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城邦》雨筱歇

6、赤妖气埋国中怪象 女儿国

　　女儿国为一岛国，国临环毓海，自成一国。环毓海木澄澈透亮，一群一群的游鱼游戈着，映出天上绵软云流。海边沙滩沙砾细软，被海浪轻轻拍打着。大小石头随处可见，甚至还能看见肥大的螃蟹和散步的海龟，见有人靠近便缩回石头下。那冲天的妖气便是被高大椰子树遮挡住的重重房屋中散发出来的。岸边无一船，倒真是一幅与世隔绝的样子。

　　鸽鸟把她们带到海滩上，两人落地，面前之景入目，便不由得让人觉得怪异。

　　海滩上的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果真全是女性。她们身着露脐短上衣、及地长裙，衣身、裙裾坠着许多线团流苏。只是布料、色泽略有不同，估计是本地服饰。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这么多人不曾有一个分出眼神给这两个身着"奇装异服"又驾着妖鸟的人。完颜染霜起初决定乘船就是怕乘妖鸟会吓着她们，可现在看来，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些人真的给人一种她们多见少怪的感觉。

　　孟眠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有大妖物驻留此地，设了不准凡人和男性进入的禁制，这些百姓长期被它压迫，所以对此已经麻木了？"

　　敛去了气息化作人形的妖物，凡人是认不出的。只有当它们食人寿无魂魂时，身上才会往外泄相应程度的妖气。能外泄成这样冲天水柱般的妖气，说明这妖物不仅猖狂，修为还很高。

　　"不会，如果是这样，这期间怎会没有一个修士闯入此地杀了妖物并把这个消息告昭天下？"完颜染霜摇头，道："还是先去看看那妖气是怎么一回事吧。"两人循着妖气往国中走去。

　　随着步伐的前进，赤色妖气愈发浓烈，两人最终停在一家妓院门口。为何不看门匾就能一下猜到这是一家妓院？因为这轻嗔的绵软语调，花枝乱颤的笑声简直音传数里。以她们的耳力，大老远就听见了，不由得脸微红，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这倒还在接受范围以内，但直到两人走到门口窥见内里景象时，她们都不免狠狠一震——这这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妓院很大，只有一楼。有的屏风一拉，四条肤如白玉的腿还露在外面，让人不由遐想屏风内里是怎样的景象。而不被屏风遮住的地方，耳鬓厮磨的人物也全全全全是女人啊！

　　看到一个女人只着轻纱，娇笑着往另一个女人口中喂食橘瓣的场面，孟眠只感觉自己又长见识了。

　　完颜染霜接受得很快，消化完就往妓院大堂走去，孟眠紧随其后。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尽收在对面房檐上的两双眼睛里。

　　赵重竹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低喃道："怎么是她？"

　　李流尧自然也看见了完颜染霜，有些急躁道："她也是驭法者？不会也是为了提灯朱灵来的吧？！真是辛亏你把船弄毁了，她不知道还有人来了这里。"

　　赵重竹感到不对，低头看了眼手上罗盘模样的东西，只见它的指针停了下来，指向了完颜染霜。他没回李流尧，只道："她手上的，是古剑华章。"

　　李流尧又想说什么，还不待开口，手上就被塞了一张符纸，符纸上纹路以血画就，透着淡淡腥气。赵重竹道：“你已经离家很久了，再不回去就要惹人注意了。这是之前用剩下的，传送尽头还是你院子。你爹娘问起来就说新买的薰香有安神作用，睡过了时辰。"

　　李流尧尽管心头不大愿意，但他一向听赵重竹的话，还是咬牙一念符咒，话音刚落整个人就瞬间消失了。

　　那头大堂两侧的两个老鸨轻摇手中绢布，看到二人，口中却道："各位姑娘，进来看看吧？"

　　孟眠猛地一趔趄，回头一看，原是后来的女子看也没看她，就撞了上去。孟眠揉着肩膀，低声怒道："真没素质。"

　　完颜染霜也回头看了眼那个脸蛋十分青涩的女孩，心中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模模糊糊。

　　冲天的妖气旋成一条细柱，隐入她们面前的屏风之后。

　　孟眠手中银链候出，撞倒了屏风。巧斐回绕，卷住了一个人，赤色妖气顿收。那人衣衫下的风光若隐若现。一片混乱中，那人只轻轻一握卷住自己的银链，孟眠便再不能催动。也正是这片刻的僵持，二人都看清了那人的模样，眼睫长而浓密，眼角微微上挑，红唇轻薄，发顶凸起两只绒耳，媚气尽生，喉咙处却是微微凸起——竟是个男人！

　　那男人正要捏爆银链，一道朱樱色的剑芒亮彻四周。那剑身无甚雕琢却流萤华丽，正是华章。

　　华章剑尖直怼那人心口，他躲闪不及，只得甩开巧斐。如此一来，他秀美的媚脸被划出了两道口子，殷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气得一声吼叫："我的脸！!!不是，我招你们惹你们了？这个小破剑怎……啊！"原来是华章挣脱了完颜染霜的操纵，自行幻成人形，往虚空一抓，男人便缩小还为一只赤红色毛发的狐狸，被华章捉住的正是他的一只狐狸尾巴。这人原是一条修为深厚的九尾狐妖。

　　狐妖的弱点便是承着法力的狐尾，他被人攥住了狐尾，只得扑腾几下："我靠，不是，我们没仇没怨吧？好好的你捉我干嘛？"

　　孟眠冷哼一声："好好的？好好的你吸人寿元干嘛，那冲天的妖气，你当别人瞎吗？"

　　那九尾狐坦然道："是啊，他们又不瞎，知道我是妖，可不还是心甘情愿被我吸寿元嘛！"

　　孟眠噎了一噎，只得怒道："强词夺理！"

　　九尾狐一直不安分地想挣脱，对华章吼叫："不是，你这小屁孩又凭什么捉我？！她们自己都不管，你们多管什么闲事？?？大人的事你也少管，你知不知道我不吸人寿元升修为，就要变成她们的盘中餐？你这小屁孩懂不懂？！放……啊！"

　　他说第一个小屁孩时，华章头上青筋暴跳，忍住了。他说第二个小屁孩时，华章再也忍不了了，把他提起来，扔飞了。

　　赵重竹看着这一幕，微微扬起了眉。

　　九尾狐忍无可忍，九条绒毛密厚的尾巴都炸得竖起来，他嘶吼着："你们欺人太甚！"说着绒毛微曲，形爪牙之势，魅风四起，赤色妖气凝结流动。最后，汇聚成火团向她们狠狠飞去。就在赵重竹以为他会气势浩大地打一场胜仗时，完颜破霜身手极快地用还为剑身的华章挑住了所有抛向她们的火团，然后，尽数奉还。

　　九尾狐："……"他只得改变了战术，化了一张护体罩。

　　完颜染霜收了手，真枪实战，他不是她的对手。而这张护体罩由他的妖丹化法力凝结，是他的本命法门，华章攻不破，但同时，他也动不了。

　　一场酣战，九尾狐满脸凌乱，现下得空，化成人形，急忙仪容。他清楚自己脱离危险了，叽叽喳喳起来："不是我说你们，我在这食人寿元起码有一百年了。一开始我还偷偷摸摸搞，后来我发现她们根本不在乎，所以才放肆。我胆敢这么明目张胆还不是被她们宠的。”

　　三人嘴角抽了抽，包括偷窥的赵重竹。

　　前面说过，浓烈的妖气凡人也是看得见的。一般看见了，他们会请道士或修士驱逐杀死妖物，毕竟自己生活的地方活动着一只妖物，着实让人脑袋发凉，不安心。可在不一般的情况下，他们安心了，又该是什么令人惊恐的原因？三人心思各异。

　　九尾狐继续道："所以我也不理解你们多管什么闲事。再说了，这里的人根本就有长生之道。刚刚和我交合的那个，可是我的长期雇主，她至少有一百来岁了。既然她们长生不老，我吸一点点寿元又何妨？"

　　孟眠直觉不对，低声向完颜染霜："这女儿国的人，难不成不是凡人？"

　　完颜染霜亦低声回复她："不，她们就是凡人，你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孟眠抿唇："那是这个九尾狐在撒谎？"

　　"你看这狐狸头脑简单四肢也简单的样子，大概率也不是。"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凡人，是怎么被吸食了寿元还能活到一百来岁的？

　　九尾狐完全没听到她们俩的对话："我问她们长寿秘诀是什么，她们又不答，跟个木头似的。"

　　"木头"？完颜染霜看了看周围路过，但面对眼前混乱无动于衷的女人们，心中茅塞顿开，只待验证。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颗紫红灵珠，捏在手上把玩。

　　九尾狐眼睛一亮，扑了上去，护体罩随着它的动作消散了。

　　完颜染霜惊异地瞪大眼，完全没想到这狐狸脑袋竟能蠢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立刻反手一握它的毛尾。九尾狐这才反应过来，四只粉爪子无力地在空中刨了刨："放我下来！你这恶毒的臭女人！"

　　孟眠意识到她要干嘛，无声地叹了一息。

　　完颜染霜不生气，反而恶劣地一笑，拿着珠子凑近了九尾狐："想要？"

　　九尾狐的回答是粉爪子立马伸过去抢，完颜染霜拿珠子的手猛地一缩，狐狸气得浑身毛发都爹起来了，赤色火焰仿佛具象化。

　　完颜染霜更加恶劣道："又没说不给你，这么生气干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说完了你在考虑要不要。"

　　九尾狐瞪着她，没好气道："什么？".

　　"这颗灵珠被我施了咒法，你要是融合了它之后还肆意桀害他人性命任性吸食旁人寿元，此般痛苦便会加倍付诸于你。"

　　原来这紫红珠子，是一颗七狐妖丹。对驭法者来说，融合修为高的妖所化的妖丹，可以增进自己的修为。只不过对于修士来说，妖丹里所蕴藏的法力像吃田螺一般，有一半是融合不了的，颇有些暴殄天物的意味。对于能完全吸噬转化自身力量的妖族来说，他们不兵戈相对同类，大概也是因为觉得有违伦理，场面太过血腥。但现成的珠子便叫狐狸的心理负担因为"不管我要不要这妖丹的主人也活不过来了"轰然崩塌。

　　九尾狐不在乎，连道几个"好"字，对着完颜染霜疯狂谄媚："谢谢谢谢谢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姑奶奶。姑奶奶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大侄孙的地方，大侄孙一定赴汤蹈火义不容辞肝脑涂地竭尽全力！"说着三指齐驱，满脸诚挚形如发誓。

　　孟眠看着九尾狐接过妖丹，掌心浮起的赤团与珠子融合，转瞬消弭，心想：这九尾狐不会是以为看不见咒法是因为他修为不够吧。

　　九尾狐周身赤气愈加汹涌，色泽也加深了许多。他化为人形屁颠屁颠地走到完颜染霜身边。他人身很高，她个头只及他的肩膀，于是便显得他谄媚的模样再加滑稽："你们是来这里游玩的吧？绝对是，我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本土人我都认识，你们却是第一次见。姑奶奶，突然有点饿了，要不我请你们吃东西吧？这里的海产菜食真的超好吃，相信我！"

　　完颜染霜思忖一阵，应了，又无奈道："别叫我姑奶奶，太难听了。"

　　九尾狐于是与他们交换了姓名，他原叫首丘。

　　首丘有些神神叨叨地问完颜染霜："那我叫你什么好呢，直呼姓名显得生分，染霜姐？"他又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肯定比我小，不过你这气质，完颜大姐？得，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完颜染霜额上青筋跳了跳："你还是叫我染霜吧。"

　　孟眠看他这心大的性子，忍不住问道："你难道就不怕自己也成为妖丹吗？"

　　谁知首丘一脸不在乎，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大难不死的经历。

　　孟眠心想，意外罹难和蓄意谋害好像是有区别的吧。

　　周身风声发生了细微变化，完颜染霜耳尖一动。恰巧走到一个拐角，她拉住带路的首丘，示意他噤声。孟眠默契地不动声色，用衣袖遮掩住了手上银链。

　　谁知一抬眸，赵重竹就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着一身行月色绸面轻衣，看着完颜染霜轻轻一勾唇："想堵我？可我知道你发现了我呢。"

　　完颜染霜道："如果我再回答你，对话是不是就陷入了死循环？"因为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发现了你呢。

　　一家食香飘十里的酒肆里。

　　四人落座。完颜染霜道："真是没想到在女儿国遇到的第一个男人竟是四皇子。"

　　首丘瞪她："我不是吗？"

　　完颜染霜淡淡改话："哦，第二个。"

　　首丘："……'

　　赵重竹只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四皇子’这个称呼。"

　　完颜染霜语气更淡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将军’这个称呼。"

　　"你唤我名讳赵重竹便好，至于我唤你。"赵重竹暧昧一笑："你比我大，我叫你姐姐如何？"

　　完颜染霜奇异地看他一眼，随口应了。

　　首丘见迟迟未有人招待，径直去拿了张菜谱放在桌上，"咣咣"敲了两下桌："在饭桌上聊这些有的没的绝对是对食物的一种侮辱，作为资深饭桶，我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这位重竹兄？染霜还有孟眠，你们都给我把注意力放在菜谱上。"

　　孟眠发现了一个问题，没理他，疑惑道："她们身上怎么突然有这么重的阳气？"

　　几人抬眸，发现果真如此，眼见之人，除了他们四个，虽然都是女人，但身上都有很重的阳气。眼一眨，那些阳气又倏地消失了，仿佛刚才看到的都只是错觉。

　　首丘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啊，好像刚好是一百年前，我从妖界逃到这里，那个时候她们身上的阳气也有一瞬间好重哦。我还奇怪嘞，不会她们根本不是女人是男人吧。而且她们也不理我，就像今天不理你们一样，不过很快就好了啊。现在这里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温柔乡。这里的人和我关系都很好，她们就是慢热，你们和她们多相处就会发现她们人很好呢。"

　　这会儿一个膀大腰粗的女人走了过来，笑呵呵道："首丘，又来了，要吃点什么？今天厨子搞了新花样，就是用椰子壳焖蟹黄饭，绝对让你吃了还想吃。"

　　首丘亦热情地回应："老板娘，这花样你家厨子每二十年做一次，早就不新啦。不过我还是爱吃，你来四份这个，再要一盘蒜蓉酱香海蛎，一盘烩烧基尾虾。好了，你们还想吃什么？"

　　完颜染霜的脑子像是一团杂乱的毛线，随着首丘的话理出一条长线，余下的还是一团麻，她没看菜谱，道："一壶酥油茶。"

　　老板娘没反应。

　　"一坛梨花酿。"

　　依旧没反应。

　　首丘疑惑："哎哎，染霜，酥油茶和梨花酿这里都没有啊。你怎么净点些菜谱上没有的东西，你渴了这里有椰奶啊。"

　　"一份芝麻汤圆。”

　　这下老板娘终于有反应了，但却是记完了首丘说的菜，往后厨走了。

　　完颜染霜给了孟眠一个眼神。

　　细长银链倏出，卷住了酒家里所有的人。

　　首丘急得哇哇乱叫："你干嘛啊，远来是客，但你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啊，你……他住嘴了，不是被打的，而是他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细长银链捆住的不止有人，还有许多条细线，嵌入那些麻木的人身体的细线！

　　悬丝傀儡！

　　这一整个酒家，不，应该说，整个女儿国的人，全是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