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己》墨阴鸣

3、3

　　重青很偏爱那只油柏的摆件，时常窸窸窣窣的盘绕在上面，像珍贵的翡翠玉石架在水晶箱中供人观赏。
　　重己将爬缸摆在了书桌上靠着床的一侧，不论在学习或是休息时都能看到它。
　　此时重己陷在松软的枕头里，正好能看到透明缸中的重青，攀在油柏木上望着他，徐徐的吐着信子。
　　重己伸手碰了碰爬缸，笑着对重青说了一句晚安。
　　似乎有轻轻的安慰从重己的头顶传来，尽管满身酸涩，他还是感到了一股暖意。
　　有坚实而微凉的，不可抵拒，也无处躲让，热烈又无情的探求着，催迫的重己几近失声。
　　他的手臂已经脱力，但因青绿的缠绕而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虚弱的攀附着温凉的一片翡色。
　　双膝已经撵进泥土，因摩擦而布满淤粉。
　　有翠亮细鳞撵过脊梁和肋骨，向前托举着重己的肩臂，衬的他身上排布的粉紫像羞藏于茂叶之下的怯嫩花瓣，暧昧的燥人肺腑。
　　气息轻浅的毫无章法，黏连着游丝的哽滞。又是一串晶莹奚落的沉下，累没在鳞纹的缝隙中。
　　一条血红忽而探进重己口中，苦涩而窒息，带着翻滚的压迫感直抵喉口。
　　重己难以自抑的呕咳，捏着颈部醒来。
　　腹中一阵翻滚，重己晃荡着虚软的乱步跑进卫生间，吐了一滩甜腻出来。
　　平息了莫名的恐惧和恶寒，又清理完毕，重己坐回了床边。
　　重青不知何时已经从柏木上下来，伸着头看他。
　　嘶嘶的信子似乎碰到了缸壁。
　　重己躺下，从下方抬头看着青色的小蛇，小蛇也滑动过来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困意袭来，重己闭上了眼睛。
　　徐凯丽很早的布置了任务，重己裹着被子在座椅上敲击着键盘，边上的早餐还没如何消减就已经凉了大半。
　　“勉强合理”徐凯丽丢给重己四个宋体字。
　　“好的，谢谢老师”重己自暴自弃。
　　将电子笔扔到一边，重己又伸手隔着爬缸戳重青的颈线。
　　重青高傲的向前滑动离开。
　　重己又按照要求修改了文字和数据的排版格式，连带着赶工出来的代码一股脑的扔进了徐凯丽的邮箱。
　　今天的重青状态已经好了不少，雾化过后，也欲擒故纵的接受了重己的投喂。
　　重己对小青的恢复速度略有惊讶。
　　当然，好的越快越好。健康是第一要事。
　　重己打开箱盖摸了摸重青的脑袋，重青侧着头吐了吐信子，算是回应。
　　“该叫你重娇娇。”这个名字好笑又贴切，重己忍不住笑了两声。
　　重青盯着他吐了吐信子，又转身攀上了柏木。
　　重己合上了盖子。
　　收拾一番出了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
　　重己看着绿色的塑料勺子，简直就是放大版的重青的头。于是将它放进了挎包。
　　似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重己回过头搜寻。
　　远处有人向他挥了挥手，重己仔细分辨，是嬴葭。
　　嬴葭跑过来扑挂在了重己肩上，被重己扒开。
　　“重己，一到周末就找不到你，真不容易。”嬴葭扶着货柜喘着气。
　　“找我干嘛？”重己疑惑。
　　“不干嘛就不能找吗？
　　当然是因为重哥太帅，两天不见就非常想念。哈哈哈哈。”说着又伸手过来搭在重己肩上，重己这次没有再反抗，任由嬴葭搭着，继续挑选货架上的瓷器。
　　嬴葭也跟着一同挑起来，握着一只乳白混着霞红的矮缸翻过来倒过去的看。
　　重己注意到嬴葭手中的瓷缸，也从相同位置上拿起了一只，却不比嬴葭手上的合他心意。
　　嬴葭拿过重己手中的放回原处，又将自己手里的递过去。
　　“你怎么在挑这些？”嬴葭又看向其他的货架。
　　重己端详着乳白中晕开的霞色纹路，丝缎一样舒展流畅，若是重青盘在里面，想必是相当养眼。
　　“当摆件。”重己边看边说。
　　嬴葭又拿起一个青瓷茶盏，重己看过去，也一同看到了于之配套的青色茶壶。选择困难症一下就发作起来了。
　　嬴葭却又放回了货架，“我还有一套青瓷没用过，改天拿给你。”随后就推着重己的背离开了瓷具区。
　　“不需要，别推我。”重己避开了嬴葭的手。
　　又逛了逛鱼缸和盆栽，重己对一缸凤尾竹反复打量了许久。嬴葭喋喋不休的评价竹子的长势和底盆的观赏价值，重己烦不胜烦。
　　最后重己来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把碎了一个角的平板递给了专卖店的修复师。
　　修复师报了价，并让重己三日后来取。
　　嬴葭：“？”“你怎么不找亓珅给你修？换个外屏的事，不至于重新换整个屏。”
　　“你怎么还没走？”重己很不喜欢被人教自己做事。
　　尤其是总在自说自话的人。
　　嬴葭坚持己见，“整个屏换掉太伤筋动骨了，会影响设备的寿命，你只找亓珅换个外屏就好了，他技术可以，而且很快。”
　　“你朋友那么牛，自己修吧。”修理师面无表情的赶人。嬴葭直接拿过平板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明天上课给你带去。”嬴葭一副得逞的笑容。
　　重己沉默。“行。”真服了。
　　嬴葭为了早些去找亓珅，从商场出来就跟重己道了别，说出那句明天见的时候，语气中的雀跃让重己难以理解。
　　重己又去花鸟市场寻找了半天凤尾竹。无功而返。
　　就像嬴葭说的，底盘太难看了。
　　手机嗡动了一声，是嬴葭的短信。“重己，看这个。”
　　一张照片。一束枝繁叶茂的凤尾竹，用短篱固定竹脚，挺拔又垂坠，侧面还排着一扇假山，颇具个性。
　　底盆总体是灰绿色，由上到下逐渐过渡成深绿，从图片中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好看。你养的？”
　　“我姥的，我跟她要了一盆，你喜欢就送你。”
　　“别送我。说个价格让我死心。”
　　“哈哈哈哈，三百块。”
　　啧。
　　看不起谁。
　　“那我买了。”
　　然后是一条转账。
　　“好啊，什么时候来搬。”嬴葭接收了转账。
　　“你别后悔就行。”重己关闭手机放回口袋。
　　最后重己带着绿色的塑料勺子和乳白杂着霞红的瓷缸回了家。
　　他将勺子连着包装袋塞进了笔筒，瓷缸摆在了台灯下。
　　重青盘在缸壁上，盯着绿色的塑料勺吐信。
　　重己觉得十分好笑。
　　拿出手机又看了一会那张凤尾竹的照片，真心的说，他确实很喜欢。
　　但是不喜欢无缘无故的好意。
　　重己又点开亓珅的对话框，“换一个外屏多少钱？”
　　亓珅正将内外屏分离开，看到是重己的消息，便擦手拿起了手机。
　　“三百。”又写“包括手工费。”
　　一条转账出现在屏幕上。不得不说嬴葭给重己省了不少。
　　亓珅收了转账，又忙活起来。
　　嬴葭又发来一条信息，配着一张图片。
　　“龙泉的青瓷，我以为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让我妹嚯嚯了。”图片中的瓷具色泽醇厚，有一条小蛇盘在碗盖上，甚至能看到细腻的鳞片，外行也能看出这物件价值不菲。
　　但是碗身明显有一道破碎裂痕。看着很是可惜。
　　“好看。”重己回复。
　　“放心，我会修好再给你的。”
　　“不用。”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啊？咋了嘛”
　　确实不好。谁赶两天论文心情会好呢。
　　“太累。”
　　“好好休息。明天见”嬴葭讨到了足够的无趣，终于决定放人一马。
　　“明天见。”
　　重己不知道自己如何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是清醒的一点睡意也无。于是攀身坐了起来。
　　蒙蒙的昏暗中，小小的重青靠在缸壁附近，望着他徐徐吐信。
　　重己抬起疲软的手臂，隔着爬缸戳戳重青的吻。
　　重青缓慢的滑动，绕开手指继续望着他。
　　安静的屋内，蛇信吐出又收回的声音格外清晰。
　　重青忍不住打开缸盖。
　　他将手探在重青眼前。重青伸过头。
　　蛇信似乎碰到了他的手指。
　　又靠近了一些。
　　重青摇摆两下，攀了上来。
　　温凉的触感，光滑细腻。称得上柔嫩。
　　它还想继续顺着手臂向上爬，被重己拦住，轻捏着他的颈部，将它盘在了手上。
　　“嘶嘶。”
　　重己又揉了揉重青的头。重青已经整个盘在了重己手上。
　　重青低下头去，又要顺着重己的手腕蜿蜒。被重己再次拒绝，用手指托起它的长颈。
　　重青这次直直的望着他。昏暗里重己也能看到那双眼睛中的光泽。
　　重青吐了吐信子。
　　重己第一次不隔着玻璃摸了摸他的吻缘。能感受到细腻的纹理，不算柔软，但十分滑腻。
　　重己双手托着重青放回了爬缸，重青在缸底看着他。
　　合上了盖子。重青又隔着玻璃望他。
　　“好了小青，乖乖的。爸爸要去上学了。”重己碰了碰缸壁。
　　一翻梳洗过后，天才亮起来，重己投喂完重青又给它做完雾化，就拎上包出了门。
　　在路上还是不放心将重青自己放在家一整天，考虑午休时要不要回来一趟。
　　一边尝试用既成的公式反推原理的思路，一边寻找记忆的方法，重己又在教材上做了一片标注。
　　没有平板听课确实不太方便。应该早点送去修的。
　　这一上午没有碰到嬴葭和亓珅。
　　重己最终没有回家，在食堂的角落将笔试梳理了一遍。
　　“重己？可以坐在你边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