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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时针一点一点地指向了九点,时间差不多了,闫阿姨锁了门,说小乡村夜深露重,九点路上就没什么人了,要送我们回去。

      在路上,她趟着她的自行车跟在我们旁边,有些局促地偏头看向沈君,问“你妈妈还记得我呢...”“她,她最近过得好吗?”

      沈君比着手势,认真地说着。我帮着他一字一字翻译,“妈妈,”“一直是个坚强的人。”

      “我们过得挺好的”

      闫阿姨握紧了把手,沉默了一会,忐忑地问,“那你妈妈有提起过我吗?”

      “当然有”沈君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笑着继续比划说,“妈妈说你高中的时候,一直很想要个酒窝,上课老用笔抵着脸颊肉,特别可爱。”

      闫阿姨笑了,脸上还是没有酒窝。转而又忍不住红了眼睛,摸了摸沈君的头,说道“你妈妈是个顶好的人,是个顶好的人。”

      然后喃喃自语道,“这么顶好的人上天怎么忍心让她遭这些个罪呢?”

      我们看向前方槐树林里亮起的灯光,都静默了下来。

      到了槐树林,我向闫阿姨道了别,说我家就在左边几百米,让她不要送了,进去和沈妈妈叙叙旧吧。

      我向左边的大路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沈君正静静地目送我,而闫阿姨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意味,犹犹豫豫地敲着门。

      这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月亮圆圆的,一片祥和的气息,有人在团聚,妈妈也在家等着我。

      我回到了家,母亲也已经回来了,她早早地回了房,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开了门,喊了我一下。

      我把包放下,就去了她房间,她也没问我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她让我坐在床边,很安静地看我,然后抱住了我,也不说话,凉凉的泪水落在我的后颈,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从她怀里起来,用手抹了抹她的眼,却拭不去她源源不断的泪。于是,柔柔地向她询问,她却不答也不看我的眼睛。

      过了一会,她不流泪了,从包里拿出一瓶药,说,“安安,这是我今天去一个老中医那买的药,里面浓缩了几十种药材呢,你每天晚上吃一粒,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的。”

      “都怪妈妈,妈妈把你生得这么体弱多病...,小时候你跑也跑不了,玩也玩不了,天天在医院呆着,等长大了又...”母亲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

      我摇了摇头,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又怪得了谁呢?

      “没事的,妈妈,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有你在身边我就很知足了。”

      母亲的指甲仍然鲜红,人却憔悴了不少,脸上没有血色。

      想到我们窘迫的财务状况,带出来的钱并不多了。刨去给傅鸣交的房租、下个月搬家的费用,剩下的钱就算在这个小乡镇里也只能勉强糊口,况且母亲的工作权权握在傅鸣手里...

      唉,真想快快长大,长到三十岁,有个自己的小窝,每天下班回家就能看见母亲,即使背着房贷,但有爱,有方向,怎样都不算困难。

      “妈妈,这个药很贵吗?”我不自觉地打听起药的价格。

      她错开我询问的眼睛,回答道,“不贵的,你不要管钱的事情。只要你身体能调养好,就都是值得的。”

      “那妈妈这几天都是因为担心我才这么伤心的吗?”我歪着头,期待地看向她。

      她对上了我的眼,眼里仍闪着泪光,却又很快与我错开了视线,不忍心看我。

      只见她缓缓点下了头,便从桌上端来了一杯温水,让我吃完药早点去睡。

      我接过那杯水,拿出一粒白色药丸,咽了下去,亲热地靠在她跳动的心口上。

      她没有回抱我也没有关系,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

      等到我出门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母亲却叫住了我,用复杂地眼神看向我,“妈妈...妈妈不是神,妈妈能做的并不多,妈妈尽力了...,安安,你...”

      又是一阵沉默,她走上前,搂住了我,“安安,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回抱住她,乖乖应了一声,嗅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安心地回了房间。其实妈妈,你知道吗?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路就让我替你走吧。

      今晚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我难得地做了噩梦,身体没法动弹,迟迟醒不过来。

      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李逸,但其实没有。他就在我脑子的一角,一直在那,从没离开过。

      他的手,他的气息,他浓烈的香水味。

      他就像大雪天里静静燃烧的一棵雪松。整片大地你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呛人的烟向上升腾,橘红的火焰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扎眼,我惊声尖叫,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眼见雪崩,却也动弹不得,于是,雪像汹涌的浪花一样奔腾而来,将我彻底埋葬。

      每次嗅到这个浓烈的檀香、混着燃烧雪松的辛辣气味时,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被人一枪射到了心脏,躯体已经死掉了,只是一直穿着黑西装,看不出来而已。所以呢,他是为了掩盖尸臭才喷这么浓烈的香味。

      在我尚且年幼时,我天真地询问过李逸这个问题,但他并没有回答我,他总是扳着冷冰冰的脸。

      等到后来,我好像快变成他们了,才明白这类人的心思。他们不过在标记气味,像动物一样,东西必须得沾上自己的味道,从里到外,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属于他们。

      李逸是我父亲在我六岁那年为我精挑细选的好干爹,有钱,有权,手上不干净,有□□背景,正死了女儿。

      我几乎要感谢我的生父了,谢谢他没有把我送给炼铜癖,而是送给了一个真正需要女儿的男人。

      李逸几乎将我养大,我现有人生的一大半时间都和他呆在那个大庄园里,那里种满了黛丝德蒙娜月季,听说是他已故的女儿种的,淡雅的格调与他这个人完全不相符。

      我在那过得好吗?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那时候我还叫李逸安呢。

      但好日子总有个头,在我十四岁生日那天,有几个算命的,他们走进庄园,不由分说地就扯过我的手看相。李逸并未阻止,漆黑的眼睛审视着我。

      算命的说我是勾人妖孽转世,天生的□□命,这辈子要被千人睡万人唾才能消解罪孽,了结因果。

      “除非...”

      “除非什么?”我听见李逸这样问道。

      “除非找个像你一样,煞气重、阳气重的活阎王,二人一番阴阳调和下来,方可保一世安稳哟!”

      就这样,李家的女儿李逸安病死了,我又变回了梁安,那个可以被随意买卖的、摆弄的娃娃梁安。

      夜太漫长,梦太可怕,终于熬到了天明,我才能动弹,意识回了笼。

      睁开了眼睛,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听得很是清楚,房间里有栀子花的清香,母亲来过吗。

      我的脑袋迷迷蒙蒙的,看向床头的药罐子,想的都是些不着调的东西,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上莫名多了一些红痕,是我自己在梦里醒不过来然后无意识掐的吗,还是…傅鸣?但他哪来的钥匙呢?

      换了衣服,摇摇晃晃地洗漱,我还是有点困倦疲惫,镜子里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我哭了?没出息的东西,哭什么?李逸已经死了不是吗。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能控制住这个局面。洗了把脸,平复了一下心情,打起精神去了学校。

      我今天起的早,正好碰到沈君,他高高兴兴地朝我跑了过来,他真的很喜欢牵我的手。我不爱讲话,他不能讲话,我们俩凑做一对哑巴。

      我突兀地想到这一点,仰起头向他笑了,他摸不清头脑,却也傻傻地对我笑,真是个呆兔子,怕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你笑什么呢?”他打着手语问我。

      “笑你这么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我问他。

      他认真地想了会,虔诚地说“你是像人的神。”“是我的慈悲神。”

      不过是怀着些私心救下了你,怎么就成了你的慈悲神?我是杀神还差不多。我这样想着,自己被自己给逗笑了。

      也不知道在完完整整了解了我之后,他又会作何感想?想到这,笑意淡了些。

      沈君没有察觉,他虔诚地和我十指相扣,热热的掌心烫得我不自在。

      “既然说喜欢我就要一直喜欢我。”我偏头定定地看向他说道。

      没关系,一个小玩意而已,不行就丢掉、杀掉吧。他妈妈很好,那就在我心里杀掉他吧。我这样想着,回握住了他的手。

      他点了点头,眼里的情意都要满了出来。没用的,我想,溺不死我的,却不愿与他对视。

      一晃时间就到了晚上,照常在校医院整理好药品后,我和沈君回了家。

      这两天都没有碰到傅鸣,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母亲在照常嘱咐我记得吃药后,就回了房,不再和我多言。

      不出意料,我又陷入了深度睡眠,又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第二天我醒得更早了一些,还是头晕眼花,较之前一天是有过之而不及。房间的窗户这回关的倒是好好的,但有股消之不去的腥膻气味,再熟悉不过。

      我冷了脸,低头检查身上,这回没有多出印子,昨天的印子也淡了些,那说明昨天不是我自己掐的,我的房间半夜一定进了其他人,而且是一个男人…

      是傅鸣!他是怎么进房间的?为什么我晚上没有查觉到?我盯着床头的药,脑袋迟钝地想着,他是往我房间里喷了些什么吗,怎么喷的呢?还有锁,他是自己去配了钥匙吗?

      但无论如何,肯定是在每晚半夜,不然买个针孔摄像头看看他是怎么进来的,再把性侵视频拿去勒索他,或者问问妈妈我们能不能提前搬走。

      我愿意和她放下一切,继续好好生活。

      我打定主意,还是想先去找趟母亲。于是下了床,有个东西咯到了脚,我捡了起来,是颗螺丝,我蹲下身仔细在地上翻找,又在床底摸到了一块黑色哑光碎片,这种材质不由得让我想到了傅鸣的相机。他可能拍了照或者录像了?

      我若有所思,可以找个时机去他书房翻翻看。

      我到了母亲的房前,敲了敲门,无人响应,房间里没人,只能先下楼。

      傅鸣就坐在前院,他摆弄着一条鲈鱼,剐了鱼鳞,掏出了鲜红的鱼鳃。鱼还没死透,粘黏着鳞片和鱼皮的尾巴高高地翘起又重重落下,在他的脸上溅了一滴滴浑圆的血。他见到了我,向我打了声招呼,如果不看他兴奋的眼睛,那么他的笑容还算温吞知礼。

      我回他一个笑容,心想,鱼儿还没吃到嘴里呢,是不是高兴地太早了,我的好舅舅。

      在学校我表现地非常正常,就像被傅鸣性侵的人不是我一样。他动手了,我也知道他动手了,反而心里有种诡异的安定感。谁是那条鱼还说不准呢。

      明天有校领导要来视察学校,所以今天晚自习就不上了,改成全校大扫除了,干完自己的活就可以回家了。

      今天是星期四,钟乘怡来上学了,脸上是恹恹的病色,瘦了好多,前两天杜琼玉中午都偷溜回去给她炖鸡汤,也没补回来,真可怜见。

      钟乘怡和杜琼玉被分到去实验楼前面的花坪拔杂草,我看钟乘怡腰上的伤还没好透,弯腰肯定会痛,就和钟乘怡换了任务,让她去擦窗户。她没有拒绝,向我道了谢,到讲台的抽屉里去拿抹布,身体单薄地像一张纸。杜琼玉放不下她,也心照不宣地和沈君换了任务。

      实验楼的花坪种了许多月季,我认不出来都是什么品种,它们在灯下显出新鲜的绿色,很亮。我拿着铁锹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野草,撇见沈君卷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动,显出很恬静的侧脸。

      这个人心中会有恨吗?我心中又有恨吗?

      我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丝,对上他澄澈的眼睛,问他“沈君,你恨傅殊伶吗?”

      他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打着手势说,“傅殊伶的妈妈是个好人,我不想恨他。”“萧妈妈帮了我们很多,我很感激她。”

      “那你恨傅牧游吗?”我继续问道。

      傅牧游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也是沈君,血缘上的父亲。

      听到傅牧游的名字,沈君眼里立马浮出浓厚的恨意,点了点头。

      我们谅君他不是一个玉做的人,他是血肉骨骼做的,灵魂里流淌着爱和恨,浓烈的情感散发出纠葛的香气。

      我们都有恨的人,都有爱的人。我的小兔子,不要选择原谅,和我紧紧相依吧,在这个贱烂的世界里,为了爱的人,一起好好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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