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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寿宴风波(二) 伯父,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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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发生很多事,秦执回想起来,只觉得如梦一般遥远又诡异。
那天他们回寿宴之后,秦京脸色不佳,秦执便知道他已经得知薛放死了的消息了。而此时公主专心欣赏台下乐舞,仿佛对一切毫不知情。
秦京想到方才秦执受封,看着是今日给他寿宴的恩典,但他所求明明是令薛放生还,皇帝还答应下来的,如今到底为什么?他不由得浑身一阵寒意,只是众多宾客在场,他素来有城府,左右应对,旁人看不出端倪。
只有相对了解他的徐氏,看出他笑意之下的森森愤怒。她也很是愤怒,薛放是她最得意的义子,如今薛放死,秦京免不了更加倚重秦执,齐大非偶,那她怎么办?徐月怎么办?但这一刻,她眼看着秦执去了秦京处,什么也做不了,她端坐笑着,招呼客人,演出秦京的贤内助。
宴未开,屋内只有秦京、贾轩和公主三人,他们不知说起什么,秦执他们进屋时感到氛围有些冷僵,三人一起拜见了公主,又对着贾轩和秦执行礼。
贾轩似乎有意打破僵局,便提议道:
“崔家丫头琴艺不错,得了小五的真传,我听着外面的戏也是腻了,不如让她弹一曲如何?”
贾轩这样说了,其他人哪有不同意的。
崔筠手指拂动,屋内便静了下来。秦执起身关闭门窗,外面的喧闹之声断绝,崔筠的琴音清越,声音并不大,如山间清泉静静流淌,秦执明显感到,屋内氛围一下子柔和起来,方才针锋相对的隔膜已经缓解,他站在秦京身旁,亲手为秦京递上茶水,秦京却盯着崔筠入了神,没有接那茶盅。
对着崔筠出神的不止秦京一人,公主竟然也盯着崔筠的脸,她看着她,盯紧她的眼睛和脸庞,好像也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秦执很是奇怪。
好在一曲终了,大家都缓了一口气。
贾轩似有感慨,与秦京说起往事,说他从前是怎样一个文人,会写字抚琴,怎样存了报国之志,一介文臣却守战不退,又说起如今朝堂上的议和风气,比之当年竟是一点风骨也无。
这是赤裸裸在打秦京的脸,但秦京笑着听完了,他以皇帝遮掩:
“圣上存了安民之志,又岂是我等左右的?”
两人话里话外打着机锋,公主忽然叹道:
“二位既听了琴,何不静静心?如此精妙的琴音,说起那些事来岂不是玷污了。”
被公主一打断,两人闭口不言,公主招手叫来崔筠,拉着她的手摘下头上一支金簪为她戴上,又端详一阵,才道:
“闻说崔尚书当年惊才绝艳,只遗憾未赌其风采,如今见了他女儿,果然,果然...”
贾轩正要附和几句,忽听外面一阵喧闹,秦执忙出门查看,却有管家将消息来报,秦执本想悄悄在父亲耳边说了,却见贾轩笑眯眯的看着他,秦京点头示意他直说无妨。
秦执道:
“是出了一点意外,婢女不认识薇妹妹,将她带到宴上来了。”
秦京脸色一变,公主站起身,感兴趣道:“我在这里坐的久了,也到前面看看去,对了,听说秦贵妃并没有姐妹,秦公子怎么又有一个妹妹?”
秦执答不上来,公主已经走出门去,秦京也跟上,屋内人一连串的跟着出去了。
女宾处却是聚了一群人围观,有一女子低着头,瑟瑟发抖坐在地上,在她旁边围观的新京贵妇们个个窃窃私语,满脸惊恐。
这女子既是秦薇。她方才匆匆回去,却碰到个不识眼色的婢女,以为她也是哪一处的下人,塞给她一个漆金托盘,嘱咐一定要送到女宾宴上。秦薇无法,半遮着面将托盘送上,却恰好碰见一夫人在家里受了小妾的气,看她半遮着的面孔有几分姿色,便怒从心头起,一定要她揭开面纱,几番争执之下,秦薇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
有人立刻认出,这张脸,或者说这半张脸,同宫里秦贵妃一摸一样。毫无疑问,这女子应是贵妃的姐妹,但又如何沦落到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人人心里都有一份猜测。
待徐氏赶到已经晚了,所有人发现他们夫妇的秘密,她呆立在那,正思索该作何反应,却见秦执扶起秦薇,又温柔帮她遮住面纱,秦京也面带柔色,当场承认秦薇这个女儿。
秦京当场痛哭不已,给出的说法是:贵妃秦姝有个一母同胞的姊妹,只可惜当初南渡时失踪,寻了多年都不见,今日他过五十大寿,亲女回归,真是天大的幸事!
秦京豪饮三杯,当场拥抱这个丢失许久的女儿,又派人去宫里给贵妃报信,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只是无人知道,宴会结束,秦京便下了令,徐氏急病,令她在院内养病,无故不得出。
一场寿宴以家族秘闻结束,来者皆闭口不言,脸上却浮现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送完了客人,秦京把秦执叫到跟前,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秦京忽下令,将秦执带去祠堂,他随后便赶到。
因此,等秦京父子二人进了祠堂,他最贴身的四名侍女都守在门外。
秦京一鞭子落在秦执身上,秦执闷哼一声,没有出声。
“啪啪啪啪!”又是四声鞭响,秦执滚倒在地,秦京犹不解气,一瞬间又是数鞭下来,秦执扭着头一声不吭,对于秦京的质问,他似乎没有什么可辩解,但他越是这样,秦京越是生气,忍不住道:“你对着你母亲发誓,以后再不会违逆我,否则...”
他终于停下鞭子来,秦执听他提起他母亲,费力扭脸看他,血汗混杂的一张脸上,眼神却愈发明亮:“如何,父亲要杀了我?”
秦京上下蠕动着嘴唇,只觉得此生再没有比此时无法招架的时刻,他心一狠,又扬起鞭子,打下去。
眼看情况收势不住,徐氏却闯进来,她跪下去按住秦京的鞭子,哭求道:“执儿,你父亲疼你,你就非要这么犟下去吗?”她一双手紧紧捏住皮鞭,恳求秦京道:“老爷,您打我吧,他小孩子家,又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知道什么,是我们没有教好他,是我的错!要是我有个一子半女的,老爷纵是把他打死了,我也不能说一句,但老爷,他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呀!”
秦京忽然颓废的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
他喃喃道:“胡说,我有十个儿子之多。”
秦执轻笑一声,不想看他们虚伪的演戏,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头扭回来,正好撞进桌案下的一双眼睛。
四目相对,秦执看到崔筠的一双眼,像看见秋日的寒潭之水,一下子内心泛起飘渺的光辉,他又转头去看母亲牌位,心里想着,莫非是母亲显灵,要他在临死前再看一眼她?嘴里涌出一团鲜血,他终于确认这不是梦境,而是她就躲在案桌下,他忽然觉得异常狼狈,怎么自己这些不堪的时刻总是被她瞧见呢?他闭上眼,扭过头去。
崔筠却在方才那一眼确认,他就是谢浮光,不管他装的多么冷漠不相干,方才那个眼神,是只有谢浮光才有的眼神,倔强、无辜、又畏惧,在以前无数个他逼迫自己抚琴的时候,在初见时他陷在泥潭里的那一刻,他都是这个眼神。
崔筠忽然决定了,若是秦京再打下去,她会站出来,救他。他是她救下来的人,他的生死也要由她。
然后秦京此时略过徐氏,依然想要秦执一个屈服下来的答案,徐氏不敢拉他,跪在一旁只哭。
秦京又是一鞭挥在秦执身上,崔筠正想起身,听外面传来秦薇的声音,徐氏被她吸引出去,就在此时,崔筠忽的从桌下钻出,一把夺下秦京手中的皮鞭。
屋内只有他们三人,秦京吃了一惊,就被捂住了嘴巴,他身边高手如云,旁人轻易近不得他身,谁也不知道桌案之下居然藏了个人。
秦执想去阻止已是来不及,他悲哀的发现,无论处在何种位置,永远是她拯救他。
“虎毒不食子,你当真要打死他!”
崔筠质问出声,秦京这才去看秦执,只见他身下一摊鲜血,背上的衣服都被撕扯烂了,心里一惊,也气自己方才气过了头,暗恨徐氏不中用。
他并不惊慌,努力挣扎,崔筠却手起刀落,抽出袖中匕首,正中他胸口,秦京软软的倒下去,崔筠冷冷道:
“伯父,他是我的仆从,你不能打他。”
秦京怒极,他觉得自己血流的速度都抵不上此时的愤怒,他竟然被一个小女孩这样刺杀,陷入无助之地,徐氏在哪里?他的护卫们呢?
崔筠将匕首按住,捅下去,她的声音既细且冷,仿佛陷入一种飘渺的回忆之中,
“七年之前,他奄奄一息倒在泥潭里,你们在哪里?”
秦京终于晕倒过去。
佛堂里清静下来,不知秦薇用了何种方法引走徐氏她们,秦执昏睡着,崔筠跪下,朝灵位磕了三个响头,念道:
“求伯母保佑浮光。”
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光了,崔筠记不清,以前有多少个日夜,是谢浮光在暗处,无言的守着她,她习以为常,以为他们会永远相伴下去,但像现在这样,他被打的奄奄一息,换她来守着他的时候却不多,一静下来,她便思考着,既然他是秦京唯一的儿子,又传闻说秦京十分溺爱他,为何今日下手这么重呢,如果她不出来阻止,秦京会不会真的打死他,那徐氏看着和蔼,但劝说的话却不在点上,到底是何居心?等他醒来,发现自己杀了他父亲,会怎样对待自己?
很多问题搅在一起,她得不到答案,也没想过自己的处境,她在赌他是谢浮光,只要他是谢浮光,她就不会怕。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秦执终于醒过来,他看到倒在身边的父亲和坐在一旁的崔筠,但叩门声响起,他让人不要进来。
秦执与崔筠对望,月光倾泻在她身上,宛若一座神像,他有些迷惑,她怎么会以这样的形式如此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措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
他又该以何种面目面对她?是恢复从前的样子,还是继续戴着假面,假装与她素不相识?
都不能了,那一眼,他们就认出了彼此,是他伪装不够,他现在只能接受她的惩罚。
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他忍不住挪动已经酸麻的腿。
崔筠站起来,背对着秦执,道:
“浮光,在你母亲的灵位面前,不要骗我,是不是你?”
秦执挣扎,如果他答是,她是否就此离开他,连同以前的谢浮光一起,在她心中万劫不复。
可是不能不答是。不能骗她。
“是。”
崔筠松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回来?”
秦执额上沁满了汗粒,他似乎想了许久才答:
“既为秦京之子,又有何脸面待在姑娘身边?”
崔筠默了一瞬,忽的猜出他在意的是什么,她父亲忠直许国,他父亲奸佞愚君,他偏偏却是长在贾轩这样的忠臣良将之手,只怕相比于崔筠,他自己更无法接受这样的身世。
“那与你又有何干?”
“君子立身之本,不在其父其家,而在其身,浮光,我知道你的。”
秦执愣怔在那里,一瞬间的泪如雨下,天底下再没有她这样一个知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