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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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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东宫书堂敞亮宽大,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恒’字,令盈背对而举书默读,忽而抬头望向门外。院外立着一座巨型日晷,晷针的倒影已接近晡时。
令盈把书本搁在案上,侧头看向小太子的伴读苏合子,他额头光洁圆润,浓郁的睫毛微垂,一只初显男性特征的手正捏着笔颇为认真地写着字,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令盈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外面拦住一名宫人,问:“你可知道殿下在哪儿?”
宫人道:“奴婢只负责书堂打扫,其余的并不知晓。”
宫人敛眉恭敬,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作壁上观。但看这样子,就算逼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令盈摆手让他退下,把绿衣叫了来,道:“你去外面问问殿下在哪儿,问到了立即回来禀告。”
还未待绿衣躬身应是,自顾自学习的苏合子突然抬头,道:“老师不如去池园瞧瞧。”
“你怎么知道?”令盈好奇。
苏合子道:“方内侍前几日带着殿下玩了新游戏,就在池园。”
“又是他。”令盈锁眉道。
三年前的扶风王一案贬谪赐死了许多官员,但也有从中获利的人,其中便有检举扶风王谋反有功的苏敏。后来,苏敏获封国公,任官右仆射,深得郑晟偏爱宠信。而方内侍则是由苏敏一手提携而来,是东宫属于说一不二的存在,最善阿谀逢迎。
绿衣有些怕得罪方内侍,踌躇:“还要找去太子殿下吗?”
“去,为何不去。”令盈道。
“方内侍器小易盈,老师若是强行把殿下带回来,恐怕会被记恨上。”苏合子嗓音稚嫩,却听不出太多的童真。
令盈看着这位权臣之子,语气平淡,道:“你与我说殿下所在之地,不就是想让我去吗?”她走近,抽走他案上的书本,随意指点了几页,道:“今天之内把这些抄写完,就当作是你故意让我去触霉头的赔礼。”
苏合子瘪了瘪嘴,令盈敲了敲他的额头,道:“不可以在心里面骂我。”
“是。”苏合子嘴上答地乖乖的,眉毛却拧在一起。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成,你瞧太子都不愿意和你处。你若是愿意哄着点太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哪里还让那方内侍占了便宜的。”
令盈丢完话便带着绿衣离开,留下苏合子望着二人离开。待确认人真的离开后,苏合子小心翼翼地沿着里缝撕掉令盈之前指认的其中一两页,然后将其毁尸灭迹。若是此时有人还在,便能看见一向板着小脸的少年正对着一本书左瞧瞧右看看,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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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许多廊庑,令盈带着白衣从园林后方而入,远远听见稚童欢快地笑声,在凑近几步,只见地上跪着一群太监宫女,最前方一个身着红黑配色阔衣宽袖的小太子正兴致盎然地往池塘里面扔石子。
“殿下,这边,往这边扔。”一名内侍鞠躬掐指拈花。
水塘里面传来哗啦啦的声音,一个穿着薄单衣的小内侍划拉在水里,面容讨好谄媚的笑容,身体却慌乱地躲着飞来的石头。
这般场景看得绿衣心口犯恶心,道:“县主......”
令盈没回话,深呼吸了几口气,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挂上笑容,远远喊着:“殿下。”
方内侍闻声而看,然后示意小太子。小太子扭头看见令盈,眼睛瞬时发亮,像只小炮筒一向冲了去过,声音欢快,道:“姑姑!”
令盈上前几步,稳住小太子身形,拿出手帕擦拭太子额上的薄汗,道:“殿下在玩儿什么呢?如今正是倒春寒,竟然还出了一身汗。”
小太子手脚比划,兴致勃勃道:“那内侍一边在塘里凫水,一边躲孤扔的石头。方内侍说这样好玩,孤试了试,果然不错,孤连续玩了好几天都没腻。”
方内侍落在小太子身后,脸上挂着堆砌出来的笑,道:“殿下从今儿一早便吵着见县主您,奴婢们心疼殿下无聊,这才想着法子逗殿下开心。”
“原来如此,方内侍不愧是殿下身边的体己人。但这天转冷,要是让那内侍一直这样凫水,恐怕很容易得风寒。一个宫人怎么都无所谓,就怕不小心传给了殿下。”令盈转向小太子,道:“殿下可还记得上次您发烧难受的模样?”
小太子知道她言外之意,道:“可是这个游戏寡人才开始玩。”
“这不打紧。”秦内监上前半步,出主意道:“殿下,这些内侍不中用,但宫中不还有侍卫么。那些一个个五大三粗的,定然不怕这点水。”
小太子眼睛一亮,刚想吩咐一旁的侍卫代替内侍下水,便被令盈喊住:“殿下!”
小太子用疑惑的眼光回望,令盈眉眼微垂,道:“殿下,上次您不是说想和我玩投壶吗,不如我们这会儿就去玩吧。”
小太子摇头道:“姑姑你投壶百发百中,跟你玩,一点都不有趣。”他随手指向身后一名侍卫,道:“就你,你下去换那个内侍上来。”
“是。”侍卫来到岸边,卸了佩剑,脱着盔甲。金属撞击的声音传入在场人的耳朵,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拉向同一处。
令盈余光觑向方内侍,只见他正注视着侍卫高大的背影,那常年不变的假笑带着说不明的意味。她又侧头看向小太子,目光在那兴奋的表情上停留了几瞬。
下一秒,令盈一下子将小太子的手甩开,不管对方震惊的面色,侧开几步,冷着脸,道:“看来殿下是真的喜欢这点新鲜玩意儿,连姑姑的话都听不进去。婢倒也不必再来东宫,不做那没脸没皮的人物。”
周围的宫人都震惊她的反应,一时都没空去注意池边的侍卫。
一听她自称作婢,小太子着急地拉着她的双手,道:“姑姑何出此言,寡人听话便是,姑姑莫气。”
令盈道:“真的?怕是不见得。”
小太子重重地点头,道:“真的!”他似他父皇,就喜欢美人。整日面对满脸褶子的老师们,谁不想有空洗洗眼睛。临川姑姑虽不及新寿姑姑那般不似凡人,可那也是皇家数一数二的美人。
“殿下叫他退下,我便相信殿下。”令盈目光眺向池塘,示意。
小太子扭头吩咐岸边的侍卫,道:“你停下。来人,把池里的内侍捞出来。”
一得令,那侍卫穿衣服的速度可比脱衣服的速度快上好几倍,方显侍卫一职应有的敏捷,跟着人一起池中的内侍。
方内侍挂着假笑,眼底似有不满,道:“县主真是折煞奴婢们了。都是这些下贱东西们的错,居然还惹县主气恼。不过,依奴婢之愚见,既然殿下喜欢,县主又何必这般相逼,不过就是一些逗人乐的小猫小狗罢了。”
“内侍说的是。”文令波笑脸相迎。
池中的内侍被用杆子捞了起来,他浑身湿哒哒的,头顶、衣服上都沾着杂草,冷风一吹,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方内侍如毒蛇般的眼睛划过令盈,然后看向打捞起来的内侍,声音尖锐,道:“今日好好一场游戏就被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给毁了,自个儿下去领罚,之后就看你自己撑不撑得过去。撑得过去,是你命大;撑不过去,要怪就怪你是个下贱的阉竖,没这些侍卫大人们高贵。”
话一落,内侍本来就惨白的脸再无一点血色。他情愿方才溺死化作水鬼死得痛快,也不想要浑身是伤地慢慢迎来死期。
一旁的绿衣还沉浸在自家县主略胜秦内监一筹中,却忽然见那内侍双眼怨恨地望了过来。
“县主。”白衣被吓到了,往令盈身后躲了一下。
令盈拍拍她的手,道:“无事。”这股怨恨是冲着她来的。那内侍不敢埋怨生杀予夺的罪魁祸首方内侍,只能找个人来寄托愤恨。
方内侍刻意让这一幕持续地久一点,满意地奸笑了下,而后才挥手吩咐其他内侍将内侍拖下去。
“殿下。”一声清亮的呼唤传,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而去。
只听方内侍一声谄媚的“珂郎君”,再等到身侧小太子雀跃的“珂阿舅”。令盈转过身,只见一位刚弱冠的青年走过来,他迎面带笑,步伐悠闲,周身气质肆意爽朗,与压抑的皇宫截然不同。
李珂走近,抱起小太子颠了颠,然后看向令盈,道:“怎么,有人惹我们家临川不高兴了?说出来,我定要好好帮你出出气。”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方内侍身上多停留了会儿,后者勾着身子赔笑。
令盈笑容多了几分真切,道:“珂阿兄哪里的话,哪有人敢在东宫欺负我。就算是有,咱们殿下也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姑姑出头,对不对?”
小太子双手圈着李珂的脖子,重重点头,道:“对!谁要是敢欺负姑姑,孤一定狠狠地罚他。”
李珂被逗笑,道:“看来咱们的小殿下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了。”他作势要将小太子放下,道:“大人可就不能再抱着阿舅了,不然会被人笑话。”
“不要不要,寡人不算大。”小太子双腿扑腾腾,死活不想下,瞧见李珂文令波两人俱是乐不可支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逗弄了,嘟着嘴道:“阿舅坏。”
李珂摸摸小太子的头,向方内侍道:“我想与县主有时要谈,还请内侍安排个清净的地方。”
方内侍鞠着腰,笑容殷勤:“听从珂郎君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