狐狸，说：“傅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这外甥女都看着一脸漂亮聪明样。”

　　他脸上带着欣慰的神情，拍了拍我的肩膀，状似不经意地说“最近傅校长忙着学校教师评审的事情也辛苦了，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能评上这职称？”

　　舅舅面上带着他一贯的笑“哪里的话，刘老师你们这些一线教师才是最辛苦的”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我，继续说“安安，和刘老师打个招呼，这可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师了。”

　　我乖乖地说了句“刘老师好”

　　对面立马着急地一声长“哎”，应下了这句好，给我一种荒谬的认亲感，好像我不是他第一天认识的学生，而是他走失多年，今日好不容易相见的小女儿。

　　话题东扯西扯，无非是些大人间的客套话和带着目的的奉承话。舅舅看了看表，用手绕了绕我的发尾，说“已经九点了，时间不早了，那就麻烦刘老师好好照顾我这个小姑娘了。”

　　“肯定的，那是肯定的，一定照顾地妥妥贴贴，重本没有问题。”刘老师轻微弯着腰，摸了摸我的脑袋，拍着胸脯打着包票。两相比较，他倒有一番慈祥仁爱相。

　　我跟着刘老师走进了校园，应该是在上课时间，校园里可以算的上是幽静，直走穿过两边种满樟树的大道，就到了教学楼。刘老师一路都很热情，很关切的问我以前学习的情况，嘘寒问暖，多次嘱咐我，有什么不习惯的不懂得就一定来找他，倒比我那舅舅更像舅舅。

　　到了门口，我才知道，我在高三（四）班上课。“叮铃铃”下课铃声正巧响起来，刘老师清了清嗓子，端了端着他的啤酒肚，和讲台上的女老师打了声招呼，就招呼门口的我进教室。

　　“这是梁安同学，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班的一分子了，热烈欢迎啊，热烈欢迎！”说着，刘老师带头鼓起了掌。然后，班级里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扫视一圈，没看到满意的位置，有些犯难地说“梁安同学，要不你先坐在讲台旁边？”他指了指紧靠讲台的特殊位置，转头向我挤弄着眼睛，小声地说“这位置好啊，听课清楚，这不得考个重本。”

　　不愧是学习大省，才高一下半学期就已经想到高考重本不重本的事情了，够纯粹。

　　但这个位置未免太引人注目，让我很不习惯，我向刘老师略带尴尬地笑了笑，很是感谢，但没必要。

　　我扫了一圈教室，一个班三十多个人的样子，最后一排右侧有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他旁边没有人，于是我说“老师，不要这么麻烦了，我看最后一排那边有空位子的，我就坐那边吧。”

　　他顺着我的话头望去，表情凝了一瞬。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脸上露出犹犹豫豫的表情，似乎在斟酌着语句。

　　我看向他说，“老师，是我自己想坐到最后一排的。”不是你没安排好。他读懂了我话中的未尽之意。又见我已经决定，便顺驴下坡，说“也行，那要有什么问题记得及时找老师沟通。”

　　于是，我在同学们好奇的眼光中坐到了最后一排。放下书包后，我细细打量起我这个低着头看书的同桌。他有着杏仁和柠檬的花香气，脸上透着病气，头发微卷但服服帖帖的，剪着可爱的妹妹头，看起来很松软，左眼正下方有一颗浅浅的红色小痣，突然他转过头来，嘴巴微张，好像要说些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他却慌乱地摆着手。

　　“他是个哑巴啦”前桌的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

　　哑巴？我心里微微一惊，做了一个手势，边做边说“你刚刚是想说什么吗？”

　　他看起来很吃惊，没预料到有人会手语，嘴巴疑惑地张大着，像一只呆愣愣的兔子，傻傻的，很好欺负的样子。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急急地比划着，眼角红红的，他如果在说话，那肯定话又密又急。唔，更像兔子了，我心想。

　　他在说，我书包上的兔子玩偶刚刚掉到左边的地上了。

　　我看了下书包，确实，我的兔子不在上面了，向左边地面看去，居然掉的那么远，直接滚到中间的位置去了。

　　我去捡了回来，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向他说了句谢谢。

　　他摆了摆手，正回了身体，低下头继续认真看起了他的试卷。我瞄了一眼，他的名字是沈君。‘君子至德，默默而喻’，沈君，这名字真妙。

　　“欸，你居然会手语啊，好厉害”前座女生看到了全过程。

　　“嗯，稍微会一点的”我笑着对她说。

　　前座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脸上很白净，一笑就显出了脸颊两侧的梨涡。

　　“我叫杜琼玉，她叫钟乘怡”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另一个小姑娘。只见那个齐肩半长发的小姑娘转过头来，先是娇嗔地拍了一下她的同桌，然后温柔地说“我叫钟乘怡，乘风归去的乘，怡就是快乐意思的那个怡，以后你可以叫我乘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两个的。”

　　“梁安同学为什么高一下学期才来报道啊？是转学的吗？”杜琼玉问道

　　“之前身体不太好，休息了半年，现在身体调理的还可以，就来复课了。”我拿出和母亲商量好的说辞。

　　“噢噢，怪不得看你那么瘦，可得注意着点身体。”钟乘怡关切地看向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很白，很瘦，可以清晰地看到青紫的血管，和附在皮肤上已经消不下去的淡色疤痕。

　　我不着痕迹地把手放到了课桌下，“谢谢关心，你们人真好。”我抬起头对她们笑了笑，“下节课是数学课是吧，我先准备着吧。”

　　“嗯嗯，数学下节课应该要讲第二章，你先看看书吧”她们回道，然后转过了身去，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起了她们的快乐。

　　而我的同桌，看似在看题目，但他的目光一动不动，耳朵却一动一动的，分明在偷听我们讲话。

　　真像我小时候养的小兔子。我恶作剧心起，猛地凑近他，看向他一直盯着的题目，喃喃自语道“在看最后一道大题啊”，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慢慢把头转了过来，果然，他的脸红了一片，薄薄的红色，蔓延到脖颈。

　　我们靠的很近，他眼睛都闭上了，真的很紧张啊，小兔子。他眼睑下的那颗红痣随着睫毛的颤动而微微发着抖，我轻笑了一声，说道“唔，我也不会...沈君同学。”

　　边说我就边拉开了距离，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假装认真地看起了数学习题。

　　余光瞟着他，只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用手搓了搓他泛红的脸颊，抬眼悄悄瞧我。

　　看我？那我可得好好让你看看。于是，我抬起头，转向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的脸更红了，真有趣。

　　我的同桌，我的兔子，我消遣的—玩具。

　　上课的时间总是过的飞快。很快就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前座的两个女生邀请我一起吃饭，我没理由拒绝。

　　而我的同桌没有去食堂，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往校门口走去，旁边的杜琼玉说“沈君家离学校可近了，他是回家吃饭的，真羡慕，不像我们每天都要吃食堂。”

　　“这样啊，那确实是挺好的。”

　　在食堂打好了饭，我们三个人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啊，怎么阿姨又只给我了几块肥肉，好生气啊，下次我要好好向阿姨好好说说。”杜琼玉气鼓鼓地，像冬天蓬松的小麻雀团。钟乘怡看着她那样噗嗤笑了出来，用手点了点她的脸颊，分了几块肉给她。

　　“还是乘怡姐姐对我好，我这辈子最爱乘怡姐姐啦，亲亲！”杜琼玉夸张地做了一个飞吻动作，然后说道“安安同学，我们食堂烧的芋头炖肉挺好吃的，你赶紧尝尝。”

　　我挑了一块精肉比较多的，尝了尝，“嗯嗯，是挺不错的。但我也不太爱吃肉，就给你吃好啦。”说着也挑了几块给了杜琼玉。

　　“哇，哇，哇，谢谢安安，你真好。”我都能从杜琼玉的眼睛里看到星星，真是可爱单纯的小姑娘。

　　“小贪吃鬼，现在开心了吧”钟乘怡捏了捏她的鼻子，她看向杜琼玉的眼中透露出我读不懂的感情。

　　我敏锐地觉出她们俩之间不容插入的气场，太亲昵了，很微妙的感觉。

　　没等我想清楚，思绪就被打断。杜琼玉开始和我科普他们学校的老师，叽叽喳喳的，很青春很有活力，我都记不清上次这么平和的时光是在什么时候，太久远了，久远到让人觉得恍惚。

　　这一顿饭吃的，感觉都能把整个学校摸清楚，诸如刘班主任是个哈巴狗，欺软怕硬；教语文的任老师脾气最好最温柔，大家都很喜欢她；数学陆老师脾气很差会动手打人但教的挺好…。

　　最后，我试探性地问了下“那你们知道沈君的什么事情吗？”

　　杜琼玉刚想开口，就被钟乘怡捏了捏手，顿时嗫嗫嚅嚅起来，也不讲话了。

　　“他昨天才到我们班的，小学初中好像都在家里自学的，具体他的情况我们只听大人说过一些不好的传闻，大家都不让讲，反正你最好不要和他挨的太近，等月考之后就可以换一次位置了。”钟乘怡谨慎地和我说道。

　　什么丑闻能吓得到我呢？

　　怪不得小兔子看起来这么可怜，皮毛都不光亮了，他流了血，又全身灰扑扑的，他陪不了我了，我这样想着。

　　但嘴上还是说“哦，这样啊，我知道了”，然后垂下了目光，继续吃起了饭。

　　到了下午，两节连续的物理课，昏天黑地地，听的我头疼。虽然自学了一部分，但毕竟高一上学期没上，听的确实是有些费劲，唉，我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愁的看着课上做的测试，红艳艳的好多叉。

　　旁边有人轻轻点了我一下，侧过头去，是沈君。他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和别人搭话，手有点抖，急急地比划着，但不看我的眼睛，他说“我把我的物理卷子借给你”，顿了一会，他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随即又垂下目光，继续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给你讲具体过程。”

　　“嗯嗯，那谢谢你了”，我笑了笑，从书包上取下了陪了我十年的兔子，说“沈君同学，往后可要你费心我的学习了，这个送给你。”我抓起他试图继续比划的一只手，把兔子玩偶放到了他的手心。

　　那是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皮毛触感和真兔子别无二致，如果不是它动不了，怕是会被人误解成活物。

　　沈君被我拉住了手，脸又红了，只看手心的兔子，再也不看我一下。

　　直到我松开了手，他仍旧盯着小兔子，换成双手捧着，很慎重的样子转回了正前方，把兔子放到了他书包的小夹层里，然后煞有其事地翻着物理书。

　　我的兔子既然已经活了，那它死去的躯壳我就不要了。

　　沈君，那个老不死的说的没错，我的兔子会在十年后复活，然后永远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