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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尘封的旧忆(一) 以利亚·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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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年前,在格拉夫维亚的边境线附近,一队偷渡者们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试图靠近近在咫尺的新天堂。
这里面的人大多是邻国的偷渡者,由于忍受不了家庭的贫瘠,被迫朝附近迁徙,寻求生路。
这一行人走在路上,远远看上去,就如同一排在大地上缓慢挪动的雁群,走近了才能看清他们狼狈的样子——他们身上的破布衣衫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换过了,脸上的神情麻木,身体沉重得如同被脑袋拖着向前走一般。
在这之中,有一位格格不入的孩子,看上去约莫14岁,被周围的成年人包在队伍中,看不清模样。
那位年龄最小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跟在人们后面,在历经了远超这个年龄能够承受的苦难后并没有发出不满的叫喊。
他和人们一起沉默地向前埋头走,有些时候,突然会有承受不了的人悄无声息地倒在队伍间,再没了反应。只有在这时,这些赶路的流浪者才会停下步伐,站在原地为逝者简单地追悼,然后再次匆匆启程。
过了不知多久,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站在他们最前面的领队高声朝身后喊道:“快要到边境了——嘿,勇敢的人们,不要放弃!”
一路上不敢歇息的队伍终于放松了下来,有些人席地而坐,翻着包里所剩无几的干粮,低头闷啃着。
那个年龄最小的小孩直愣愣地坐在原地。
一旁的中年男人有些可怜又有些好奇地盯着他,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伸手递给那位小孩。
小孩犹豫地盯着那块饼干,有些警惕,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男人晃了晃饼干,说:“没关系,吃吧。”
小孩看了一眼他手上大块的饼干,又看了一眼那一小块,听着肚子里“咕咕”地叫个不停,终于点头了。
“谢谢您,先生。”他说完,把饼干接过去。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憨厚淳朴,让孩子想起曾经在他生活的村庄里的农民。顿时,他对男人的戒备放低了一些。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孩子回忆片刻,说:“庄园主喊我以利亚。”
“好吧,以利亚,你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呢?”男人问。
以利亚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我的母亲感染了当地的疫病,时日无多,她叮嘱我要来格拉夫维亚寻求父亲的庇护。”
男人看向他的眼神染上了些同情,他在胸前比画了两下,说:“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他总是保佑善良的人,所以你要保持你的初心,明白吗?”
以利亚听得很认真,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男人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看向不远处骚动的人群,对他说:“我们该走了,以利亚,马上就要到格拉夫维亚了。”
话音刚落,男人起身,随着队伍朝前走着。
以利亚跟了上去。
这些天队伍一路北上,时间一过,正巧碰到了格拉夫维亚的寒冬。刚入境,人们就冷得不行,掏出几根孤零零的火柴,试图生火。
大家走进边境线后便一哄而散,以利亚只能看到那个中年男人还留在原地。
男人看到他似乎很惊喜,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话。
“以利亚,搭个伙怎么样?我陪你一起去找你的父亲。”男人说,“然后你陪我去找我的妻子。”
以利亚没有拒绝,沉默地往前走。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森林,因为下过雪,走在路上人的鞋底都是冰冷的,走过时会在厚厚的雪层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突然,寂静的森林里有了一道声音,像是踩过断裂的枝丫而发出来的。
男人突然神经一紧,神色慌张地小声说:“我怀疑是片警,我们得赶紧跑。”
以利亚刚想问“什么是片警”,却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见刚还在和他交流的活生生的男人,眼睛瞪得如同两个灯泡,嘴巴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胸口的衣衫逐渐被血液洇染,红色的液体慢慢地顺着他的身体流到地面,它的主人再也没了生机,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以利亚没时间悲伤,紧盯着森林深处的人,拔腿就跑。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内心填满了悲愤和痛苦。那是他第一次见证死亡,就好像男人的饼干还留在他的嘴里。
他拼命地跑,但对手并没有给他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
以利亚摔被一根粗壮的树枝绊倒了,冰冷的雪粘在了他的衣服上,身后陌生的气息靠近,他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一个冰冷的针管扎进了他的皮肤。
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知觉,隐隐约约地看向身后,眼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
——
帕尔维什教区的威尔斯孤儿院大门口,干事菲德普特正领一批孩子下了马车。冬日里寒冷的风吹过他们的头顶,即使在这样的温度下他们依旧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有几个被冻得手脚僵硬,完全走不动道了。
地上堆积的雪盖过了一些身材矮小的孩子的大腿,他们因为过低温而瑟瑟发抖,但一个都不敢慢下来,生怕因为跟不上队伍,被留在这荒郊野岭里。
其中最高的,领头的那个孩子,头发有着如同麦田一般的金色,凌乱地铺在脑袋顶上。当然,这种发型并没有让他这个人显得不修边幅,大概是由于他那张漂亮的脸蛋。
走在他身后的那个孩子名叫大卫,正艰难地跟着他和前面的菲德普特,在体力不太够用的情况下依然试图搭话。
“嘿,你叫什么名字?”大卫开口问道,说话时因为极低的温度而吐出了白色的水汽。
男孩没有说,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他看上去好像悲伤而冷漠,像是刚经历什么悲痛万分的事情。
“嗨,哥们,你话真少。”大卫喘着气说,“一路上你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他一个不留神,估计是踩到了雪地里的石块之类的障碍物,差点就要摔倒了。走在前面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用手臂拖了他一下。
“差点摔了一跤,老兄,谢谢你啊。”大卫站直了身子,说。
那个男生摇了摇头,说了目前他们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小心。”
“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吗?”大卫见他说话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试图让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多说些话。
“孤儿院。”男生说。
“对,孤儿院。”大卫说,“那里肯定不如索菲尔奶奶的家里,真搞不懂理事会为什么要把我们送过来。”
男生没有说话,大卫知道他又不会开口了,只好长叹了一口气,转头跟身后的孩子聊起天来。
这列队伍在雪地里留下了一道痕迹,他们缓慢地移动着,最后终于在后山前的一栋房屋内停下来了。
“孩子们,进来吧。”菲德普特这么说着,拉开了那扇高大沉重的木门。
那些年轻的小罗雀们听到这句话,眼睛发亮,急匆匆地一拥而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中,只有那位金发男孩走在了最后,朝后看了一眼。干事菲德普特和他对视着,握着把手轻轻一拉,发出一声“砰”的声响,男孩黑色眼瞳里的光晃了晃。
孤儿院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好吧,我感觉这地方很新奇。”大卫砸吧咂咂嘴,这么说着。
那位金发黑瞳的男孩并没有理他,而是深深地皱起眉头,望向了菲德普特。这个男人身材高大,宛若只森林里的巨熊站在他们面前,身上披着棕黑色的皮制披肩,上面落了不少雪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
菲德普特手上提着传统制式的手提灯,里面的火光忽明忽暗地照着他的脸。他将那盏灯猝不及防地朝一旁的壁炉一把扔了过去,玻璃灯罩碎了一地,里面的煤油灯芯点燃了壁炉里面未烧尽的柴火,让这个房间渐渐变得温暖了起来。
所有孩子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他,像是等这位在场上唯一的成年人开口发出些号令。
菲德普特如同野草般杂乱的胡子动了动,他缓缓地开口了,声音威严而低沉。
“欢迎你们来到这里,小崽子们。”
他说到这,顿了顿,接着说:“你们都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父母并不需要你们,所以你们将会在这进行更伟大的事业。小先生们,告诉我,你们爱你们的国家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
实话说,他们不理解“国家”是什么东西,倒是他们生下来就受到了些高贵的待遇。他们之中,所有人都被打过,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反抗饥饿。那些军官和管事们倒是怕他们吃得太饱了,每天都克扣些政府拨给他们的饭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好让他们吃得更好些,真是高尚。
于是孩子们低下头,有个孩子战战兢兢地开口说:“抱歉,先生,我们不知道。”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菲德普特看了他一眼,这么说着,“你们会为国家的发展作出巨大的贡献。”
孩子们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其中的一位大着胆子弱弱地问:“先生,那我们能吃到饭吗?”
“当然。”菲德普特说,“但首先,我需要你们帮我完成一个小游戏。”
“先生,什么游戏?”
菲德普特听到这里笑了一下,摘下了披肩。
“属于孩子们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