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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大隐赌局 闵玉堂的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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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坊是新京最有名的柜坊。
新京城内以左为尊,以南为尊,大隐坊偏位于左一南厢四坊最东侧,其位置之尊,可谓是新京第一;
要说位置之尊不足以显示其特别,更有来历的是大隐坊的掌柜朱红,进士出身,因犯颜苦谏被贬官,一气之下辞官立书,又深信贾谊“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的观念,修成医学经卷数卷,之后朝廷一度要起用朱红,但朱红归隐之心已定,常流连山野之间,后因机遇开下这间大隐坊。
传说大隐坊虽为赌坊,却有医者第一,隐者第一,琴者第一,这三者第一,世人常听闻,难见其面。唯有那琴者第一名为春卿者,在赌价超万两之后偶出献艺,因这一举动,有人批评朱红沽名钓誉,琴为雅事,何必为区区银子便要春卿献艺,朱红听了哈哈一笑: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世人道我沽名钓誉,我却说世人不知风雅为何物。大俗既大雅,大雅既大俗,我偏要在最俗之地行此雅事!”
得朱红此话,先前批评朱红的人又赞他大有隐士之风,这样一来一回,朱红名声更盛,那琴者第一的春卿也成了习琴者向往之人。有人曾向春卿挑战,大隐坊曾立下规矩:赌银千金可给春卿递帖子,但至于春卿接不接,那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即便如此,数年来,还是有数不胜数的人要挑战第一琴者的想法,但能让春卿接下帖子的只有了了数人,每次春卿接下帖子应战,都使得新京娱乐场轰动不已。
细数下来,无数挑战者成为春卿手下败将,但纵然失败,能一战春卿之人,无不在新京扬名立万,远的不说,就是春音楼的春音姑娘,与春卿比试之后,便一战成名,谁不羡慕这机遇!
但世间之人,又有多少有此等财力令春卿应战,就算京中富贵者多,又有多少琴艺超绝者入得春卿的眼?
是以当秦执二人出现在大隐坊门前,声称要挑战琴者第一的名号,众人也没当一回事儿。
秦执是相府公子,又深得皇帝信重,身份自是贵不可言,此时却抱着琴,亲手牵着一个...盲女,世人看到的是这样的,那女子蒙着眼睛,只露出半边脸,一身白衣,犹如月中仙子。
谁也不知道那女子来历,但能得公子秦执服侍,旁人也不敢怠慢,有人将二人领进赌坊。
此时坊中人满为患,张张桌子都占满了人,但见秦执进来,有人自动让开一张桌子,秦执亲自拉开一张椅子,拂去其上灰尘,扶崔筠坐下,又将无碍放在她手中,然后自己也寻了一处坐下,拍了拍手,便有随从抱了一个个箱笼进来。
那是清一色的金丝檀木箱,秦执一个眼神示意,侍者同时打开箱笼,每一个箱笼里都是一排排金元宝。
这么多金子乍然出现在赌坊中,惊的坊中人皆放下手中牌码,纵然是平日里最爱赌的王三等人都离了牌桌,等着看这一出好戏。
赌坊中瞬间十分安静。
只听到秦执的声音:“我出万金,愿请朱红公子一见。”
万金!
众人都是柜坊的常客,见惯这里人来人往,有人不惜倾家荡产上赌桌,赌桌上的银子向来如流水般浮过,但一出手就这么大方的实在少见,传说相府富可敌国,果然名不虚传。
但这位公子所求,却是与朱红对赌!金子虽多,怕也是不成。
朱红公子开下这赌场,难道区区万金就能让他看在眼里!
众人都摇头,叹这公子实在无知。
赌坊管事忙派人上楼将此事上报,要说寻常人来,就算带着万金,他也可以处置,但这位是相府公子,轻易得罪不得,还是要问问老板是何说法!
很快小厮便下楼来,在管事耳边说:“掌柜说了,让他滚!”
管事听了这话,一瞬间起了满头的汗,他陪着笑脸上前,一面说着掌柜的早年戒赌,早就金盆洗手不上盘桌,一面劝着秦执找别人对战。他和颜温语,从来没有如此耐心过!
秦执听了他的劝说,垂下眼皮喝了口茶,看似平和无比,管事的却觉得两腿抖颤,身上一股寒气飘过,下一刻,他便觉得对面之人飞脚踢来,他被踢的跪坐在地。
身上虽然疼痛,一颗心却放下了——不过是踢一脚而已。
围观的人见朱红不来,自觉今日好戏看不成了,不免有些失望。这时候有几个赌徒实在眼气那一万两黄金,纷纷站出来要应赌,秦执只是斜眼看了一下他们,也没说什么拒绝的话,但那几人到底不敢上前了。
秦执扫视人群,忽见人群之中一个衣衫落拓的年轻人,但见他微微岣嵝着身子,面皮虽白净,但眼下乌青,双眼布满血丝,白色的衣领脏污不堪。
不同的是,他手中抱着一张琴。
秦执看中了他。
那青年犹在愣怔之中,身后却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上前,如大梦初醒般看向秦执,然后问道:
“你让我同你赌?”
秦执点点头。
青年的眼中迷茫之后涌起巨大的惊喜。青年姓闵名玉堂,本是新京富户闵家的三公子,幼时也读书写字,要走科举一途,他参加两次科举皆不第,不免有些心冷,偶然的一次机会,在春音阁见春音抚琴,求见春音,从此痴迷琴艺。
但他或许并没有抚琴的天赋,日夜苦练,也换不来春音一个回眸。自听说春音曾在大隐坊挑战春卿失败,便存了战胜春卿的想法,若他胜了春卿,春音就会对他刮目相看吧!
他便从小赌开始,随意挥霍钱财,后来赌上了瘾,闵家将他从家族里除名,他拿着分到的微末财产想博回一局。但天不遂人愿,如今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若能一战胜了这秦公子,得了一万两黄金,何愁春音不多看他一眼!
“我来!”
他走到秦执对面,脸上释放出异样的光彩。
秦执却微微皱眉看他,闵玉堂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见秦执走过来,将自己拉离方才位置的一丈之远,闵玉堂这才注意到,他方才站的旁边,竟坐着一个白衣女子,但他没有注意这些,开口问秦执道:
“一万金全部下注吗?”
“那是当然,”秦执扫视他全身,反问道:“公子如何下注?”
闵玉堂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将那张琴放到桌上,道:“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我就押它,它值...”
“哈哈哈!”周围有人笑起来,它值什么呢,能值一万两黄金吗?不能!
闵玉堂顿时面红耳赤,羞愤道:“你们道这是一把旧琴,殊不知那就是我的命!难道你们还想要我的命不成!”
又有人笑起来,“哈哈哈,你的命值一万金吗?”
“况且我也不要你的命,”秦执终于开了口。
“那你要什么?”
“读书人的手,琴师的手最是珍贵,我就要你的一双手。”
闵玉堂气结,他宁愿要他的命,若是赌输了,就那样死去又有什么可怕,可是若没了双手,不能抚琴,不能读书,只是废人一个,那才是真正的炼狱!好歹毒的人!
但是,若他赢了呢?
便是一个新的,光辉灿烂的人生,一双手换一个新的人生,有什么不敢赌!
他将一双手拍在桌上,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双手,修长,细腻,中指有薄茧,这是一双读书人的养尊处优的手,也是他最大的武器和本钱。
“我押我自己这双手!”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虽然赌坊里不少阴私事,但那都是暗地里的,像这样光明正大赌上双手,又有人敢要的,却是不多见。
“若我输了,便自愿剁下双手,从此以后,不再抚琴,读书,愿为公子驱使。”
赌局就此定下。闵玉堂与秦执分坐两端。
“赌什么?”
“赌大小。一局定输赢。”
闵玉堂放下心来,这种赌法,最简单,不容易出老千,但也最刺激。
“谁摇出的点数大谁胜。”闵玉堂觉得自己有几分把握。他在赌坊日久,暗中偷学了几手,又从未见过秦执出现在京里的赌坊,顿时有了几分把握。
听到这里,崔筠终于紧张起来,方才,她也猜不透秦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没有关系,他若是输了,只是输银子而已,相府想来不在乎这点银子,但到这时候,她看着秦执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不安起来,他到底要做什么,要这样一个人的一双手做什么?他能赢吗?
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秦执忽然伸手拍了拍她,他的手温热,按在她掌上,崔筠忽然间就安静下来。
秦执一手拿起筛子,闭眼摇了摇,手起落定,气定神闲的将筛筒又按回桌上,闵玉堂却还是有些紧张,他似乎憋着一口气,筛筒扬起又落下,颤抖着双手按在桌上。
闵玉堂先开,他紧张的闭着双眼揭开筛筒,听周围“嗬”的吸气才敢慢慢睁开眼,然后瞬间松了一口气。
一个五点,一个六点,胜况很大。
闵玉堂出了满头的汗,要等着秦执揭开筛筒,秦执嘴角含笑,随意揭开筛筒,周围人都欢呼起来,竟是两个六点。
只有闵玉堂满脸雪白,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执。
“愿赌服输,请吧!”
有人递上一把刀来,仍给闵玉堂。闵玉堂手心黏湿,高高举起刀柄,却迟迟落不下来。
他忽然连人带刀扑落在地,伏跪在秦执面前,头缩到地上去。
“怎么,想耍赖?”
眼看着几个打手围上前来,闵玉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力向前扑去,但柜坊的打手们岂是吃白饭的,他一个文弱书生,转眼之间就被跪押起来。
“诸位,你们说,这双手,是砍还是不砍?”
“愿赌服输,输了就要认嘛!”
“砍,砍!”
观望的赌徒们看红了眼,纷纷怂恿着秦执砍掉闵玉堂双手。
秦执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点头,“啊!”的一声痛呼,闵玉堂的左手被齐根斩断。
有人闪着亮如星子的眼去看这一片血腥场面,也有人吓得捂了眼,秦执走到崔筠身边去,悄悄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不要怕。”
崔筠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但靠听,她也猜得出如今的可怖场面。可是奇异的,握住秦执的手,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眼看着闵玉堂另一手也要被斩断,忽有人声传来:
“这位公子虽然罪有应得,但我不喜欢我这里见血,公子若是想赌,我同你来一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