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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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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枝叶沙沙作响,早春微风穿过城门,行人辎重排成长队缓慢前行,人语马嘶。
不远处,五六辆两轮马车驻足,一群少男少女执手相看泪眼,路人皆被吸引,却见肃穆的佩刀侍卫守在四周,不敢复望。
如果见到这一幕的是长居安阳的百姓,他们已然不会大惊小怪,只因这几年来见惯了太多人惨遭流放赐死。
城墙角,四轮辎车的车幔从下被撩起一角,一张曲线柔和的脸藏在阴影下,可见眉尾下方若隐若现的红痣。
微弱啜泣声从身侧传来,郑令盈没有转头,视线仍然眺望远方,半开玩笑道:“还好教习女官未跟来,不然你又得挨一番训斥。”
苏瑜听到‘女官’二字,心下一颤,消瘦的脸庞染着委屈,道:“县主,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让我好好发泄一下情绪吧。”
她不想招人烦,平和下心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向眼前这位本该去外面送行的亲王之女,道:“县主的弟弟不也在外面吗,怎么不去送一送?”
令盈放下车幔,反问:“你为何也不去?”
苏瑜面色尴尬道:“我之前有去瞧过他们一次,但……那几位庶出的兄弟不会想见我。”
令盈道:“恐怕不是因为嫡庶之异。都是罪臣后裔,三年孝期后,你们依然能留在宫里,他们却未能继续得赵太后的庇佑。此去岭南山高水长,能否顺利抵达都未可知。他们这是嫉恨你。”
苏瑜愣了下,然后垂下眼眸,笑容苦涩道:“如果我阿兄还在的话,或许他也会跟庶兄们一样吧,可惜……”可惜她的阿兄三年前便不在了。
郑令盈晓得苏瑜的兄长,那是位年少成名的儒将。坊间传言其俊秀如玉,形若柔弱书生,但一双大刀武得神乎其技,尽得苏大将军真传。
武力过人还待商榷,但光看消瘦下来依旧娇俏的苏瑜,便知这俊秀如玉的传言不会太假。只可惜这般出色的人物早于三年前便被斩于闹市。
郑令盈欲宽慰,却忽然听见车外白衣的阻呵声。
“她们回来了。”
苏瑜赶忙理了理衣裳,她的教习女官没跟来,可不代表别人的没有。
下一秒,车帘便被人唰的下扯开。光线将昏暗的车内照亮,但不过一瞬,那拉帘人的手便被另一只手一掌拍开,车幔又垂了下去。
车外几人的争执声透过车幔稍显沉闷,那宫官的吵闹声音有些熟悉。苏瑜正在想外面的人是谁,便见令盈拉起车幔。
车外,
正与人僵持的白衣听见动响赶忙转头,垂头恭敬道:“县主。”
她旁边站着位四十岁出头的婆子,脖侧上有颗大痦子。令盈对这人熟悉得很,是郑益婕的人。目光再远移几寸,果见文令婕伫立。她身着一身洁白无暇的月牙色大襦,薄唇紧闭,眼神有力,眉毛微缩,不苟言笑的模样透露着一种秩序与戒律感,让人不敢亲近。
令盈挪回视线,隔着木窗询问白衣:“可有受伤?”
“回县主,并未。不过...”白衣摊出翻红的手掌,显然是刚刚卯足了劲去还击。她道:“如果这也算受伤的话,奴婢就太愿意了。方才力道用的重了些,手掌心还麻着。”
她嬉笑地说着这话,旁边的大痦子婆子气得牙痒痒。
令盈想笑却不能笑,绷着嘴训话,到:“咱们是有礼有节之人,纵使被人粗鲁地对待,也应保持该有的姿态。下次可不能如此。”
白衣规规矩矩地行礼答是,令盈欣慰一笑。
大痦子婆子最是见不得这种装模作怪的模样,想要呵讽,却见自家县主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于是只能憋着气、怒瞪着双眼。
一直缄默的郑益婕出声道:“你们都下去。”
四下的仆人都恭敬地退了下去,唯有白衣还杵在原地。
郑益婕一双眼睛冷冷地瞧过去,白衣之前的那股得意劲儿瞬间没了。她赶忙望向令盈,在得到指示后方才退下。走的时候依依不舍,一步还三回头。
郑益婕道:“你这侍女倒是忠心。”
令盈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不及你的仆从,他们对你是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这话里有话。
令盈身边共有两名贴身宫女,一个叫白衣,一个唤绿衣。
一周前,她和郑益婕争执了一场。结果绿衣转头就被大痦子婆子带人私下教训了一番。若不是发现得及时,人恐怕要落下顽疾。
郑益婕道:“不过是一群吃里爬外的狗罢了。”退下的大痦子婆子向这边张望,刚好被她抓了个正着。
令盈不明白她话里的吃里爬外具体指的是什么,刚想问,却见她收回带着寒意的视线,道:“我会给你的侍女一个交待,但如今时机未到。”
不想多管闲事,令盈得到承诺就见好就收,问:“可还有事?”
“你弟弟问起了你。”郑益婕道。
令盈点头嗯了声。
比起其他王府的子嗣繁茂,宣成王府一共就两个孩子,一个是十四的令盈,另一个则是十一岁的郑屿唤。二人并非亲生姊弟。
宣成王妃自小身子骨弱,未出嫁前便知未来子嗣艰难,所以一直不都敢轻易结亲。
当时还是皇子的宣成王心慕宣成王妃已久,听闻此事后便立即承诺,说不在乎香火传递一事,因此而获得佳人芳心。
婚后,宣成王未有食言,身侧唯有宣成王妃一人,二人伉俪情深,婚后多年后迎来了意外之喜——郑令盈。
令盈作为唯一的孩子,自小深得父母宠爱,直到宣成王妃去世。可宣成王妃去世未足月,令盈尚且沉溺在悲伤中,宣成王竟毫无征兆地把一个孩童领进了王府,说是要将其过继到先逝王妃膝下。
令盈一直知晓父母之间的诺言,于是恨极了父亲转眼便忘了亡人。同时,她更不恨的是父亲已经有了她这一个女儿,却还要执意过继。她且怒且哀,和宣成王大闹了好多回,却并未能改变结果。
虽然中间过程曲折漫长了点,那个被领回来的孩子最终还是被过继到宣成王妃的名下,改名为郑屿唤。
因此事,她与父亲宣成王关系迅速冷化,已经达到了相顾无言的程度。父女尚且如此,跟便宜弟弟的关系更不必说。她一直把郑屿唤当空气对待。
“我也算是看着你弟弟长大的,记得他刚到王府的时候还调皮得很,如今三年一过,看着远比同龄人沉稳。”郑益婕话皱着眉,道:“皇叔去世这么久了,你也不必他一个孩子置气。”
令盈解释道:“没置气。”
郑益婕道:“如果真没置气,为何不去送送他。他可是受生父牵连,远贬岭南。”
将郑屿唤过继到身下后,宣成王一直缠绵病榻,于扶风王反叛案前夕病逝。父死子继,郑屿唤理应继承宣成王府,可其生父却深陷谋反诡谲。皇帝生性多疑,最后以莫名的罪名剥去郑屿唤的承爵资格,流放岭南。
望着郑益婕略带失望指责的眼神,令盈有些不耐道:“我不想在这些事上与你争论。”
“若是还有其他要事,等回了宫,我亲自到清凰宫找你可好?”令盈示意郑益婕看看四周,道:“大家都上车了,我们也不要让其他人等太久。”
四下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唯有她们的这辆还没有取走车轮下的加塞物。
郑益婕估摸着目的也达到了,点了点头。
待人离开后,令盈把车幔放了下来。
先前一直缄默的苏瑜突然开口道:“县主和福康县主关系很要好吗?我看你们二人话语间很是娴熟。”
“小时候时常在一起作伴。”
令盈察觉苏瑜比最初坐得更靠车厢角落。
“你怵她?”
苏瑜被说中了心思,面露尴尬道:“少有人不害怕的吧。”
她道:“她们这些乱臣贼子的儿女年少失孤,得了恩典才能长于赵太后膝下。可福安县主不一样,乃赵太后唯一的亲孙女,皇帝的亲侄女。”
令盈失笑道:“难道你们就不怕我?”
苏瑜觉得令盈这话更有趣,道:“您一向平易近人。就说我妹妹苏瑾,比起我这个阿姊,她更愿意跟您待在一处。”她敛了笑容,带着些神秘,道:“你或许不知道...福安县主...之前一剑刺死了后宫一名风头正盛的宠妃。”
令盈被吓到了,道:“有这事?那她怎么看起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瑜声音特别小,道:“就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才可怕。最让人震惊的是皇帝陛下并没有降罪福安县主,仅仅只是禁足而已。但这禁足...”
但这禁足也没见多严苛。令盈默默地帮苏瑜补上了后半句。
她很是诧异,更多的不解。宣成王府和郑益婕所在的西昌王府比邻而居,在郑益婕没被先皇武帝陛下接进宫前,她们二人好到抵足而眠。她记得,那时候的郑益婕心软到连路上的蚂蚁都不愿意踩。
想起方才在郑益婕面前表现的不耐,又幻想着一剑刺死宫妃的血腥场面,令盈不禁后背发凉。她见苏瑜还要说话,立即截住话头道:“先不说这事。太后殿下还在宫中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