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窒息》湖迟花

47、林葭佳：并非顺路 纯故意

　　走到熟悉的巷口，林葭佳看到已经关门的粉店，上面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
　　杨庆家的店换了位置，去了离小学城更近的地方，毕竟这巷子还得拐弯，自古以来又流传着不要一个人走小巷子的说法。
　　林葭佳打开家门，看了眼鞋柜，知道家里空无一人。
　　她在沙发上坐下，对现状产生了一些迷茫。
　　这里还是她家吗？
　　换作20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现在不确定了。
　　她对这里已经没有了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回到这里的强烈归属感。
　　是因为她在这之外的地方，也有类似家的归处吗？
　　还是这里能让她觉得像家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呢？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心态已经大变。
　　人不必做所谓家的地缚灵了，舍弃掉也没什么。
　　“我们走吧。”
　　林葭佳看向安羽歆。
　　安羽歆把车钥匙递出去：“好啊，你开车。”
　　他觉得爬一段楼梯上来，不休息个二十分钟再走，是很亏的。
　　林葭佳接过钥匙，站起身，想了想，又开口：“我们不再回来了。”
　　安羽歆环顾四周，收回目光：“你决定好了就行。”
　　林葭佳指了指楼上：“你不最后去看看吗？”
　　安羽歆站起身，笑道：“没必要，一栋房子而已。”
　　他早已决定出走，这几年还没斩断的那点联系也不过是因为林葭佳而已。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过，等长大了要跑远一些，跑到烦忧追不到他的地方，平安地过一辈子。
　　无论谁叫他，他都不会回头。
　　两个人三言两语间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似乎也没什么沉重的心情，回去的路上，林葭佳还能找乐子。
　　“你知道吗？我初中休学了。”
　　“知道，我听别人说了。”
　　林葭佳忍笑：“你可以直接来问我，为什么要听别人说？”
　　“别人不说我也不知道你休学。”
　　林葭佳点点头：“噢！得我主动分享。那你还从别人那听了点什么？”
　　“忘了，都不重要。”
　　林葭佳转动方向盘，用手指点了点。
　　“还是挺重要的，我休学了一年，比你大一岁。”
　　车厢又开始突如其来的安静。
　　“你知道吧？”
　　林葭佳追问。
　　问句就没办法不回了。
　　安羽歆假装自己困了，偏头往椅背上靠。
　　“不重要。”
　　“叫姐姐。”
　　“好好开车。”
　　林葭佳严肃地说：“我开车是严格遵守法律法规不会有任何侥幸心理的，绝对为自己的他人的安全提供保证。”
　　又过了很久，久到林葭佳以为安羽歆睡着了，当乘客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晕车。
　　但安羽歆是不可能睡着的，他得陪林葭佳聊天。
　　“林葭佳，我把房子的那三十万还回去了，我们不欠她们什么了。”
　　林葭佳原本正看导航的目光一怔，很快调整过来。
　　“所以你是被你妈妈单删了吧？”
　　安羽歆轻笑：“这都被你知道了？”
　　“不止，我还知道林阿姨肯定被你气死了。”
　　“没死，反正没死就行。”
　　林葭佳：“我那份也还完了？”
　　“对啊，你要谢谢我还是骂我。”
　　“谢谢你。”
　　安羽歆礼貌回复：“不客气。”
　　“那赶紧把工作辞了，这种违反劳动法的黑奴单休班，再上两年你就要死了。”
　　“我回去就写离职通知，行吗？”
　　“可以，房贷的事不用担心，我现在非常有钱。”
　　安羽歆想也知道林葭佳对有钱的概念。
　　在温饱之外略有盈余，就算很有钱了。
　　不过也的确，毕竟林葭佳的恩格尔系数很高。
　　自己的恩格尔系数好像也很高来着，不过应该不是一回事。
　　安羽歆：“那我能不上班吗？你养我吧。”
　　“好啊——不行不行，多少上一点意思一下，好吗？”
　　“好吧。”
　　林葭佳觉得心情轻松不少，因为安羽歆终于要辞掉那个她不喜欢的工作了。
　　“这样看来，有点像赎身，这笔钱是赎金。”
　　安羽歆偏头笑道：“你这样说话可就没人愿意生孩子了，我们的养老金怎么办？”
　　林葭佳：“你的公司又没给你交五险一金，这不是你担心的范畴。”
　　“……”
　　经过收费站，林葭佳抬眼看了看缃素的标识，她以后大概也不会再看了。
　　安羽歆看着红白的杆子升起来：“你对我的工作积怨这么深吗？之前怎么不说？”
　　“我总不好批评你的个人选择。”
　　安羽歆还没毕业的时候就一直在这家公司做实习刷脸熟，毕业之后正式入职，到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他对那家公司有着一些执念，林葭佳没多问过，但这么执着，至少是很憧憬的。
　　学油画的人不好找工作，这原画设计已经是他能找的最专业对口的工作了。
　　可以厚涂。
　　林葭佳觉得不在南城的工作都不是好工作，安羽歆离她太远了。
　　但这理由实在是过于无理取闹了，她不好意思说。
　　现在这不是有很正经的原因吗？就是这破工作除了薪资高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又累时间又长。
　　偏偏它薪资高。
　　这是完全无法割舍的部分。
　　“到服务站我和你换。”
　　林葭佳点点头。
　　两人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不禁让林葭佳想起，从前大家对安羽歆的评价都是话少来着。
　　他只是不常说长句，话不少吧？
　　“为什么他们都说你话少？”
　　安羽歆看着前面的车距：“我话少吗？”
　　“不少吧？”
　　“对啊不少吧。”
　　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话还挺勤快的。
　　“不过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话就很少。”
　　“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脑子啥也不记，睡一觉醒来一半记忆重置。
　　“我认识你一个月，才知道你声音什么样。”
　　“你在其中加了多少夸张成分，林葭佳？”
　　明明没多久就坐一起了，怎么也不至于一个月。
　　林葭佳：“只是修辞一下。”
　　“好。”
　　林葭佳看着高速的栏杆，盯着栏杆在飞速倒退的运动中逐渐失去它的脚丫，只剩横着的柱子在穿梭。
　　她觉得有点头晕。
　　“你要睡着了吗？”
　　林葭佳闭上眼：“是的我睡着了。”
　　“好吧。”
　　“你要聊什么？”
　　安羽歆又来劲了。
　　“假设我们认识更早一点，会是什么样？”
　　安羽歆很想更早更早地认识林葭佳，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能够陪伴她的时刻。
　　他想起高中时，自己偶尔会在校园里碰见萧琼，每次远远看见，他就会绕道走。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总有那么几次是绕不开的，因为他不是时时刻刻戴眼镜。
　　萧琼有时候就会聊起小时候的林葭佳，毕竟她是两人唯一的关联。
　　听到“林葭佳小时候当着全班人的面大喊她要当警察，把揪女生辫子的男生都抓起来”时，安羽歆会默默地离萧琼远一点。
　　挪了一步，嫌太近，又挪一步，最后竟然跑起来。
　　他觉得萧琼有毛病，老分享别人的故事干嘛？自己的人生没什么话说吗？
　　安羽歆隐隐觉得在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听到这些不礼貌，于是不听了。
　　另外萧琼也真的很烦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炫耀的还是表妹。
　　嘁。
　　安羽歆有些抵触那些他不知道的时间。
　　“初中吗？”
　　“再早一点？”
　　初中不太好，初中他自身难保。
　　多亏自己提前藏在餐桌夹层的水果刀，没那把刀，他还未必开智呢。
　　“我觉得也不用太早，刚刚好就行，”林葭佳看向他，“不是之后还有很多年吗？你努力长寿一点，我也争取晚死。”
　　“好的。”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交五险一金的工作。”
　　“……好的。”
　　安羽歆很拼命地找了。
　　提交离职申请之后还需要工作一个月，这一个月几乎是一辈子。
　　把林葭佳送回南城的住处，他都没来得及休息一会，就得马上赶回中心城。
　　这一走又是一个月，半年来就见了这么一次，他都没看林葭佳多久。
　　可恶，人为什么一定要闭着眼才能睡觉。
　　林葭佳倒没什么分别之意，正如这次见面她也没有什么雀跃之情。
　　安羽歆很担心是感情淡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无比难过。
　　人为什么要上班？
　　他恨上班。
　　“卧槽你辞职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这家公司你惦记很久了，这还没两年吧？”
　　“要是算实习都三年了。”
　　甘霖不解：“理由呢？”
　　“……嗯……祛媚了，是这么说的吗？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甘霖微笑着点点头：“除了这个。”
　　“太累了。”
　　“然后呢？你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吗？”
　　安羽歆：“找好了，我在南城——”
　　“我就知道。”
　　甘霖冷哼一声。
　　“你，我，唉，我就直说，你不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吗？你的人生都要围着林葭佳打转吗？”
　　甘霖一直都觉得，林葭佳没那么喜欢安羽歆，至少从他的视角看是这样的，两个人和当同桌没什么区别。
　　所以作为安羽歆的朋友，他自然会为安羽歆觉得不值，倒不是对林葭佳的“冷淡”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安羽歆有些……怎么说呢？
　　甘霖打心眼里认为，安羽歆有些“讨好型人格”，这个家伙太爱付出了。
　　从前就是，觉得自己能够改变父母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在那个破碎的家当粘合剂，甚至中考结束之后，他明明已经决定好要离开家搬走，东西都收拾好了，又突然变卦，说放心不下他妈。
　　上了高中也是，自顾自地又把他妹妹的人生负担起来。
　　这人一辈子都是操不完的心。
　　但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甘霖也未必会和他成为朋友。
　　真是烦人。
　　安羽歆不觉得自己魔怔：“没有吧？”
　　甘霖知道说也白说：“得……”
　　“而且就算我以后的人生都围着林葭佳，也挺好啊。”
　　甘霖的认知下限被刷新了：“你自我呢？大哥？！”
　　“什么？我在这啊。”
　　“……”
　　“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追求，我的所有追求已经达到了，暂且没有新的目标，那她就是我未来阶段的主线。”
　　甘霖彻底没招了，他和林葭佳的交流实在太少，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是个好人。
　　新的工作是在美术高考的培训机构当老师，因为没什么教学经验，他得从助教开始做起。
　　虽然这工作不见得多轻松，但好就好在没什么ddl，毕竟高考就一次，他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高强度工作。
　　关键是这里不用教师资格证，说来惭愧，他教资没考，四六级也没考，叫得上名来的东西都没考。
　　而且考试结束后就有很长的休息时间，他非常喜欢。
　　但在考试结束之前，他还有非常痛苦的日子要熬。
　　“你冷色调把西红柿画这么火红火红的干嘛？”
　　“能不能别抠搜这点颜料，一点颜色兑水在这涂半天，利索点。”
　　“你白呢？盒子空了不知道补？”
　　“收形收形，罐子都要天女散花了。”
　　一天下来，他发了自己也数不清多少次脾气。
　　安羽歆自认为脾气算好的，直到面对说上七八遍也死性不改的学生。
　　他的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吗？不是吧。
　　安羽歆从来不是个会使用命令语气指使别人做事的人，但他今天说了不下五次“起来。”
　　而学生们也都欢天喜地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一天下来，安羽歆感觉比从前更累。
　　应付成年人和应付小孩，各有各的麻烦。
　　好不容易晚上的课结束，安羽歆用最快的速度走出校门，一如当学生时最快的速度回家。
　　刚要拉开车门把手，林葭佳给他发来消息。
　　白露：到哪啦？
　　白露：下班了对吧？
　　白露：我刚刚回学校取点东西，路过你那边，要不要我来接你？
　　林葭佳在南城的住所是学校安排在附近的房子，安羽歆估算了一下这顺路的距离，终于是觉得今天这一天有点盼头了。：
　　虽然起的比林葭佳早回的比林葭佳晚，但今天起码还能见上一面不是么。
　　an：好，注意安全
　　车么……丢这好了，大不了明天再早起一个小时坐地铁。
　　林葭佳看见他上副驾时，也略有些关切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看起来对新工作适应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