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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一场刺杀 等你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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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是个晴好的月圆夜。
秦执守诺,带着崔筠去了松壑声。
松壑声是秦府东南角上一片林子,遍植松柏,又有亭台楼阁,一到晚间,呼啸有声,崔筠早在进相府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地方。要说相府在新京要害地方,寸土寸金,却因秦京风雅,专门建了这么个地方,可谓十分奢侈了。
崔筠专门携了琴,要修缮一次新曲。
谁知两人带着一群仆从才到园子里,布英匆匆赶来,在秦执耳边低语几句,秦执脸色大变,留下人在园子里,自己匆匆走了。
崔筠也不恼,她让人在两边散开,自己独坐亭中,畅快抚了一曲,一曲停歇,秦执还没回来,崔筠对黄莺儿说渴了,令她取些茶水点心过来,待黄莺儿走了,又让小米去打探府内出了何事,小米先是犹豫不决,又想着身边这么些人,也就听从去了。
身边只剩些秦执留下的护卫们了,崔筠静坐听脚步声,她等的不是秦执,而是贾营。
自她入住翠冷院,贾营一个半大男子,自然不能再随她一起,秦执为他另寻了住处,白日里,他守在翠冷院门口充作护卫,到晚上自去歇了。
但在相府这段时间,贾营结结实实将秦府探了个遍,因此崔筠虽然深锁内宅,对府上情况,还是知道一二分内情的。
要说秦府什么最多?
不用说,秦府奴仆多,除了几个正经主子,还有秦京手下的一众义子,又有一众门客,要伺候这些人,秦府上上下下三百余口,人数之众,在京里都数得着。
相府人多官也多,随便拉出来一个奴仆,或许都有诰命夫人加身。
传说有次徐氏设宴,一个五品的官家夫人因奴婢伺候不周,正要说落,她身边人拉着她窃语道:“夫人不可,这奴婢夫家有功,是正三品的诰命夫人呢!”这夫人唬了一跳,自此,再没人敢在相府拿大。
相府钱也多,势也大,但以上种种,新京豪门贵户的多了去了,其中或有可比,但只有一项,是新京人人公认的多。
一年到头来,相府多刺杀。刺杀的对象,自然是秦京了!
秦京奸佞名声在外,总有人存着侥幸心里,暗中刺杀,一年到头,刺客源源不断出现的秦府,但这么多年来,没一人能伤得了秦相。
这一段时间,贾营探了个明白,相府看着松散,实际上却是铁桶一般,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有人起了歹心,便只是一瞬间,只要一声令下,便能杀的人渣都不剩。
要说秦京惜命,多少人保护也不见怪,但那刺客一波又一波,总有疏忽的时候吧!
对于崔筠的这个疑问,贾营笑着解释道:“除了徐夫人和秦公子之外,秦京谁也不信任,我观察了许多天,才发现,秦京身边有四个侍女,看起来十五六岁,向来不离身,也从不听她们说话,旁人常常忽略了她们,我花了好些时间才明白,原来这四个侍女才是高手,而她们恰恰不引人注意。”
崔筠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贾营的意思,刺客往往注意的只是暗卫护卫,却忽略了身边的侍女,稍错一点时机,便被别人取了性命。
思考明白这一点,崔筠又问:“就是说要刺杀秦京,必得先解决这四名侍女,这其中有什么漏洞吗?”
贾营道:“有,徐夫人和秦公子可以把她们支开。”
崔筠左右看了看,只听到虫鸣阵阵,秦执派的侍卫们被她支开很远,整个院子都静寂无声,她示意贾营说下去。
贾营继续道:“秦京连收了十个义子,前不久,也不知什么底细,这位秦公子才回了府,传说他是秦京唯一的儿子,这些年来因体弱,一直在寺里养着,秦京对他极为爱重,他归府之后,事事以他为重,对他百般信赖,”
说到这里,倒勾起了贾营的一些心事,他叹道:“说来也怪,这位秦公子,同以前的谢浮光长得一模一样,我才见他时,几乎就要将他错认了,谁知再见几次,又觉得两人行事说话完全不一样,这会子我也分不清真伪了。要他真是谢浮光,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身上入手,我总觉得,他还是向着我们的!”
崔筠打断他,贾营少年心性,不免有些跳脱,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扯回正题:“还有那位徐氏,是秦京续弦的妻子,她多年无子,与秦京义子薛放走得近,又收养了侄女徐月,她在秦京身边那么多年,很得秦京信任,秦京也倚重她,府中大小事务都由她作主。但要从她身上下手却是不易,她行事向来只听从秦京,大事上从不会自己拿主意。”
崔筠颔首,是了,要想杀秦京,只得从秦执身上入手了。
崔筠正想再交代贾营些话,就听到远处一阵脚步声过来。
秦执远远看到崔筠与贾营说话,并没有什么不妥,他将带来的人停在三丈远,自己前去请崔筠。方才有刺客府内行刺,偏有一人逃脱,不能让崔筠待在这里了。
崔筠见他面色不虞,想是发生什么大事,也没问,就随着他走了,反倒是秦执并不在意,反而安慰她道:“师傅不必担心,不过是有一名刺客逃脱而已,放心。”
他说着,好似状若无意的看向贾营,崔筠快走一步,挡住他眼神,问他:“既如此,明天我还要出来。”
秦执答应好,直送她到翠冷院,目送崔筠进屋才离开。贾营有些不放心,想在院外守着,又见翠冷院里里外外围着十来个府卫,也就回去了。
崔筠回了屋,推说疲累要歇息,转身把门关上,黑暗中便显出一个人影来。这人身型壮硕,看着便是历练过的练家子,可是现了脸,那张脸却又过于文雅了,不是别人,正是多年前瓢泉山上的陆白。
他身形略有些颤抖,崔筠上前扶住他,沾了一手的血,崔筠按耐住害怕要去找药,却被陆白一把拉住,他脸色苍白,神情十分沮丧:“这回行刺失败,以后怕难了,都怪我!”
崔筠轻拍他肩头,试图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陆白忽然郑重道:“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我这才知道,秦老贼身边那几个丫头都是高手,出手很是狠戾,我们就是着了她们的道,姑娘一定要小心!”
这话与贾营说的对上了,可惜没有提前提醒他!她是懊恼不已,但见他腰腹上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还流血不止,想着为他止血上药,但自己困在屋里,别说满府都在寻他,就是寻常时候她要寻医问药也得寻些由头,陆白猜到她的心思,挥手让她停下,嘱咐道:“我把这句话留给你,就得快走了,如今满府在寻我,要是牵累了姑娘怕是不好。”
他说着要走,崔筠拦住她道:“你能走到哪里去,今晚上是我执意要出去,这才把院子里的守卫都带走了,现在外面守了那么些人,说不定你一露面,就被他们逮住了!”
陆白想来也是,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待在人家闺房里,还是执意要走。
崔筠道:“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混过去。”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筠心内一紧,示意陆白躲进衣柜中。
陆白蹒跚藏进衣柜,房门已经被打开了,是秦执。
他向屋内扫视一周,见一切如常,崔筠脸上尚余一丝惊慌,她捂住胸口,佯作惊吓道:“公子星夜光临,又不敲门,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秦执却走过来,一把抬起她手臂,见她袖腕上沾了一丝红痕,从怀里掏出一只手绢替她擦掉 。崔筠手心燥热,他指尖却冰凉冰凉的,两厢碰触,崔筠只觉得锥心的冷。
“说吧,刺客在哪里?”秦执不同她绕弯,直截了当问道。
“刺客,哪里有刺客?”崔筠佯装不知,懵懂问道。
“阖府都搜过了,只漏了师傅这里。”
崔筠心跳如擂鼓,依然硬着头皮道:“相府这么大,哪里能搜的完,万一,他已经跑出去了呢?”
“是吗?”秦执坐下来,仿似并不着急,“不瞒师傅,这刺客窥得府中机密,若是让他活着走出去,张省一党怕是出不了狱。”
“这与张省有什么关系?”
“父亲与公主握手言和,现在来刺杀的,还能有谁,父亲认定了这事,我也没有办法,师傅若有意维护,还请先想想狱中之人的性命。”
崔筠暗中思忖,还有什么机密是她不知道的?秦执要抓陆白,偏要拿张省来唬她,那她也只好继续糊涂下去了!但他若强行搜查,她又该怎么护住陆白?
两人相对静默,秦执忽然叹了一口气,他执剑,径直走到衣柜前,扬声道:“出来!”
陆白低喝一声,冲破衣柜,门外侍卫们涌上来。崔筠见陆白此时凶多吉少,犹疑着要往他那边靠,秦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崔筠,扬声道:“逆贼,你伤了相爷不说,还要挟持崔先生。”
陆白明其意,喊道:“姓秦的狗贼,老子杀不了你,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你这小贼,什么先生先生的,我瞧着不过个趋炎附势的软骨头,我今天杀不了你,我的兄弟们早晚也放不过你。”
他说着扬起刀柄,划过脖颈,鲜血涌出,竟是自戕而死。
秦执在陆白扬刀时抬袖遮住崔筠的眼睛,崔筠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听到“咚”的一声,陆白倒地而死。
她一瞬间觉得浑身冷涨,已经被秦执拥着出门了。有侍卫进屋来收拾残躯。
崔筠被秦执半拥着出去,半晌后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要回头看,只看到房门口溢出的长长的血痕,在月光下泛出银光。
她终究是救不了他。而秦执早就知道她藏匿起陆白,这样的结局是注定了的。
仆从婢女们忙着收拾,崔筠坐在院子里的琴凳上,只觉得寒意无边,秦执站在旁边,不说话,什么也不解释,两人心里各怀千秋,崔筠好容易缓下来,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执耐心解释:“府内都搜查完了,只有师傅这里。”
“既然从我这里搜出了刺客,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师傅被刺客胁迫,也是身不由己。”这是要放过她了。但是为什么,如果他不是谢浮光,为什么他总是优待她?如果他是谢浮光,他又为何能做下这些事?
崔筠猛的站起来,她仔细端详起秦执的脸。
秦执低头看她,他勉力做出一种镇定的神色,直到崔筠看到他幽黑的与谢浮光一样的眸子里现出一种慌张,崔筠忽的笑了。
她知道他就是谢浮光,但不是以前的谢浮光了。
秦执不知她看出什么,不自然的抬起眼睛去看室内,陆白的鲜血被收拾干净,那个屋子又如当初一般,但人是不能住了,他坚持要崔筠换到西厢房去,崔筠并不在意住在哪间屋子,她此时想起另一件事来。
“想求公子一件事。”
“你说。”
“送贾营出去吧,他待在府里,实在不方便。”崔筠是怕了,这相府是龙潭虎穴,她护不住陆白,也护不住贾营,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走,必然先把贾营送出去。
秦执当然也知道她的意思,没说什么便答应了。
这时小米来报说西厢已经收拾好了,崔筠站起身,惶惶然跟着她走。秦执没有跟上,他遥望崔筠的背影,叹了口气,自己转身去向秦京复命。
秦京此时正悠闲在书房写字,他素有才华,一手好字冠绝京华,今晚虽有刺客行刺,但他习字的情趣不减。刺客?刺客日日都有,难道因为这么点小事不活了不成?
因此一见秦执过来,也不问刺客抓住了否,只是招手让他进来,递笔给他,让他将自己方才的字临了,自己在旁边一张玫瑰椅上坐下。
秦执平稳心神,恭恭敬敬将字临了,正要同秦京说刺客的事,秦京摆手制止他道:“不用说这些,你看着处理就好。”
秦执称是。秦京让他坐下,嘱咐道:“我老了,如今府内外的事务都交给你处理,我也放心。”
秦执忙站起来,“父亲春秋鼎盛,说这些做什么?”
秦京只好又招呼他坐下,“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跑了,哎,”他叹息着,像每一个平凡又慈爱的父亲那样,“可惜你母亲不在,没人为你操心这些事。”
秦执听他提到母亲,心中一阵酸楚,低下头去,秦京却又继续道:“听说你收了几个女子进府,那也不够,我是想着,等我寿宴时候,让你母亲多请些人来,你也好好相看相看。”
秦执听着他唠唠叨叨说这些话,抬头看他,见灯光之下,秦京鬓间一根白发尤其硌眼,他喉头发涩 ,心想父亲一片爱子之心,他却...
说不出话来,正好徐氏这时进门来,秦执起身让座,徐氏笑道:“你们父子俩,一聚到一起话头就多,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她笑着要去扶秦京,“你啊,对着儿子话多,也不想想人家年轻人愿不愿意听你唠叨,好了,这身体才好,我扶老爷快去睡。”
秦京笑叹着站起来,轰秦执也去睡。秦执告辞父亲,走出门去,不知怎的,在这样一个月夜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
往常他是不敢想的。
母亲临死前,形容枯槁,存着一口气对他说:“等你长大了,你要亲手杀了他!”
杀了他!
秦执不敢回想这句话,他有时候觉得是梦,母亲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呢,但是他又清清楚楚记得,母亲一双渗血的眼睛里的恨,她恨他,恨到想让儿子亲手杀他。
可是他温情脉脉的提起母亲,可知道母亲曾经那么恨他?
第二天崔筠同贾营说要他出秦府去,贾营一听,自然不愿,崔筠劝他说:“昨夜秦京遇刺,如今这府里风声鹤唳的,你待在这,倒不如出去。”
贾营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没有杀死秦京,他出去做什么,况且他出去了,独留她一人,怎么能成事!他们二人说好了不论生死,杀了秦京为要,她偏偏要反悔!
贾营气的抱着手背对着她,崔筠拽了拽他的袖子,耐心劝道:“张省要出来了,难道你不想去见他?”
“不想!”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杀了秦京,你出去跟着张省,多杀几个胡人,不比同我一起窝在这后院里强些。”
“你答应我,你凭什么答应我?”贾营似是气急了。
崔筠在想怎么说服贾营,陆白杀不了秦京,贾营依然杀不了,她昨夜目睹陆白死去,打定主意不能让贾营留在这里,武力不可靠。但这些是不能同贾营说的,他这样一个小少年,气盛、冲动,劝服不了。
“凭我知道,秦执就是谢浮光,只要有他在,我就能杀了秦京。”
贾营惊疑的看向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可是,他依然内心惶惑,就算是那样,秦执也不是以前的谢浮光,她怎么那么有把握的?
“总之,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已经同秦公子说了,一会就送你出去。”
贾营反而央求的拉着她的手,“崔姐姐,你别让我走,你不能自己留在这里。”
崔筠反劝他道:“你出去看看莹玉姐姐她们,让她们不必念着我。 ”
贾营还想说什么,就见秦执一身青色官服,已经带着人来了,他什么也做不了。但他还想赌最后一把。
当贾营被人架着跪倒在地时,崔筠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秦执就着人带他出去了。
贾营一走,崔筠瞬间觉得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无所适从,她抬头一看,秦执竟然还没走,他站在那里,想对她说些什么,奈何崔筠先笑了,她问:“如今就剩我一人,公子可放心我出门了?”
秦执反而笑说:“师傅可是误会了,我什么时候不放心师傅?姑娘带上小米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好?”
“好。”
秦执去上值,崔筠便带着小米出去了。
她的目标很明确:尽一切可能接近秦京,然后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