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援琴》佳期夕张

48、笛外之音 失窃

　　相府除秦京住的正院之外，如今最尊贵的就是公子秦执住的隔云居。

　　公子秦执独坐堂上，听人报说：“当时有人跟踪崔姑娘，不过被张省张大人救了，此时已经回去了。”

　　秦执不说话，那人不敢抬头，只是眼皮微翻，继续道：“崔姑娘从屋顶上跳下来，没有大碍，被张大人接住了。”

　　“出去吧！”

　　上位之人这才说话，跪着的人匆匆退去，秦执仍端坐着，屋外的雪映在他半边脸上，似镀了一层白，如雪粒堆砌的假人一般。

　　崔筠却不知道还有人关注着她的动向，她听张省的话不出门，窝在家里抚琴、吹笛、翻看那本家训，就这样虚度浮日。

　　为省下两盏油灯，两人都睡的极早，崔筠习惯了天黑之后黑暗中抚琴再睡去，然后第二天天一亮就醒来，李珍珍作息随她。

　　崔筠清醒时只觉得室内一片青白，竟已是天光大亮了。她揉揉眼睛，晕惨惨坐起来，摸索着穿上鞋子，见地上多了许多东西：古琴，竹笛，还有书本纸张，她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

　　然后喊“珍珍，你在哪？”

　　李珍珍也才从昏沉中醒来，一见屋内满地狼藉，也惊叫出声，拧了自己一把，忙过来检查崔筠身上，见她衣衫完好，没有大碍，才放了心。

　　两人一番收拾，最后确定，问归期失窃了，少了什么东西呢——崔筠手抄的《崔氏家训》。

　　崔筠越想越不对，让李珍珍悄悄将张省叫过来。

　　张省没想到崔筠主动来找他，听说昨夜问归期失窃，也唬了一跳，赶忙随着李珍珍跑来了。

　　他看到崔筠一切安好才放了心，等崔筠同他说过那本家训的来龙去脉，张省皱眉道：“既是宇文高明给你的，想必不会与地形图沾上关系，谁会打它的主意呢？”

　　崔筠想了想道：“当时只有春音姑娘在此，但她不会...”

　　“不会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师傅也该小心起来。”

　　崔筠不得已点点头，她让李珍珍去门口守着，自己转身到床头拿了一物递给张省。

　　“这是？”张省看着《崔氏家训》的字样，有些疑惑，不是被偷了吗？

　　崔筠摇摇头，“被偷的是我仿写，这本才是父亲所作。”

　　张省就书本拿到门口，对着雪光翻了一遍，喃喃道：“看不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能不能让我借走一阅。”

　　崔筠想也没想，点了点头。

　　张省却笑道：“如此重要之物，小师傅倒是不怕。”

　　崔筠道：“对你我还是放心的，若我这里真有那东西，我也只能给你。”张省心下感动，拿着书本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道：“你在这里不安全，我给你派个人来怎么样？”

　　还没等崔筠拒绝，张省又道：“你肯定不会拒绝，是贾营，他随我跑了一趟，功夫见长，性子也野了不少，来你这里磨磨性子。”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在瓢泉时候的张省，崔筠点了点头，张省这就走了，只是崔筠看不懂，他一转身，脸上的笑意立刻退去，变作一片肃杀，那才是个征战沙场的大将该有的神色。

　　经此一事，春音上门来邀请她除夕夜去聆音阁时，崔筠自然而然拒绝了，春音也不强求，道：“既如此，姑娘可欢迎我除夕前夜过来，到时我带上酒，不让姑娘破费。”

　　崔筠无法再拒绝，点头应下。

　　春音从问归期离开，直接去了宇文高明府上，她代为转答道：“崔姑娘邀我们除夕前夜小聚，世子可有时间？”

　　宇文高明没说什么，爽快答应了。

　　春音这才回了聆音阁。但她的行踪却没有逃出人的眼睛，那人立刻回去禀告，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场游戏里，谁也不知道谁才是黄雀。

　　春音回到聆音阁，见芳丛已经在等着了，她笑着迎上去：“芳丛姐姐怎么有空过来？”芳丛甩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独自入内，春音跟上去。

　　“你最近在做什么？”

　　春音悠然喝着茶，像是听不懂芳丛的意思。反问道：“没做什么，不过一些杂事。”

　　芳丛见她佯装不懂不知，心内烦躁，蓦地有些气闷，直言道：“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你为何非要扯到她？”

　　春音反而笑了，“还不是芳丛姐姐让我们认识的？怎么，现在反而心疼了？”

　　芳丛在她旁边坐下来，耐心解释道：“她不是我们这一类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安生一些，你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春音冷笑道：“那她是什么人？她难道比我们高贵许多？宇文高明信任她，有她，我的事才好做。”

　　芳丛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她忽然泣了起来：“要是让主人知道，他的女儿是受我们牵连，你如何自处？”

　　春音仍然不以为意：“你还是少管些我的事，要是哪一天牵连到你，我可管不了！”芳丛站起来，急道：“难道我是怕你牵连我吗？”

　　两人沉默不语。芳丛走了，春音在窗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移不开目光。但她仍是坚信，她要做的事情是对的，谁也阻拦不住！

　　她重新整装换衣，抱着琴到了另一个房间，宇文高明一身汉人服饰，闲闲坐着，他面前摆了一壶酒，春音要坐到他身边去，宇文高明手一指，阻止道：“你在那里抚琴就好。”

　　春音止步停下，心不在焉弹了一首曲子，好在宇文高明也没认真听。

　　没过一会，春音听到背后脚步声起，一股冷意袭来，回头一看，是一个锦衣束发的年轻男子，她先前没有见过，但她几乎立刻认出，这位就是现如今新京官场红极一时的小秦大人，也是新任的御史监察。

　　春音听说过他的事迹。

　　传说这位小秦大人是秦相的亲生儿子，当上御史监察之后，又颇得皇帝信赖，秦相对其非常宠溺。他初上任，秦相亲信礼部侍郎孙先看上了国子监司业的儿媳吴氏，吴氏誓死不从，孙先竟将人掳进了府里。那国子监司业不过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上告无门，不知怎么这事被小秦公子知道了，他从七品的一个小官，竟然动到孙先头上，硬生生将孙先罢了官。

　　这事闹的满城风雨的，秦相倒是不发一言，只是听说，秦相甚至夸了小秦公子说：“我儿忠直，堪当大任。”当即将他的官职往上提了三级，直接变作从三品的御史中丞，满城哗然。如此，谁还敢得罪这位小秦公子，可惜他虽权大，却不是那等作威作福之人，轻易不肯露面，因此寻常人家见他一面也是不易。

　　春音能一眼认出他，是因为宇文高明的缘故，他知宇文高明多次约见他而不得，再见这青年冷意肃然，也就只此一人了。

　　因此春音琴也忘弹了，人也呆住了。

　　倒是宇文高明笑道：“怎么，继续弹！”

　　秦执这才看了她一眼，摆手道：“出去！”春音看了宇文高明一眼，忙不迭的出去了，饶是她素来自诩见多识广，此时也是有些紧张。

　　秦执桌前坐下，宇文高明却也没闲着，他坐在蒲团上，舀了一匙茶粉，一手扶着建盏，正耐心准备点茶，但他又实在做不熟这类动作，边添水边抱怨说：“他们这里喝茶的规矩着实繁琐了些，但我心里又喜欢，这才不得不耐着性子学这一套，一学不打紧，我倒是品出几分趣味来，”他抬头见秦执仍冷着一张脸，笑道：“你说你，冷着脸给谁看？”

　　秦执不吭声，宇文高明这才放下茶筅，收起脸上的轻浮神色，道：“好了，说正事。”

　　秦执反而放松下来，拿过那一套茶具，继续点起茶来。

　　宇文高明直说重点：“以长江为界，我方将被俘的皇亲国戚归还，互不相扰。”

　　秦执已经点好一盅茶，他给语文高明倒了一杯，才道：“不妥，以河南为界，你们退出云京，我周朝愿每年奉送百万岁币。”

　　“那就不用谈了。”

　　秦执喝了一口茶，换了话题：“听说你在找地形图。”

　　宇文高明大张旗鼓的，他知道也不算什么，但谈判时不能漏了怯，佯装随意道：“都是听说，说不定就没有。”

　　秦执叹了一口气，道：“要是能找到，我的条件可不是这些了。说起来，我也该去找找这个东西。”

　　宇文高明却在这时怒了，“告诉你们小皇帝，我大哥如今占了云京，他若再拖下去，守不守得住新京城也得另说。”

　　秦执冷笑一声，站起来欲走，宇文高明喊住他道：“你去告诉你父亲一声，和谈宜早不宜迟，若再拖下去，后果我可不负责。”

　　秦执走出门去，一股冷风扑上来，他心里寒意更重，胡人的胃口大，和谈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可他也知道，父亲坚持不了太久，若事情没有转机，大半的河山怕是保不住。

　　僵持到这个阶段，连他都忍不住想，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地形图，若这份地形图真能现行，形势就大为不同了。他脸上别无表情，心中却唉唉叹叹的，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一看，自己竟堂而皇之的站在问归期门口。

　　他急忙转身欲走，方才还同宇文高明提到地形图，他这会就站在这里，不是给她惹上灾祸吗？

　　他一边走一边踢起地上的雪，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清雅的笛音，他忍不住驻足细听。起初他虽听出笛声是院子里传来，但又有些疑惑，崔筠向来喜欢抚琴，怎么今日吹起笛子来了？后来一想，是了，宇文高明为她带回崔大人的遗物，想必她思念父亲时，就常常...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个了不得的主意。他此时站在院外的竹丛中，竹叶盛雪，落满他略显消瘦单薄的身子，但他面上潮红，脑子里一个计划渐渐成型。

　　既然谁都没有见过那所谓的地形图，他便可以拟一份出来，只要让宇文和他统一口径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