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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春卿之死 谢浮光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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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很是漫长。
秦执拖着病体叫人来,说秦京受了伤,护卫的四名侍女护主不力,被秦执关了起来。徐氏虽有疑,但她见秦京伤情甚重,忙着救治,也顾不上其他。
秦执将崔筠连夜送出府,又叫来秦薇,如此嘱咐她一番,秦薇大惊,连连拒绝,秦执劝道:
“昨晚你做的很好,父亲既承认了你的身份,你就是这府上唯一的小姐,你说什么,她们怎敢不听?”
如此劝说,秦薇才敢应下了。
昨晚她亲眼看见崔筠溜进佛堂,自己在外面等她出来,谁知又碰见父亲惩罚哥哥,徐氏赶来阻拦,她看着形势不对,以徐月之名将徐氏引出。今日一早,父亲便遇刺了,她心里有某种猜测,只是不太敢承认,但她听哥哥的话,既然是哥哥想做的事,她就帮他做成。
她现在开始要接手相府,将徐氏逼到高墙之内,她要让相府上上下下收拢人心,安稳起来,真正成为哥哥的助力。
但是在这之前,她出门去找了崔筠。
崔筠如今回了问归期,见秦薇过来,虽有些惊讶,还是拉着她的手道:“既然你来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
秦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记起崔筠明日在大隐坊有一场赛事,因此惶惑的询问:
“那样会不会误你的事?大隐坊的赛事并不简单。”
崔筠微笑着摇头,却是带她去见一个人:方旭。
自从得知方旭为公主做事,他们几乎断了往来,但相识日久,崔筠今日专程来寻,方旭热情接待了她们。得知崔筠要做的事,方旭讶异一瞬,便镇静准备材料,告知她一会让秦薇过来找他。
半天的功夫,崔筠等在楼下,抚了一曲又一曲,秦薇终于从楼上下来,长长的面纱遮住她的脸,崔筠颤抖着揭开秦薇的面上,见她右脸赫然多了一朵妖冶的红莲。
崔筠回头超方旭看去,方旭脸色发白,对着她微微一笑:
“是她自己要求的。”
秦薇这才开了口:
“筠姐姐,不怪他,我生来与姐姐不同,脸上这块东西,既是我的伤疤,也是我的荣耀,我要它成为独属于我的东西。”
崔筠觉得她对此已经释然,上前抱了抱她,秦薇也回抱住她:
“好姑娘,你这样想很好。”
两人拜别方旭,临行前,方旭忽的唤住她,轻轻问了一句:
“她怎么样?”
“她很好,你应该自己去看她。”
方旭还是摇了摇头,目送二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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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薇执意将崔筠送到问归期,崔筠回去,想着明日的比试,在张小五的骨灰前拜了几拜,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崔筠本打算独自去大隐坊,莹玉却执意跟随,她对崔筠道:“我既然回了问归期,日后定要时时处处看护着你,除非你嫁人,这是我的责任。”
崔筠无法,只好让她跟着,莹玉亲自为她戴上眼纱,边戴边叹道:
“既然眼睛好了,还戴这个做什么,怪不吉利的!”
她不知道,崔筠此去就是存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必须一击即中,必须替张小五扬名,戴着眼纱,她看不到任何人,也看不到她自己,可以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到琴声里,她便没有自己,全部只剩下张小五,这是她必须走这一趟的理由。
崔筠走在去大隐坊的路上,有人却不能心安。
春卿自从得知自己要同个名不见经传的琴师比试,自觉降低身价,已经在朱红那闹了两次,直到朱红发了火,说她:“故步自封,自负鄙薄。你可知道她师傅是谁?张小五,那是什么人,你要是早生十年,别说什么第一琴师,怕是连在新京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春卿见朱红怒了,又听他提起张小五,隐约记起有这么个人物,却不知是什么来头,但能得朱红如此评价,想必不凡。
可不管那人多厉害,也已经是个死人了,因为个死人,将自己贬得一钱不值,她还是生气又愤怒。
不过到底不敢再在朱红面前拿乔,她命人默默去查崔筠的底细,底下人回报说:“原先是尚书府的姑娘,十二岁敲登闻鼓被罚,后来抄家之后,幸免没进教坊,就开了家琴馆,不过那琴馆经营不善,也没什么人,她为了维持生计,曾在几个商人富户那弹琴,奴才去打探了,他们根本记不清有什么高超的琴师。”
听人这样说,春卿立刻放下心来,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那人又道:
“听说她曾到宇文世子府上去过,不过世子府的消息,奴才打探不到。”
春卿挥挥手,心下沉吟道:一个罪臣之女,并未在新京抛头露面过,又不被人赏识,她要么极强,要么一般货色,自己何必如此小心翼翼,不过应付朱红罢了,若赢了是常理,真的败了,她也另有对策。
因此当朱红问她备了何曲,叮嘱她慎重对待时,春卿随意应下了,朱红对此很是无奈,他知道春卿在琴事上高傲,恐怕他再说什么她也不会听。
这一天,大隐坊内人声鼎沸,当崔筠出现在门口时,坊内忽然安静下来。作为赌坊,大隐坊白天也开着灯,站着门口看去,昏黄的灯光下聚了许多人,在安静的那一瞬间,稳坐桌前的一个少年忽的回了头,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秦执已等在这里许久了。他桌前放了厚厚一叠银票,不知是押注还是赌金。他原先带来的一万两金子还押在这里,因为比试消息公布之后,这里又产生了新的赌注。
大多数人赌春卿胜,毕竟实在是没多少人知道崔筠,秦执却毫不犹豫将那一万两又押在崔筠那里,也有少数人为了讨好他,跟着他下了赌注,但毕竟人少。因此这一场比赛,与其说是为了分出胜负,倒不如说是谁最后能赢得秦执那一万两黄金。
秦执上前躬身弯腰,牵住崔筠的手,恭谨谦卑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道,他们直走到最里那一张桌子前面。
秦执从崔筠手中接过无碍,俯身放在琴凳上,扶崔筠坐下。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喝,他贵为相府公子、贡司之主,竟然如仆从一般对待这盲眼女子?这匪夷所思的景象让呼唤春卿的人们安静下来,直等到他们坐定,呼唤春卿的声音才又想起来。
真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春卿终于下楼来了。青衣挽发,柳眉入鬓,一双桃花眼十分魅惑,秦执惊讶发现,春卿与春音有几分相似。但相比起来,春卿倨傲的多,也沉静的多。
一阵欢呼声,春卿只看了崔筠一眼,也坐定,等待。
朱红公布规则,此次比赛,共有三位裁判,两人分别抚曲之后,由三位裁判商议出胜者。
有人质疑道:“裁判是谁,谁能保证他们绝对公正呢?”
“裁判最后揭晓,我能保证其中公平。”朱红开口,便没有人再质疑。
要说这一场比试,在场众人皆印象深刻,就算过去许多年,要是问到两人比赛时的场景,那人必定眼睛一亮,津津乐道的说起当日种种。
有人说两人琴艺其实不相上下,只是那盲眼女子取巧胜了而已,也有人说春卿弹的是当时新京的靡靡之音,而那盲眼女子,却唤起在场中人的国仇家恨,人们激愤不已,就连春卿都似有所感,最后才走向那样的结局。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崔筠不忍回忆,她只记得春卿抚完一曲,轮到自己,自己抚了一曲张小五留下的《潇湘水云》,她丝毫没有紧张,只是想着张小五的声音,想着她抚琴的样子,静默的把她融进琴声里。她抚完,听到一声悲泣,接下来,便是无数声。
那一日也是巧了,韩将军的大军开营,人们在这时候听到战士们整齐威武的脚步声,在悲泣声中纷纷出门送行队伍。不需要裁判裁定,什么也不必说,崔筠赢了。
帘幕拉开,公主现身,她是三位裁判之一,听了崔筠的琴声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想起在北胡那些屈辱的日子,士人们战时漂泊,皇族战时受辱,但是在新京过了几年安乐日子,谁记得还在北地受苦的父老乡亲们?谁还记得?
谁不是一入富贵乡便变作不知亡国恨的商女。
不知亡国恨。
崔筠将国破家亡之恨刺裸裸的摆在人们面前,这是她的恨,也是张小五的恨。
恨,恨了许多年,就忘记了,难道应该忘记吗?
崔筠默默祈祷:师傅,我做到了。
她再一次让张小五扬名。
然而当日的事情若只是这样,怕是引不起众人回忆,若比琴只是插曲,后来的事才让人印象深刻。
春卿死了。
她在众人的哀戚声中从楼上一跃而下,像一只青色的蜻蜓被黏在红色阴影里,人人都道她是因为错失琴者第一的称号,过刚易折,她终究是过于自傲了。
崔筠此时被人群簇拥着来到街心,远远看到张省骑着马,他在人群中看见她,长腿一跨下了马,在人群中逆行着向她走过来。
在热烈的人的浪潮中,张省终于站到了她对面。两人对望一笑,他们此时,都有一种夙愿被满足的喜悦,不用说互相恭喜的话,也不用说什么祝福的话,崔筠递上一个锦袋,是她亲手所作,张省结果挂在腰间,在她耳边轻声道:
“等我回来。”
他俯身的时候,恰好看到崔筠身后的秦执,他对着秦执挑衅一笑,转身大步跨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后面挥手。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欢呼声一波又一波,仿佛用不停歇。崔筠忽然有了倦意,她扶着秦执往回走,听到大隐坊传来一阵哭声。那哭声夹杂在雄浑的马蹄声中尤其刺耳。
“是谁在哭?”
“是朱红。”
“他哭什么?”
“想必是心中感怀,谁不是许多伤心事呢?又或是他怜惜春卿姑娘想不开。”
崔筠低下头,忽然问秦执: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应该让师傅入土为安,如今又连累一个春卿姑娘...”
"人各有命。姑娘不必忧怀。"
这一日后来的事情崔筠都记不得了,她回到问归期,觉得身上倦怠难言,躺下睡去,一睡就到了第二天三更天色。其实睡下也不踏实,她做了许多个梦,梦见张小五被挂在城门前,尸身破烂,苦苦哀求向她求救;又梦见父亲在苦寒北地,最终克死异乡;梦见张省浑身是血,没了气息,梦到尸身破碎的春卿,满脸是血,这些梦太过诡异,她一清醒过来,口中叫着“浮光!浮光!”坐起身来,只见空荡荡的屋子,月光探进半边头来,哪里有什么人。
她头痛欲裂,挣扎着坐到窗边抚琴。
才坐好,就见窗外黑影一闪,有人声传过来:
“姑娘,怎么了?”
真是谢浮光。
崔筠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见谢浮光一身白衣,立在窗前,仿佛要融化在月色里一样。
崔筠从窗内要去牵他的手,他的手掌炽热,崔筠立刻感到一股温暖气息包裹住自己,方才噩梦中的惊惶可怖去了大半。
“浮光,你怎么在这里呢?你总是在这里吗?”
“是啊,姑娘需要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要不是手心的热度,崔筠几乎怀疑眼前之人是个魂魄,是死去的谢浮光的魂魄。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声。
“你没有死,你就是秦执对不对?”
“是,我没有死。”
“那你怎么骗了我那么久?”似醒似梦的,崔筠说了很多心里话,“我难过许久,一直想去找你,你不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以后你不会走了吧?”
秦执没有回答。
崔筠晃晃他的手,“你要向我保证,以后都不走了,就像以前那样陪在我身边。”
谢浮光的脸在月色下有一丝惨白,他笑着保证:“好,谢浮光永远陪着筠姑娘。”
崔筠这才满意了,一切如似梦中,谢浮光哄着她继续睡下,这才悄悄出了门。
他尚有许多事情要做,父亲倒下了,他要把手中旧势力收拢,徐氏蠢蠢欲动,他要秦薇掌管起相府来,公主声势渐大,他只得小心平衡,这里一桩一件都是凶险,他只能把谢浮光留在崔筠那里,而将作为秦执的自己抽身回来,他不能像她保证什么。
他们两人,就像一上一下飞行的两只风筝,可以一起展翅,却决不能交缠,没有交集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