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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姜常载之死 姜常载没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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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鸡还未打鸣,巫希突然从床上惊醒。
她……怎么在床上?
“爷爷!”
巫希跌跌撞撞地跑到里屋。
姜常载此时已经醒了,面色红润,精气头十足,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在换衣服。
“小希呀,怎么起的这样早?”
“爷爷,您没事了?”
巫希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怕自己还没睡醒。
姜常载呵呵直笑:“爷爷没事呀,小希是昨晚睡觉谁糊涂了吧。”
一直到走出房门,巫希都还愣愣的,昨天的一切难道都是梦?爷爷其实早就回来了,只是她那时睡着了不知道?
屋外,姜纪看到父亲出门也是非常震惊,昨日祝先生不是说他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这是……
“爹,你没事了?”姜纪犹豫不定。
姜常载看到姜纪,气不打一处来:“哼!竖子,你还知道回来!”
说完又有些头晕,从门内出来的巫希看到姜常载扶着头摇摇欲倒,吓了一跳,立马上前搀扶。
姜常载摆了摆手,他指着姜纪说:“都是被你气的。”
而后又摸摸巫希的头,似是安抚,道:“爷爷老喽,不中用了,需要小希扶着爷爷了。”
巫希听到这话又想起昨日爷爷躺在床上,面色青紫,奄奄一息的样子。
“爷爷一点都不老。小希扶爷爷一辈子。”
姜常载被巫希哄得开心,他一直觉得巫希就是上天给他的礼物。
她从小就很听话,不哭不闹,跟一块石头也能安安静静的玩一天。懂事的特别早,明事理还特别会说话,村里大娘、大爷经常跟他夸她呢。
姜常载在巫希的搀扶下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他对着姜纪说:“昨晚叫你买些纸钱你买着了吧。马上吃过早饭,就去给你娘烧过去。”
巫希也在一旁听的很认真,一听他们要出去,立马说:“爷爷,我也要一起去。”
说完,巫希又有些忐忑,姜常载平日里虽然对她很好,很纵容她,却是个古板的人,按规矩女子是不能进祠堂,也不能去祭拜先祖。
巫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姜常载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就同意了。顺便把老三老四两姐弟也喊上。
姜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爹他这么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姜奶奶就埋在后山,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姜奶奶跟巫希相处的时间不长,在她来姜家之前身体就一直不好,不多出门,也不爱讲话。在巫希两岁那年更是大病了一场,她总说自己身上病气重,巫希还小,怕传给她,在巫希的记忆中总共就见过几次,因此巫希对她的印象不是很深。
小坟头周围杂草很深,巫希走在里面几乎要淹没她的脖子。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姜家人在灵牌前一边烧纸一边叙说着过去一年的种种,巫希在一旁看着,也默默祈祷。
“希望爷爷平安无事。”
姜常载注意到在一旁显得又些形单影只的小女孩,心里默默叹息。
这孩子好像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融入这个家,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可怎么办?
“小希,”姜常载喊巫希:“你知道烧钱有什么讲究吗?”
巫希被点到名,立马走到爷爷跟前,她说:“不知道。”
姜常载拿起旁边一个树枝,演示给她看:“要这样先画一个圆,这样在圈里烧的纸钱就不会被抢走了,然后对着灵牌的方向涂一个开口出来,这样奶奶就能拿到了。”
巫希学的认真。
姜常载对着其他几个孩子说:“你们也学着点,以后爷爷不在了,你们都要来给爷爷烧。”
巫希连忙打断他:“不会的,爷爷,您会长命百岁的。”
姜纪也在一旁附和着“是啊是啊”。
姜常载看了几人一眼,笑而不语。
人总会死的,就像花会枯萎,河会干涸。
待给姜奶奶烧完纸,姜纪拿着剩下的一叠纸钱转身准备走。
巫希看着不解,他问姜常载:“爷爷,为什么不全部烧完再走呀?”
姜常载说:“这是给山灵的。世上啊,总有些苦命之人,生来无父母,死后无子女。这些人呢,死后便会化作山灵,守护者孕育供养他的土地。”
巫希懵懵懂懂的说:“是像小希这样吗?”
姜常载鼻子一酸:“才不是,小希有爷爷呀。”
一边,姜纪拿出火折子将手里一叠黄纸点燃,向外抛出。
对着空中喊:“都不要抢,大家都有,拿了钱,来年过个好日子,保佑我安河村今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四周无风但地上的草左右摇曳。
那时候,巫希想,这世上或许真的有鬼神吧。
这时,姜常载也说:“希望诸位山灵们守护小女巫希,保佑小希诸事顺意,安康长乐。”
巫希抬头看向姜常载,今天姜常载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几人待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便略微收拾下回去了。
一路上几人有说有笑,一开始巫希开开心心的一会儿让爷爷看这个,一会儿让爷爷看那个。后来姜常载似乎是累了,巫希看出来之后便少说了些,好在姜纪今天心情似乎也不错,一路上并未冷场。
姜常载一回到家便说累了,要回去休息。
几人应了声“好”,便没再去打扰。
巫希原想进屋去看看,但是被文翠拦住。
“出去玩了一天,不知道过来帮忙吗?天天在家什么事都没干就知道到处跑。”文翠骂道:“也不知道你一个女娃,公公怎么同意你去祭奠,也不怕脏了我家坟头。”
姜纪看着妻子又要开始找事,连忙站出来打圆场:“诶呀,小希她只是个孩子,去了就去了,有什么可计较的。”
巫希闻言什么都没说,默默去了厨房,熟练地烧火添柴。她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
姜常载一进屋子便倒在了床上,并没有听见外边的话,他只觉得此时头疼的厉害,想睡一会儿。
等到饭做好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巫希一边把饭菜端好放桌上,一边喊姜常载:“爷爷,爷爷,吃饭啦。”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话。
姜纪说:“小希,你去看看。”
巫希立马跑进里屋。
门并未关好,轻轻一碰就开了。
姜常载躺在床上,一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手在身侧,眼睛紧闭,嘴唇发白。
巫希大惊失色,高声呼喊:“爷爷!”
她一边喊着“大伯,大伯,你们快进来”,一边跑过去,大力摇晃着姜常载。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姜常载觉得眼皮很重,想看看巫希,却怎么也睁不开。
姜纪听到巫希的呼喊,立马起身,他没有进屋去看,只让文翠带着孩子先去。自己则是转过身,大步往祝先生家里冲去。
今早看到姜常载面色那么好,腿脚便利,健步如飞。他便才到这是回光返照了。
作为儿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可能顺着父亲,希望他能开开心心过完剩余的时光,祈祷着或许心情好了,便能多留些时日。
只是没想到,这时光竟是如此的短暂。
他来到祝先生家里时,祝先生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小箱子,像是等候已久。看到姜纪来,什么都没说,起身就走。
来到姜家,他给姜常载把了把脉,便立即施针。
没多一会儿姜常载便悠悠转醒。
祝先生对姜常载说:“老姜,交代交代吧。”
姜常载看着眼眶湿润的老头,面上有不舍,有释怀:“谢谢。”这一谢便是道别。今日一过,天人永别。
祝先生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姜纪,你过来。”
姜纪拉起父亲的手,声音哽咽:“爹。”
姜常载说:“你是个好儿子,好丈夫,也是个好村长。爹对你很放心,以后你要好好的,爹先下去陪你娘了。”
姜纪点头应好。
姜常载又喊巫希:“小希。”
巫希在祝先生来了之后便退到最角落里偷偷地哭,如果今天真是一场梦,那可不可以永远永远都不要醒?
听到姜常载喊她,她立马跑到床前:“爷爷,呜呜呜。”
姜常载此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但他还是费力的抬起手,摸了摸巫希的脑袋。
他说:“爷爷要走了。”
巫希哭的更凶了,她哭喊道:“爷爷!爷爷你不要走,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小希的吗?你说过永远不会抛下小希的……呜呜呜……呜……小希只有爷爷了……”
姜常载哄她:“爷爷没有骗小希,爷爷会变成山上的山灵……一直守护者小希的……只是……小希看不到……爷爷……可以看到……小希。”
在这世上,他最放不下的便是她。尽管收养她是故人所托,但这么些年的感情是真的。
“不要,爷爷不要!”
“小希以后……要……照顾好,哬,照顾好……自己……听……大娘的话……”
巫希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不住的摇头。
姜常载缓了一口气,继续说:“不要……不要……忘记,爷爷……说过的话。”
巫希点头:“小希不会忘记的!”
姜常载满意的嘴角勾出一个微笑,说出了此生最后一个字:“善…………”
扶在巫希头上的手失去力气自然地垂下。
“小希……再也没有爷爷了……”
屋内几人皆满面泪痕。
人死恩怨散,就连文翠也放下了曾经的偏见,眼里满是不舍。
那天的晚饭谁都没吃,文翠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里备丧,巫希不顾阻拦非要跟着姜常载出去家家户户的报丧。
用她的话说:“姜常载是姜纪的父亲,可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