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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祭张小五 只见你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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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筠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她想起昨日梦中种种,只觉得梦若浮生,怎么都不安稳。谢浮光怎么可能出现在她院子里,在她睡梦中出现?
见她醒来,李珍珍带着五儿推门而入,她俩人脸上都带喜色,李珍珍道:
“如今姑娘在京里出了名,这一大早的,就有人要来拜师,不是一个,足足有六人!”
崔筠洗漱完才问她说:
“他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说昨日见识了先生琴艺高超,要拜在先生门下。来的早了,已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
崔筠点点头,也不着急,吩咐李珍珍道:
“你过去招呼着,就说我在忙,让他们等。”
“姑娘不去见他们吗?”
崔筠道:
“先不见,我要去一个地方。”
李珍珍留下接待慕名而来的学徒们,五儿陪着崔筠出了门,五儿年纪虽小,性子却沉静,什么也不问,恭恭敬敬搀着崔筠。
崔筠要到大隐坊拜祭春卿。
今日大隐坊闭门,崔筠叩门许久,才有个老汉打开门,见是她,顿时没了好脸色,什么话也没问就把门关上了。崔筠复又叩门,这回竟是朱红亲自开的门。
朱红略有疲色,他一身白衣,脸部瘦削,眼神凌厉,他请崔筠进来。崔筠今日没戴眼纱,为敬死者,也穿了一身白衣。
春卿的棺椁停在堂上。
崔筠上前拜了三拜,见朱红在一旁坐着,也坐到他身边去,为他倒一杯茶水,才准备要走,朱红却叫住她道:
“你对她不觉得愧疚吗?”
“为何?”
“她因你而死。”
崔筠却笑了,又走回朱红身边,郑重纠正道:“不,她因骄傲而死,而我,虽然觉得遗憾和难过,却尊重她的骄傲。”
朱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喃喃自语:没想到,你却是她的知己。
他终是喊住了崔筠,抬手倒了一杯茶放在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崔筠想了一刻,回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崔筠先开的口:
“我也想过,有朝一日,若我技不如人,我要么从此再不碰琴,要么也如春卿姑娘一样,自在去了。所以今日我来送她一程。”
“那我倒要谢你了。”
“不必。”
“你师傅尸身在何处?”他忽然转了话题。
“听起来先生与我师傅是旧识?”崔筠未答先问。
朱红抿了一下唇角,眼神逐渐悠远起来,他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说起来也有十多年了,我认识她那年,她不过十五岁,在宫内的教坊司抚琴,她眼睛不好,常受人欺负。那时候,我一个五品的小官,先帝常常召我入宫谈诗。”
“有一回我见完皇帝,出宫时见她在宫道上跪着,手里还抱着琴,她冻得瑟瑟发抖,我不知怎的生了恻隐之心,将身上衣袍解下给她盖上,从那时候也算认识了,常常在宫内碰见,我有时候听她抚琴也会指点一二,不过后来她琴艺已是我远不能及的,我便只听她抚琴,不指点了。”
“再后来,我被贬黜离开京城,她偷偷出宫找我,打算同我一起走,我却害怕了,她怎么说也是宫眷,况且,我年轻气盛,要往国内的大好河山闯荡一番,带个女子算怎么回事?所以不顾她苦苦哀求,我还是走了。”
听到这里,崔筠蓦地想起一件事,问道:
“春卿姑娘与师傅有几分相似?”
朱红面上一阵羞赧,最终还是忍不住点点头。崔筠倒开始困惑起来,既然他拒绝了师傅,两人多年不见面,怎么还专程找到这么一个人来。
或许知道她的疑问,朱红继续道:
“后来我在地方上也算有一些功绩,先帝又诏我回京,我回京之后,发现云京城早不是我几年前待过的云京,我便有些失意,流连勾栏,常常醉酒。有一回我大胆在宫宴上饮醉了酒,丑态百出,挤在乐坊里同他们一起献曲,先帝仁慈,不追究我失态,我那时候胆子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大,牵着一个乐女的手就让她同我走,先帝问那女子是否愿意,那女子拒绝了我,我被同仁嘲笑了许久。
第二天酒醒,我对昨天的丑态深感悔意,先在先帝那里请罪,又经宫娥引导找到了昨天冒犯那女子。”
“那就是我师傅吧?”
朱红苦笑。
“事情就是这么巧。我见是她,更加有愧,她也不给我好脸,嘲讽我一通,我觉得内心气顺,之后又不自觉找她几回,她愿意见我,但从没好言,我也是奇怪,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见她,简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朱红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一层温柔的微笑,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越说越温柔起来。
“不久之后,我陷入朝廷党争,下了大狱,说实话,我是很无所谓的,我那时自诩文人清骨,就算死也不屑于低头,我想着要死了还是有些遗憾的,要是当年我带着她走,再也不回来,我们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想到这里我又苦笑连连,她如今对我无情,那倒也好,我死了,也不至于让她伤心难过。”
“可谁知,她用一双眼换了我一命,我离京的时候,万般恳求她同我一起,我愿意余生照顾她,她却说什么也不愿,不动如古钟,好像不认识我一般。我到底是走了,却再也放不下她。云京城破,我想着她定是凶多吉少,惦记着要去京里祭拜,后来几年,她也来了新京,我多次求见她都不见,直到巫蛊事发,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所以这么多年,你什么也没有做?”
“她身边有一位琴台先生。”
崔筠听的有些气闷,质问他道:“那同先生你有什么关系?师傅一生漂泊,只见你犹豫徘徊,从来没有坚定过,她怎肯见你?”
朱红呆坐着,坚定,他听到这个词,他从来都不坚定。
“琴台先生一直守在她身边,她去的时候也随她一起去了。你比不上琴台先生。”
“那她对我?”朱红追问,像是想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我不能妄测师傅的心意,但我想,她到最后一定是失望的,也或许,她早就不在意了。”
朱红沉吟良久,终于问道:
“可否让我去拜祭她的坟冢?”
“师傅没有坟冢,她早成了一把装在罐子里的灰,有朝一日我会把她,同琴台先生一起带回云京去。”
朱红惨然一笑,不再强求,目送她离去。
崔筠却出了城,驾着马车往北走,一直到城北的云门山下,她下了轿子,带着五儿徒步前行。
时值深秋,层林染金。崔筠敛起衣裙,一步一步往山上行去。她将张小五的骨灰埋在山顶隐密处,那地方有一颗松树,恰好能遮蔽住张小五与琴台二人的墓碑,崔筠觉得她应该喜欢这个地方,既高旷,又能远瞻北方,在她有能力送他们回云京之前,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也不知道费了多少时间,她终于攀上山顶,找到张小五骨灰埋葬之所。
这里有两块墓碑,张小五墓碑略大,在前,后面有一块小的无名碑,是琴台先生的墓碑,赴死前一晚,琴台交代过崔筠,若有一日要葬他们,他只要一块无字碑守在身后,不要名字,也不要任何修饰。
崔筠拉着五儿给张小五叩头,五儿并不知道墓中人是谁,却还是乖乖的伏下身去,磕了三个响头。
崔筠在此期间留意那墓碑,却发现碑板干净,上面还有一捧野花,清灵灵的沾了露珠,是有人方才来过,还能是谁呢?
知道此处的人,只有谢浮光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自己此时回去,能不能追上他?想到这里,崔筠又觉得自己好笑,平白无故的,去追他做什么,虽说现在知道了他就是谢浮光,但他毕竟还有一个身份,与从前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人已经不同了,他有意疏远,她便要同他保持距离。
今日是张小五六周年忌日,也是六年前这一天,她与谢浮光初识,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时谢浮光为何会出现,他怕是等着秦相,只是秦相一时认不出他,他又被自己所救,她回忆往昔岁月,谢浮光是一心一意陪着她,期间从未与相府联络,后来,他又是为何回去的?
她觉得他有许多事情瞒着她,如果她命令他,把所有秘密告诉她,他会毫无保留的说出吗?
崔筠忽的有些羡慕师傅张小五,她至死都有琴台先生无怨追随,未有一丝一毫犹豫,她何其有幸,能得到这样一个忠心人!
她上前去又一次轻抚张小五墓碑,见天边聚了几朵黑云,似乎要下雨,便领着五儿要下山去。
轰隆两声响雷,雨滴已经落下来了。崔筠有些懊恼,拉着五儿找个山洞避起来。她本想着躲雨只是一晌,谁知两柱香的功夫过去,大雨还是哗哗的下,山色渐暗,云雾弥漫,崔筠忽觉的心慌起来。
她隐隐觉得,有一队人马朝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