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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相见时难 除夕前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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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珍珍对即将要来的除夕夜十分头疼。
她握着所剩无几的银两,这里添一些,那里添一些,拼拼凑凑勉强买了些东西。可崔筠告诉她,除夕前夜,春音姑娘要来,让她略微准备些酒水。
李珍珍听到这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姑娘不知道今年酒水大肉的价格,要是把她卖了,或许还能准备出一个勉强的席面来,要是把她身上的肉剜出来几两,直接下锅炒了,或许还够那位春音姑娘吃的。
可是她能吗?
她在心底与崔筠大声争吵,又一个人在外面偷偷抹眼泪,怎么办?
谁知崔筠在屋里找不到她,寻到门外来了,看到她的表情,一时竟笑了出来。
“你个傻丫头,你看,在这里呢。”李珍珍朝崔筠手心看去,见是银灿灿两锭银子,李珍珍眼里冒光,一把扑上去搂在怀里。
崔筠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打趣道:“放心吧,以后谁来都要出点银子,我可不能让我们珍珍姑娘白做!”
李珍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却听门外有声音道:“幸好我们带了银子!”
三人鱼贯而来,领头一人是张省,手里提着两罐酒,后跟一人是个年轻男孩子,背一个背篓,手里又抱着个巨大的包裹,最后一人探出个头,是个大眼睛眉眼弯弯的女孩子,扎着双髻,脸蛋红扑扑的一脸笑意,她也背着一个竹筐。
崔筠两人看呆了。李珍珍猛的反应过来,飞奔过去抱住那女孩子:“盼兰!小营!是你们!”
那两个半大孩子卸下竹筐,咯咯笑起来。
“珍珍姐,崔姐姐!”两人朝崔筠打招呼,张省笑着看他们叙旧,双臂一展 ,将竹筐、包袱等都拎到厨房去了。崔筠这才有空问两人话,她看向盼兰:“你怎么也过来了,贾爷爷他们怎么办?”他又看看贾营,他完全脱了孩子气,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了,眉目清朗,眼色如星,十分高壮。
盼兰声如黄莺,率先答道:“阿照姐姐照看他们呢,我到京里医馆里做学徒,听张省大哥说贾营要来,我也一道过来看看。”
贾营憨憨笑着,看起来十分高兴,他一展手臂,似要展现他已经张开了的强壮骨骼,道:“以后我来保护崔姐姐,有我在,你们就放心吧!”
他声音略粗,说起话来信誓旦旦的,逗得几人都笑了,盼兰最爱同他拌嘴,此时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崔姐姐要是有什么万一,我都找你算账。”
“那当然!”
张省也从厨房回来了,几人聚在屋中,张省交代说:“以后他两个住在这里,你们行动也方便些,我这就走,贾营,你知道怎么找我。”
贾营点点头,看也没看他,知道:“知道,放心吧师哥!”
张省笑着走开了。
崔筠让李珍珍去燃炭盆,贾营一马当先,领了这活计,盼兰便道:“让他去,天天使不完的劲,闲着也是闲着。”崔筠与李珍珍都笑起来。
盼兰又道:“贾爷爷让我捎话呢,他说,要是见到你崔姐姐伤心,也不用怎么安慰她,给她讲一个故事即可。”
“你说。”
盼兰清清嗓子,学着贾轩的神态,将一则故事娓娓道来:“传说古代有一位杰出的民族英雄,姓文,他领兵与敌军苦战被俘,敌军知他文武全才,便软硬兼施,用了许多办法,企图高官厚禄收买他,但他虽身陷囹圄二十年,却是宁死不屈,到死也没做敌方鹰犬。”
崔筠皱着眉,一时品不出这则故事的意思。
盼兰笑着道:“别着急,故事还没讲完呢。”
“这位英雄有二子,其长子早年中举为官,听说其兄死节,又看着本朝江山大势已去,甘心媚颜事敌,投降帝国,后来他去了敌营京都,骑马招摇于世。其次子听说其父死节,其兄叛变,不愿为官,隐居山林,再也没人见过他。”
“那位英雄知道二子所为,捶胸跌足,放声痛哭。后人感叹父子三人遭遇,题诗曰‘兄弟一囚一骑马,同父同母不同天’。时人讽刺兄弟俩软弱,谁知数年后,其长子突然敌营叛变,取了敌方首级。”
这故事一波三折,李珍珍初听得潸然泪下,听到最后一句,方拍手叫好:“长子真英雄啊,可敬可敬!”
崔筠仍是皱着眉沉思,她脑子里闪现许多念头,最终喃喃道:“可我父亲不是那个为国守节的大英雄啊!”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盼兰接口,“这是贾爷爷教我的最后一句话。”
崔筠便坐在那里,思绪起伏,不知不觉伏到琴上,盼兰在外面听见了,要进去劝,李珍珍拉住她道:“没事,让姑娘自己待着。”
这一晚崔筠很晚才睡。但第二天,盼兰一早起来要去医馆,发现崔筠也在门口,她正同贾营说着什么,然后贾营就跑过来了,是崔筠叮嘱贾营送盼兰去医馆,盼兰笑着招手辞别了。
李珍珍开始为除夕宴的事忙了起来,她昨天去厨房,发现米面之外,张省还留了一袋银子,她心里感激,没敢同崔筠说了,独自记下他的好意。
自贾营二人来后,问归期便热闹起来,贾营一早起来也练拳,晚间崔筠练琴,盼兰就着灯看医书,个个不爱闲着,问归期倒再没发生过贼人等事,一切安稳到了除夕前夜,春音还没来,张省先来了。
张省今日着圆领锦袍,戴璞头,一副文人做派,他拎着两壶酒递上,道:“你们不会不欢迎吧,我那里人都走空了,确实无处可去。”
对于他这样一副可怜相,李珍珍笑着为他在崔筠身边加椅添筷,崔筠没什么表示,张省自然坐下去。因今日有客人,贾营便拉了盼兰道:“我们去城里玩可好,他们宴客,无聊的很。”盼兰也心念着要出门,自然点头答应。
不多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崔筠站起去迎,见春音身旁还跟着一人——宇文高明,她回头看了张省一眼,想嘱咐他不要冲动,但见春音二人已经进门来了。
“筠妹妹,我还带了客人,你可欢迎?”
宇文高明也拿了一壶酒,递过来说:“唐突到来,希望没有打扰到姑娘。”李珍珍接了酒,崔筠却见张省脸色骤变。她是知道缘故的。
张省北上作战那么多年,是他们之中接触胡人最多的,寻常百姓恨胡人,最多是听闻他们作恶多端,但张省不一样,他一定亲眼见过胡人杀了他身边一个又一个战友,夺了他们手中一寸一寸土地,他带着鲜明的恨意。
因此崔筠走过去拍了拍张省的手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张省。”
张省盯着宇文高明的脸,眼睛里涌出仇恨、愤怒、不甘,直到崔筠微凉的一只手打在他手上,他才回过神来,拉着那只手,走上前去,对着宇文高明道:“原韩将军部下中卫大夫张省,宇文世子,好久不见。”
宇文高明点了点头,拉着春音,绕过他坐到崔筠座位左侧。崔筠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原来的座位坐下,忽觉得一股劲力拉着她,原来是张省,他正疑惑,只见张省大步一跨,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正与宇文高明紧挨着,崔筠只好坐在张省右侧。
作为主人,崔筠觉得她有义务缓解此时尴尬的气氛,于是站起来要去倒酒,但这时候她又犯了难,张省备了酒,宇文高明也备了酒,该用谁的?幸好他们也有准备,她索性谁的酒也不用,拿出李珍珍早拿出先买好的中山园子正店出品的千日春,一人斟了一杯,给各人奉上。
崔筠先饮一杯,道:“今日我做东,个人恩怨先放一边,大家辞旧迎新,好言喝酒。”
张省和语文高明互看一眼,纷纷举起酒杯喝了。
宇文高明道:“你们新京的酒,就是女人家喝的,太甜了,去把我带的酒拿来,我要同张将军饮一杯。”
春音一把夺过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道:“世子这话我就不爱听,姑娘准备的这杯千日春可是好酒,世子牛饮,当然品不出味来,这酒,要细饮。”
她又给张省倒了一杯,宇文高明不忍拂了崔筠的好意,浅浅抿了一口,张省也随着喝下。
喝了一阵酒,李珍珍端上热腾腾的饺子,宇文高明见室内灯烛透出一丝暖光,窗边插在白瓷瓶的红梅暖香阵阵,不禁有些故国之思,于是他对春音道:“如此情景,光喝酒怎么行,不如请春音姑娘弹一曲《阳关三叠》如何?”
春音笑着为他斟酒,取了琴就弹奏起来。
宇文高明就着琴音又喝了几大盅,酒意上来,他同崔筠道:“新京城的年节虽热闹...”
张省侧过身挡住崔筠,生生打断他道:“这当然是你们蛮荒之地比不了的。”
宇文高明气结,反而对着张省举杯道:“想来大人也是屈才,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在这里陪我喝酒。”
张省也举起一杯,道:“要是比起世子,那还差得远,我毕竟在都中,世子却是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不知道还有谁记得世子流落异国?”
宇文高明眼中一丝狠厉闪过,酒杯狠狠地碰到张省的酒杯,抬头一饮而尽。张省打赢了嘴仗,笑了。
崔筠暗笑他们幼稚,她只用心同春音的琴音,不知为何,她觉得春音并未专注在琴上,琴声一直有些飘忽不定,她听过春音抚琴,不该是这样的!
正思忖间,忽见宇文高明吐出一口血来,他自己还仿若不知,崔筠吓了一跳,指着他道:“血!”
这一声,令屋内人都向宇文高明看去,只见宇文高明脸色苍白,不断有血丝涌出他的口鼻,再看张省,也是同样口吐鲜血,没有好到哪里去。
崔筠猛的站起,喊了一声“盼兰!”可惜盼兰早出去了,哪里还有人在,她忙吩咐李珍珍去请大夫。
等交代完几句话再转身,见张省勉强支撑坐着,恐怕是毒发,崔筠忙前去扶住他,春音也同样扶着宇文高明。
崔筠正无措之际,只见春音掐着宇文高明的脖颈,更多的血往外涌,她似乎要就此掐死宇文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