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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明月楼头 我为公子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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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京却非那么好遇,他鲜少来后院,而崔筠虽是得了少许自由,秦京的住处她也靠近不得。
这几日寿宴临近,府中人人忙碌,崔筠每每走动,遇到些丫头仆妇,大家都装作不见,倒也相安无事。
这一回,崔筠支开小米等人,正在园内闲逛,想着潜到秦京住处看看,却迎面碰上徐氏一行,避无可避。
徐氏带着人,正眼也没看她,倒是留了身边两个三等丫头下来,吩咐她们说:
“你们留下,也不用做什么,只给崔先生说说府里的规矩。”
然后抬眼一扫,没说什么就走了。
崔筠知道,这是拿她立威呢。
崔筠不想理会,转身就要走,那两丫头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抓住她的手臂,崔筠待要挣扎,高个叫浓云的一巴掌打在崔筠左脸,讥讽道:
“夫人仁慈,留你一命,你不乖乖听驯,还想做什么!指望公子护着你?别做梦了,勾栏乐人,就是给我家小姐提鞋都不配!”
崔筠瞪了她一眼,放弃挣扎,听她们说完了府内规矩。
等她们走后,崔筠捂着肿起一边的脸,决定去找秦执。
这相府中,到底谁更得相爷的心?她如今惹下事端,再推到秦执身上,究竟是夫人更得相爷的信任还是公子更得相爷的偏心,很快就能知道了。
她要往回走,谁知没走几步,行到偏僻处,突见草丛中蹿出一个身影来,崔筠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才看清对面是一个女子,远远看那女子身量纤细,灰色粗布衣裙,崔筠虚惊一场,觉得不过是府中下人,但她往上看到了她的脸。
这女子竟然只有半张脸!
崔筠心中惊骇异常,双手不自觉的捂住嘴巴。却见那女子隐去的半张脸有水光闪动。
她竟是哭了。
崔筠这才看清,哪有什么半张脸的人,原来是左眼下大片黑灰色胎记,一时恍惚,乍一看很是吓人。
崔筠见过这张脸。
秦薇!
那个被藏匿起的相府小姐!她怎么在这里?她要同自己说什么?
秦薇却是转身要走,她自觉吓到崔筠,原先准备的话已经忘的烟消云散。看她要走,崔筠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她一只手放在秦薇背上摩挲,轻轻安抚她。
“是我错了,方才没看清是你。”
秦薇眼中憋着的一大泡泪水这时才落下来,她几乎在一瞬间就原谅了崔筠:
“我不怪姐姐你,我在这里等哥哥,看到夫人才躲起来,我那时想提醒你的,可惜来不及...”
崔筠明白了她的意思,回首看四处无人,拉着她躲到更静僻处,一连问了许多话,秦薇一一说了。
原来秦薇在府上一直不受待见,直到秦执回府,时常去看望她,每每带些吃食银子,她的日子才好了一些,可是只要秦姝在宫中一日,秦薇就一日不能暴露在众人眼前,她是秦姝的耻辱,是相府的疤痕。因此秦执虽然有心护她,也不过略有缓解而已。
秦薇却已经知足了。她常常偷跑出来找秦执,今日意外碰见崔筠,她立刻认出是数月前好心相救那个姑娘,有心出口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崔筠听了她的讲述,心中十分不平: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糊涂父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胎记既是生来便有,又怎么怪到秦薇身上?想那徐氏宁愿宠溺徐月,偏对亲生女儿置之不理,实在匪夷所思。
她正暗暗激愤,秦薇却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跟她走。崔筠略有不解,但还是跟着去了。
秦薇蹑手蹑脚拉着崔筠走了两个小径,躲到一处花丛里,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花影微动,崔筠听到一声悦耳的雀鸟叫声,外面便传来秦执的声音:
“你们先下去,我在这里散一散!”
是他在吩咐身边人。
之后秦薇便带着崔筠蹿出去。崔筠在秦薇右侧,她扭头正看到她半边脸,眉眼弯弯,眼睛星星亮,是小孩子才有的那种欢欣鼓舞的神采。崔筠叹了口气,转眼去看秦执,见他也缓和了神态,微不可察的扫了自己一眼,才同秦薇说话。
兄妹二人大多是秦执问询秦薇,他问她吃了什么,今日做了什么,完全把她当作小孩子一般。等秦执问完了话,秦薇又把怎么遇到崔筠的事说了一遍,秦执这才看向崔筠。
崔筠站的笔挺,脸微微仰着,仿佛得罪徐氏的事情不是她做的一般。
秦执见她这幅表情,竟然笑了。
“看来师傅当真不怕。”
崔筠没说什么,倒是秦薇露出一副怯怯的表情,拉着秦执袖子为她求情。秦执好声哄住秦薇,让她先回去,又答应晚些时候过去看她,秦薇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崔筠等着他发落,却见秦执忽的扭头对她道:
“脸可还疼?”
崔筠脸上微红,忽然感到一丝窘迫来,答不上他的话。秦执却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花淡描浅口药瓶,塞到崔筠手上。
“师傅花容月貌,不能有损一点。”
崔筠没想到他说出如此滑舌的话来,随手将那只瓷瓶往旁边花圃里扔去,日渐黄昏,优美的青花化作一道弧线,消失不见了。
“什么香的臭的都给我用,你府上的人打了我,是他们不对,我还想问一问,你们相府的待客之道在哪里?”
秦执在端详她的眼睛,她说话时眼睫垂下,嘴唇微微上撅着,仿佛小女孩撒娇的语气,秦执忍不住要向她道歉了,正想说话,突听到布英叫他道:
“公子,夫人有请。”
秦执看了布英一眼,布英会意,站在崔筠旁边要请崔筠回去。崔筠还待说些什么,秦执先开口道:
“先回吧,明日我带你出去。”
他语带安慰,没有一丝责怪,令崔筠在愣怔中跟着布英走了。
崔筠回了翠冷院,小米等人果然在寻她,崔筠并不解释,要小米去打听正院消息,但星夜沉沉,直到崔筠睡前,也没听说秦执与徐氏起争执,只是那浓云被罚出院去,崔筠觉得气馁,又在小米等的劝说下涂了伤药才睡。
第二天一早,秦执来寻她,说要出去,问起去哪也不说。崔筠脸上伤痕已褪,秦执亲手为她戴上帷帽,等收拾停当,崔筠跨出门去,却见秦执在背后抱着无碍,就如很久以前的谢浮光一样。
她回头看了半晌,心底有悲伤的预感,却什么也没问。秦执跟着她出门去,一路出府,到了马车前,他伸出一只手扶她上车,崔筠低下头,见他握着掌,修长而文弱的一只手,食指外侧微微有薄茧,并不似谢浮光那样温润可靠,她抚着车辕上车去。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崔筠问他要去哪里,秦执回道:
“委屈师傅在府里这么多日,今日去明月楼用餐可好?”
崔筠怔怔的,想着:虽然这人同谢浮光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终究不是谢浮光,他身份特殊,自己到相府来,多的是防备又利用他,如今他竟然要带自己外出吃饭,实在是居心叵测。但又一想,到了如今,她孑然一身的,还有什么好怕,不如就看他要做什么!
两人来到明月楼下。
明月楼建在眉湖畔,千峰连环,一碧万顷,起名明月楼,是说但凡登顶,便可上摘明月,下视禁中,这大约是亘古未有之事。周人对明月楼怀有特殊的情感——因明月楼是仿造云京汇丰楼所建,汇丰楼是云京第一酒楼,后来新京城破,汇丰楼被毁,时人便择了一处,在眉湖重建明月楼,明月楼还有一处特殊,酒楼建造讲究风水,明月楼却偏偏摒弃此说,最好的位置都是朝北的,意为北归。
明月楼一出,整个新京的酒楼黯然失色,谁不想登上明月楼,面北追思故国,因此自开楼起,明月楼内可谓一座难求。
崔筠从未登过明月楼。
初入新京时,母亲病重,父亲一身清名,哪有银钱来这楼里消费?后来母亲去了,她又生病眼盲,终日郁郁,父亲竟是连提都不敢提此事,再到后来回京,她终日颠沛,来明月楼抚琴一曲已是幻想,谁能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一个人带她来了这里。
崔筠站在门口,仰脸看着高悬的楼层想起往事,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谢浮光,如果,是他在这里呢?
他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以奴仆的身份照顾她,宽慰她,以奴仆之身,但以...兄长?知己?好像都不是,她无法定义他,得知他身死,她竟无法亲自拜祭他,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正出神想着,忽听见呼啦啦一阵响,一回神,见自己竟在秦执背后站着,而秦执对面,惶惶然站了许多人。她这才看清,原来是店中掌柜亲迎秦公子。
那掌柜居中,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蓄须带帽,着锦缎绸衣,很是不凡,此时却弓着腰,平伸出一只手请秦执二人进去。秦执只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崔筠,立刻有两名侍女上前搀扶,两人一起走进去。
他们进了最顶楼的一个雅间。崔筠唏嘘,就算在满京华贵的新京,秦执来此,依然可以得到顶级待遇,可见秦京权势。
两人坐定,饭菜依序上来,掌柜亲来问候:
“店里新上的公子是否要尝尝?”
见崔筠戴着帷帽不肯摘下,又问是否需要小丫头伺候,秦执挥手让他们都散了,崔筠这才摘下帷帽,笑问:
“公子若是想让我见识相府公子的威风,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我为公子折倒。”
秦执饮了一口酒,唇角含笑:
“师傅讥讽我也罢,夸奖也罢,先受了。”
秦执为崔筠酙上一杯明月楼自酿的秋白露,酒色为绿,味甘,一杯下肚,口齿间弥漫一种竹叶的香气,崔筠不解其意,又是吃饭又是喝酒,他意欲何为?
“说吧!到底要做什么?”
“师傅多心了,吃饭而已。”
崔筠却不信,他说的越是平静,她越是不安。索性不再追问,独自走到窗边去。烈日高悬,眉湖上投下无数个碎裂的太阳的影子,她一惶神儿,觉得一阵眩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连忙关上窗,取来无碍,抚了一曲。
心思渐平,回过头来见秦执端坐桌前,长发拂衣,她忽然就信了秦执所说无事饮酒,陡然放松下来,走到桌边夺下那壶酒,一气饮下。
“人生得意须尽欢,师傅尚有愁容,可是有什么愿望未成?”
崔筠立刻警惕起来,她心中筹谋的计划,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还未动手他能知道什么,若他猜出一些蛛丝马迹,才把自己带出来暗中警示,可是也不对,如果他真察觉什么,何必这样拐弯抹角,直接把那计划扼杀岂不是一劳永逸,她赌他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因此她答道:
“是有一个,但注定实现不了,说了又有什么用?”
“师傅不说怎么知道无用?”
崔筠自饮一杯,颊上飞起两片微醺桃色,她垂眸,素手为秦执酙上一杯,然后抬眼看秦执,展颜一笑,笑里竟带了几分羞涩:
“既然公子想听,那我就斗胆一说。”
秦执摩挲着酒杯,示意她说下去。
“我父亲已死,如今我剩下唯一的心愿便是,替我师傅张小五扬名新京,申冤雪恨。”
秦执一怔,他没想到崔筠惦记的是这回事。想当初,崔筠为此事击登闻鼓,被罚瓢泉三年,一晃多年过去,张小五这个名字,连同她的尸身一起随着岁月湮没,这新京城中,谁还记得这样一位盲人琴师?
只有崔筠执着的记得。
“我今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如何?”
“为什么?”崔筠看着他,不假思索只有这一句话,为什么要帮我,如果你不是谢浮光?
“师傅既是我的师傅,助师傅实现小小愿望,搅动新京风云,又有何难?”
崔筠并不信他这一套说辞,但他既然肯相助,她何不乘此东风,先为师傅扬名,再为师傅伸冤。
她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摸样,秦执却命人取来一条锦带,他亲手为她缚在眼睛上,崔筠不解其意,待秦执缚好那桃花缠枝的月白色锦带,牵着她的手道:“师傅跟我走,如何?”
崔筠点头,并不挣扎,由他牵引,也由他抱着琴,两人一起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