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和亲》长恒心

5、第五章 婚事

　　活渠上方的雅亭内，一张木桌搁在地上，上面乘着紫砂茶碗。木桌一旁架着一红泥小炉子，提梁水壶被烧得下底泛红。

　　李珂用木架子捏着茶碗在大盅里过水，令盈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炉子扇风，绿衣和小太子在一旁把玩着鲁班锁。

　　李珂道：“这般萎靡不振，可半点看不出你方才勇斗方内侍的模样。”

　　令盈道：“你都看见了？”

　　李珂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小声道：“从你甩开太子的手那儿起。”

　　“谁叫咱们殿下就吃这套。”令盈笑笑，想起自己那副做作的模样，不禁抖了抖肩膀。

　　或许是因为皇帝纵容的态度，小太子习惯了周围百依百顺，反倒对敢于忤逆的人有着别样的兴趣。

　　不过这不是一个好招，在实际的运用中很难把控尺度。毕竟一个被宠大的孩子不会真的喜欢被反对。方才她也是大胆一试，下次就不一定灵了，说不得还会惹祸上身。

　　“方内侍近来确实是有些过了。”李珂道。

　　“岂止是有些过了，是猖狂才对。”令盈想起方内侍望向侍卫的眼神，那贪婪嫉妒的眼神里带着摧毁的念头，道：“他现在是假借殿下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

　　李珂明白她的意思，道：“他曾经是个男人，现在只能做个小人。小人难防，我身在宫外，不能时时护着你，你且勿要与他再起冲突。”

　　“我明白，今日他罚那个内侍便是用来警告我的。”令盈缓了半响，道：“可是若放任他这般下去，奸臣谄媚乱天下，殿下迟早会变成皇帝那样。”

　　她最后几个字被咬的极轻，怕被小太子听见。

　　李珂摇头道：“有些事情岂是你我能左右。”他不爱议论朝事，说完便隔着帕子拎起提梁水壶往茶碗里注水，然后把茶碗端到令盈面前，视线落在她米白的宽袖上。

　　他道：“三年孝期已过，你还穿这么素？”

　　令盈抖了抖衣袖，道：“时下以清新为上，不合适？”

　　李珂笑容戏谑，道：“自是好看，但你可不是随波逐流之人。况且，你以前最喜大红大紫，我记得你幼时还为了一匹朱红香云纱与福安大打出手。”

　　令盈抱赧道：“那时才多小。”她抬起袖子细细地看着，道：“藏巧守拙方能长久，宫中着浅十之八九。若是你到天成宫来瞧上一瞧，将大家的脸都遮住，你一时半会儿定分辨不出谁是谁。”

　　李珂扼腕叹息，道：“我手里刚好得来一匹深色的香云纱，本想着送于你。”

　　“阿兄的好意我心领了，香云纱还是送给更适合的人吧。”令盈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

　　李珂唰地一下红了脸，嘴唇嗫嚅道：“你个还未及笄的娘子与我说这些，我还不知道对...好么。”

　　接着，他向来无忧无愁的脸上蒙上了一丝郁气，道：“不过莞月最近好似心事重重，却不愿意和我透露半分，倒还有几分避而不见的意思。我们俩因为家里的缘由本有少见，一时不知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文朝自建国以来世家大族独大，武帝在位时为了制衡世家势力，提携了许多寒门子弟，其后世家和寒门一直争锋相对、水火不容。

　　李珂所在的李府是世家第一流，而与他两情相悦的娘子则出自寒门之首何相府上。二人从机缘巧合之下结识到情投意合已有两年之久，却一直瞒着家里面。

　　令盈猜道：“许是何相知道你们二人的事情，然后不允何阿姊再与你往来。”

　　李珂摇头道：“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以何相的脾气，他必定直接让莞月与我来个一刀两断。怪就怪在莞月她本身就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我很少见她因为什么事如此举棋不定。”

　　每次见面，令盈都会听到珂阿兄谈及何莞月，前者比后者年长三岁，但明显小的那一方才在感情中更占主导。她道：“我总以为你会喜欢活泼烂漫的娘子，何阿姊与这完全相反。”

　　李珂仰天长叹，道：“情爱玄妙，世上再无事情可出其右。”

　　“这东西我尚未真正领悟过，就只能祝珂阿兄和何阿姊早成佳侣。”令盈托起茶碗想要一敬，却听白衣一声惊呼，然后便见小太子窜到这边来，刚好在矮几面前刹住脚。

　　人差点就磕在木头上了，令盈和李珂吓得不行，调皮鬼本人一无所知，睁着大眼睛好奇道：“阿舅要成婚了？”

　　赵珂把人往矮几远处拉，装佯生气道：“殿下竟然还学会听墙角了？”

　　小太子哼声否认道：“是你们说话太大声了。”

　　令盈道：“你阿舅还早的很呢。”

　　小太子咧嘴一笑，叉腰抬颚道：“珂阿舅不成婚，孤却要有新妇了。”

　　李珂哈哈大笑，道：“殿下可知您今年几岁？宫外和您一般大的孩子都还在玩泥巴。即使您贵为储君，也为时尚早得很呢。”

　　他笑得泪花都溢了出来，拿起先前用来提壶的方巾就是朝着脸上随意一抹，行为极其不羁，一点不似寻常世家公子那般矜骄的作态。

　　小太子被他这副瞧不起小孩的模样给惹恼了，团住手就是拳，但对于李珂来说跟捏肩揉背没什么区别。

　　舅侄打闹嬉笑的场景分外和谐，令盈却蹙着眉头，思忖半响。她将舅侄二人分开，揽着小太子，哄着：“姑姑知道咱们殿下从来不说谎，阿舅不信，姑姑信。”

　　小太子窝在令盈的怀中还不忘瞪着李珂，李珂也跟个小孩似的作了个鬼脸回应。

　　令盈睨了眼李珂，让他不要再逗小孩，然后对着小太子循循引导，道：“成婚关乎着殿下后半辈子吃什么玩什么，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事。阿舅和姑姑都没着落呢，但殿下在这件事上却已经有了章程，可见咱们殿下聪慧果决。”

　　小太子吞下绿衣喂的葡萄，道：“其实不是孤做的决定，是父皇前几日说要给孤纳太子妃。”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俱是一骇，连一旁的绿衣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这位皇帝到底在想写什么？！

　　皇帝登基三载，年前才过庆三十的万寿节。如今小太子也才刚满八岁，完完全全不是该成婚的时候。

　　在场的另外三人神情恍惚，小太子仰头问：“有什么问题吗？”

　　李珂好歹年长几岁，最先回过神，赶紧回道：“没，只是感慨陛下爱子心切，对待殿下事事俱细。”

　　令盈接话道：“嗯，可谓拳拳爱子之心。”

　　眼见小太子还稍显狐疑，令盈朝着李珂道：“珂阿兄，上次说过绿衣弟弟的事，可有进展？”

　　李珂明白她想要转移话题，转向绿衣，道：“皇陵那边没问题，不日便可将你弟弟接回皇宫。”

　　绿衣一听，惊喜得直磕头跪谢。

　　李珂伸手拦住了她，道：“皇陵荒凉简陋，但胜在远离纷争。你也知道，我身在宫外，临川行事备受束缚。若将来你弟弟真进了皇宫，怕是少不了与麻烦事纠缠，届时我与临川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你改变主意，我现在还可再修书一封。”

　　绿衣忙道：“宫中人心复杂，常人难以应付，但奴婢定会好好教导我弟弟谨慎行事，绝不会给郎君您和县主添麻烦。”

　　李珂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日后定要言之必行。”

　　绿衣郑重一拜，令盈笑着望向李珂，点头感谢。

　　女孩盈盈一笑，如冬末春初枝头上的黄鸟一般天然而雅致，李珂见之心窝一软。

　　他其实一直不赞同将绿衣的弟弟接来皇宫，一是孩子年纪小容易惹出祸端，二是绿衣有了软肋，若是因此被其他人拿捏住，并不利于令盈在宫中行走。

　　但令盈明知道一切隐患却仍然坚持，他最后还是依了她。不过现在这样看起来也好，皇宫沉闷而拘束的生活终究没有磨掉她身上的生机与善良。

　　他从小看到大，视作亲生的妹妹令盈，以后会被哪家儿郎捧回家去呢。

　　李珂畅享了下还不存在的某个人，忽然觉得牙根痒痒，道：“以后你的未婚夫婿，必须得由我满意才行。”

　　“你不提，我还差点忘了。”令盈道：“太后为我和苏瑜弄了一场相看宴。”

　　李珂有些惊讶，道：“你和苏瑜都还未及笄，怎么这么快，上面那几位娘子都有着落了？”

　　“没呢。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结果就变成这样了。”令盈道。

　　李珂想起之前太后试图撮合新川县主和父亲的事，连连摇头道：“我这边还是得替你把关，若是有合适的人选，我第一时间带给你。太后那里，你看看就得了。”

　　令盈点了点头：“我和苏瑜也是这么打算的，并没有把这次的相看放在心上。只求着太后不要乱点鸳鸯谱。”

　　“那相看是什么时候？”

　　令盈想说还早，忽然发现就在明日，道：“明日桃花林。”

　　李珂合手惋惜道：“偏偏我有事，不然跟你一道去。”

　　令盈嗔了他一眼，道：“我是去相看，不是去结仇。”

　　只求明日见到的人是个好相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