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和亲》长恒心

3、第三章 相看

　　赵太后方才还紧拧的眉毛舒展开，免了郑令仪的礼，指着身旁让人置座。

　　郑令仪坐下，一双美目淡淡扫了眼跪在殿中的几位女郎，向赵太后道：“方才听闻殿下在说岭南？”

　　赵太后道：“正是。”她下看浑身哆哆嗦嗦的荣娘子们，声音里待带着未消散的火气，道：“这几人犯了宫规，正打算将她们送往岭南，已全合家之欢。”

　　郑令仪道：“妾倒是去过岭南。”

　　“哦？”赵太后奇道：“吾只闻你在西北长大。”

　　郑令仪道：“幼时跟从扶风王去过岭南，那时险些没回来成。”

　　她甚至都没有喊‘父亲’。好久没有听到‘扶风王’三个字，赵太后有些恍惚，不禁道：“那还是很危险。”

　　“是啊，岭南乃瘴气之地，又民智未开，实在不是个好地方。”郑令仪不再言语，随意拿起一只琢案上的桃枝欣赏，然后瞧向令盈，道：“临川素来文才颇高，不知可晓得些赞美桃花的诗词？”

　　令盈一愣。在未进宫时，郑令仪远在西北，而她长居安阳；进宫后，大家虽比邻而居，但郑令仪跟着赵太后深居简出，嫌少踏出自己的寝殿。这满殿里的人，论血缘关系，她们二人最近，乃宗亲里的堂姊妹，可实际上大家是一样的不熟。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令盈回望郑令仪，只见她那漆黑的瞳孔轻移，点了下殿中。

　　令盈心领神会，道：“文才颇高不敢当，只是妹妹刚巧翻到了一本古书，上面提及桃李之季，言‘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

　　赵太后皱了下眉头，道：“前两句尚可，后两句寓意不好。”

　　令盈笑道：“殿下所言甚是。诗人描绘落花之景色只让人觉得凄凉，不过细细想来，这也更使人懂得桃花绽放时弥足珍贵。桃花长于枝头乃是美景一副，若是让狂风摧残，岂不可惜？”

　　先说岭南危险，后说桃花凋零，赵太后再听不出，就得自认傻子。她道：“你们二人一唱一和，难道是在暗示吾狠心？”

　　郑令仪、郑令盈请罪一拜：“不敢。”

　　赵太后摆摆手，朝女侍中道：“侍中怎么看？”

　　女侍中瞥了眼众人又期待又害怕的眼神，道：“荣娘子等人触犯圣怒，他人唯恐避之不及，而两位县主却为其说情，可见一众娘子姊妹情深。实乃不枉费殿下的悉心教诲。”

　　起初就没打算大动干戈，现在有人搭好了梯子，赵太后岂有不走的道理。她望向叩首的荣娘子等人，道：“既然县主和女侍中都为你们求情，岭南那地方你们就不用去了。不过‘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没有对过错视而不见的道理。你们之后到侍中处领罚。”她转向大家，道：“荣娘子等人所犯之过，尔等定要谨记。”

　　殿中女郎们齐声：“是。”

　　既有了惩前毖后的效果，又不用真达到杀一儆百的狠厉，赵太后心情大好，转着佛珠，心中默念了好几个阿弥陀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的父母已不再，婚事自然由吾来定夺，吾会为你们想看合适的人家。吾非专断独行之人，具体事宜自然以你们的好恶为主。”赵太后扫视一圈，犹豫了一下，最后落在了令盈身上，道：“临川心胸赤诚、从谏如流，相看便从你开始。”

　　她转换话题的速度太快，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令盈忙道：“殿下谬赞，只是妾还未及笄，不如先从其他阿姊开始。”

　　赵太后道：“长者赐，不可辞。”她凤目一盯令盈身旁的苏瑜，道：“你和苏娘子关系不错，不如这次你们二人一同，也好有个伴。”

　　令瑜、苏瑜没理清事情的发展方向，但赵太后态度坚决，她们只好躬身应是。

　　由于郑令仪的前车之鉴，即使赵太后承诺不会专断独行，但大家都不会觉得这赏赐是件好事。令盈苏瑜走出的殿门的时候，只觉得无数道同情的目光打在身上。

　　墨绿色平罗裙裾大袖也出现在了殿外，郑令仪将宫人甩在身后，走到令盈苏瑜面前，道：“婚事乃人生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你们无需把这次相看放在心上。”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一群宫人随之簇拥而上，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回去的路上，苏瑜一直愁眉不展，令盈道：“有何这般苦恼？”

　　被强行带回，不能跟小伙伴相亲相爱的苏瑾举起手抢答：“我知道！”见阿姊没有阻止，她两只圆眼睛一转，笑嘻嘻地道：“我阿姊其实已经有未婚夫了。”

　　同住三年，令瑜从未听说此事，有些诧异，道：“你倒是满得紧。”

　　苏瑜赶忙赔罪，道：“妹妹并非有意满着，禁宫是非多，有些事情说出来，难免招人嫉恨。”

　　令盈点头道：“女儿家最重视婚姻大事，隐而不宣更加稳妥。”

　　苏瑾嘴巴撅得老高，道：“也不一定，在这件事上就不是这样。若非阿姊一直藏着不说，也不用被太后殿下点名。”

　　令盈点点苏瑾的鼻尖，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她转向苏瑜，道：“也怪我，不然你也不会受到牵连。”

　　苏瑜摇摇头，道：“既然殿下都说了以我们的意愿为主，应该不会再发生新寿县主那样的事了。就是我未婚夫，他......”

　　她支支吾吾，令盈望向苏瑾，果见苏瑾一双眼睛笑得连眼缝都瞧不见了，道：“我阿姊的未婚夫是个大大的醋坛子。”

　　连苏瑾提起时都带着笑，想必苏瑜和未婚夫二人感情甚好。不用担心间接破坏了别人的感情，令盈放下了心，道：“原来是甜蜜的负担。”

　　苏瑜羞涩一笑，倒是没有反驳。

　　是夜，赵太后由宫人侍奉就寝，女侍中站在一旁陪侍。

　　今日荣娘子进献的桃花就插在方几上的宝瓶里，赵太后遥遥望着，任由宫人宽衣解带，问：“今日新寿怎么来得这么巧？”

　　女侍中道：“是临川县主的婢女跑去请福安殿下，结果中途遇见了新寿县主。”

　　赵太后道：“临川那孩子倒是聪颖善良。”她想起当时大殿的场景，兀自地笑：“我俩提前排的戏倒是没有新寿临川两人临时发挥的好，两人不愧为堂姊妹。”

　　女侍中道：“殿下您修佛修心，在您的照拂下，这群孩子也自然得了些慧根。”

　　赵太后失笑道：“你我多年，就别说奉承话了。”

　　女侍中笑道：“正因为陪在殿下身边多年，才知您的菩萨心肠。”

　　“我算什么慈悲，只不是是想在死后面对阎王大王的宣判时多些底气罢了。”

　　女侍中接过宫女手中的活，挥退寝殿内的侍从。

　　“当年我正在宫中赐宴诰命夫人，皇上杀完了那些个大臣，竟然还命侍卫提剑闯进来杀家眷。若不是他还听我一句劝，死的人只会更多，但到底我只留下了这群女孩们。”

　　女侍中垂眸不语，静静地为赵太后奉上漱盂。

　　赵太后被兀自杵到眼前的物件吓了一跳：“你这是作甚！”

　　她语气里带着嗔怪的意味，可女侍中却不怕。女侍中乃武帝姑母之女，论起出身辈分，天下没几人更比她高贵。她早年丧夫，以一人之力支撑起整个大族，后因贤明远广被武帝招入宫中辅佐还是皇后的赵太后执掌中馈。女侍中在处理宫务之时，一直恩威并施、宽猛相济，致使全宫上下拜服，就连作皇帝面对她也要收敛一二。

　　女侍中不慌不忙道：“殿下慎言。”

　　赵太后不大高兴：“那是我亲儿子，如何说不得。”

　　女侍中道：“陛下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殿下的孩子。”

　　她前一秒还在说讨喜话，下一秒就肃着脸劝谏，饶是相处十几年，赵太后都适应不了。她道：“行行，你有理。”

　　她不提儿子，转而道:“皇后大度，晟儿多后并立这事丢了她的脸面，她都没有嫉恨。但李家和皇家的关系是实打实地被损害了。如今李曲在军中威望愈重，若是不稳住李家，来日可危。将新寿赐给李曲确实是有安抚李家的私心在，但这何尝对新寿本人没有益处。新寿容貌非常，放眼整个天下，有几人能够消受得起？若是嫁到寻常之家，只怕是祸端。只恨那李曲老匹夫是个惧内的，竟然不敢接我的懿旨。”

　　女侍中道：“李夫人出身大族，父亲亦是悍将，她深得父母真传，博雅谦和兼之独立英气。李公自然爱之。”

　　李夫人在安阳素有名声，赵太后怎能不知，叹了口气，道：“是啊，得亏是她才能教养出皇后。先帝当初也是听闻她的美名，才将皇后选为我儿做太子妃。”她的话题又转到了郑晟身上，道：“委屈皇后了，不过我儿亦是可怜。先帝自己晨兢夕厉，对晟儿也是从小要求苛刻，但晟儿凡做错一点事、说错一句话，他都是令跪上棍。如今晟儿变成这番模样，就是他的错。”

　　赵太后想起儿子早年间狼狈哭号的模样，忍不住垂泪。一旁的女侍中递上一块方帕，到底心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