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和亲》长恒心

2、第二章 宫规

　　天成宫内，窄袖侍女鱼贯而入，内堂里的少女们被一一奉上茶饮。

　　郑令盈捏起盘子里面的糕点，还未待送入口中，一双小手扒住了她的小臂。郑令盈视线上移，只见一张珠圆玉润的脸庞，其间那双狐狸般机灵的眼睛正望着她。小朋友如剥了壳的鸡蛋般光滑细腻的皮肤实在诱人，郑令盈实在忍不住用得闲的那只手捏了捏。

　　“县主阿姊。”苏瑾的声音软糯，还带着些许讨好，道：“上次那件事情，阿姊可有办法？”

　　郑令盈道：“有是有，不过你先别心急。”

　　“好吧。”苏瑾乖乖听话道。

　　妹妹人小鬼大，苏瑜最怕她仗着一点小聪明惹出什么祸端，蹙着眉毛，道：“你又要作何？”

　　苏瑾不喜欢亲姊一上来就一口的质问，做了个鬼脸：“才不告诉你。“

　　苏瑜道：“若是什么祸事，你可不要回来跟我哭闹。”

　　苏瑾翻了个白眼：“什么祸事不祸事的，你整天怕这个、怕那个，我才不要活得想你这般战战......”她还没说完，就被悟了嘴。

　　苏瑜边捂着苏瑾的嘴边瞪着眼，似是在说‘要不是这会儿在赵太后的宫殿，我定要好好教训你’。

　　一个死命地扭来扭去，一个死命地摁住对方的嘴，令盈被她二人夹在中间，只能充当和事老，道：“知筱生辰快到了，小瑾要送她礼物，让我给出出主意。”

　　于知筱的身世同苏瑜苏瑾一样，是叛臣之后，如今被养于赵太后膝下。她比苏瑾还小几月，二人关系甚是亲密。

　　苏瑜放下了手，不忘补上警告的眼神。

　　苏瑾哼了一声，准备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这时屋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她圆眼一瞪，‘噗通’一声跪回到地上，然后膝盖摩地而行，卡进令盈和苏瑜中间。

　　殿内原本的交谈声消失，女郎们齐刷刷地朝来者方向拜礼。

　　一群人从外而来，居首的赵太后步履稳健，黑白发丝交杂的十字髻上点缀着赤金与绿宝石的簪钗，一身黑红凤纹锦服华贵，手中的佛串捻动不停。

　　待赵太后坐上首位后，女侍中一一点名各女郎的教习女官，询问起居宫务。令盈的女官说完了，就轮到令盈本人。她比其他人花费的时间都要长，因为不光是自我陈述，她还得汇报作为小太子侍讲的相关事宜。

　　皇宫不是白养人的地方，即使是后宫大部分嫔妃也是要承担一定的宫务，寄养于赵太后膝下的众位娘子也不例外。资质普通一点的娘子们会被要求做女红或掌烛火。譬如苏瑜这种善音律的娘子会偶尔帮尚仪局做事。而令盈则是由于年少辞赋成名，后又因小太子那边换了无数侍讲，这才得到机缘进东宫成为侍讲之一。

　　赵太后听着令盈叙述，然后扫了几眼疏稿，道：“之前的内容太过繁重，现在的就好很多，不错。”

　　令盈挂起笑容，道：“殿下过誉，妾都是依着您的建议来修改的。”其实她不修改也不行。太子年幼贪玩就算了，为人父的皇帝根本就不插手教养一事，而唯一正常的祖母又实行快乐政策。谁能严格地教授下去。明面上说是侍讲，实际不过是陪玩罢了，也怪不得之前那么多世家才子想着法调离东宫，这看似光鲜的职位落到了她头上。

　　起居宫务汇报结束，女侍中收起了手中的纸笔，看向在殿中显得极为醒目的桃花，道：“荣娘子可是有事要讲？”

　　被点名的荣娘子立即将置于案前的一捧桃花枝交予侍人，然后垂首道：“‘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若非殿下恩赐，妾不能见到繁花似锦的美色。这是昨日送行后，妾从城外采摘而来，只愿这些桃花枝能博殿下一笑。”

　　侍人端着盛着桃花枝的琢盘靠近，赵太后拿起一枝端详，似笑非笑，向女侍中问：“赞美桃花的诗词千万，侍中可否告知哪一句最为著名？”

　　女侍中道：“最著名不敢讲，但妾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在民间广为流传，黄发垂髫亦可朗读于口。”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之’，讲的是新妇喜气洋洋归夫家。”赵太后将桃花枝仍会盘中，道：“你可是在点吾？”

　　荣娘子一惊，垂首：“妾荣不敢。”

　　赵太后未言，女侍中从袖中拿出一块小木牌，念：“三月二十五，进承咸宫拜见淑妃，三月二十七，于锦秀宫访见玉美人。”

　　荣娘子慌忙扣地，浑身打哆嗦。大家都摒住了呼吸，令盈与苏氏姊妹惊面相觑。

　　扶风王一案牵涉的各家被皇帝刺死流放。唯有各个娘子得恩典居于宫中，依旧享受锦衣玉食。但到底隔着血海深仇，大家从最开始便被明令禁止不可随意走动，特别是在与后宫嫔妃往来上。因为武帝时期就发生过宫女刺杀的案子，赵太后虽疼爱大家，但也是有底线的，皇帝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除此之外，像令盈这种无父兄可依而奉懿旨伴驾的宗室女，也不会四处走动。皇宫太乱，宫妃多如牛毛。有些事情，难以言命。这三年以来，每一个人都自觉遵守这一条禁令。

　　女侍中扣住牌子，一双丹凤眼锐利地扫视：“与荣娘子一同前往的娘子，还不出列？”

　　下首好几位娘子浑身一颤，你看我我看你。

　　只闻一阵衣料摩挲，又有三位娘子出席走到殿中，齐齐叩首于地。其中的张二娘子出声：“请殿下息怒，我们只是想请两位贵人帮忙...相看。”

　　‘相看’一出，令盈顿时恍然大悟。

　　阖宫都知晓除了亲孙女福安县主郑益婕，赵太后最疼爱的便是扶风王之女郑令仪。郑令仪早年随父西征，落了一身的伤病。赵太后得知后对其甚是怜惜，平日光赏赐的草药便价值千金。就在前几个月，她还怕郑令仪耐不住寒冬，特意带上所有女郎一起去别苑驱寒。

　　赵太后对郑令仪的喜爱无人敢质疑，可即便如此的疼爱，赵太后也曾起意要将郑令仪许配给李府郎主。李府家主名唤李曲，出身军事望族，于三年前被封为上国柱，亦是国舅，可谓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可他如今年过四旬，和双十年华的郑令仪差的不仅是年龄，还有辈分。不过好在李曲自知年迈，在他的几番推辞下，这事才作罢。

　　郑令仪作为战神扶风王的女儿、武帝亲封的新寿县主、上过沙场的女将军，如今却被如此轻贱，这样的悲哀何尝不会降临到其他人身上。荣娘子她们深知这样的道理，所以明知禁令却亦要为知，只为了给自己寻条出路。

　　“明知不可为却而为知，你们何时变得如此乖张了？既然不守规矩，皇宫也容不下你们，且不如随你们的兄弟远去。正好才走一天，快马倒是能够追上他们。”

　　女侍中微冷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各女郎缩着脖子、屏住呼吸，唯恐被波及。

　　荣娘子被吓得脸色煞白，向地面狠狠磕了几个响头，道：“殿下，妾一时糊涂，恳请殿下息怒。”其余娘子也跟着战战兢兢地磕头请罪。

　　赵太后闭眼，手中的佛珠转动不停，嘴唇蠕动似是在念着佛经。殿中空旷而寂静，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能判定生死，请罪的几位女郎心中焦灼，背部发着虚汗。

　　张娘子咬咬牙，猛抬起头，道：“殿下，我们只是因为县主的事情才......”

　　“住嘴！”女侍中呵斥。

　　令盈怜悯地瞧了眼张娘子，不用再去揣摩赵太后的心思，她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结局。

　　若张娘子不开口，事情本来有一丝转机。如果只是不能容忍触犯不能与宫妃往来的底线，赵太后根本不用在最开始的时候拿桃花借寓。她生气的原因有二，擅自与宫妃联系是其一，自主婚事是其二。赵太后赐婚被拒，阖宫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件事埋在心里。可偏偏此时，荣娘子张娘子她们偷偷跑去后宫，去找那些赵太后根本瞧不上的人帮忙，弄得后者如似豺狼虎豹。这简直就是在狠狠地打人家的脸。说到底，赵太后是一国最尊贵的女人，亦是相当在乎脸面的人。

　　赵太后现在是真地被惹怒了，凤目快速地瞥了眼女侍中，道：“吾听你的主意不错。在宫中待了三年，她们连最基本的谨言慎行都做不到。若是哪天丢人丢到外面去，倒成了吾的管教之失。”她冷冷地看向跪着的几名女郎，道：“吾现在就允许你们启程去往岭南，已全你们......”

　　门外突然传来内侍的唱传声，赵太后停下说话看向大门。大家也随之跟望。

　　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郎款款而来。她身着墨绿色平罗裙裾大袖，五官干净利落又不失莹润，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似黑曜石，两片唇瓣娇艳如朱红玫瑰，明艳浓烈的五官因算不得白皙的皮肤而更添一份瑰丽奇妙的神秘感。

　　何其难以抵抗的美丽，何其摄人心魄的妩媚，却因眉宇间的英气与挺洁的身姿变幻成一种浑然天成的肃杀感。

　　不论看见多少次，令盈都发自内心地赞美。妖媚的五官，肃穆的灵魂，也唯有她这不甚熟悉的堂姊郑令仪才能两者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