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城邦》雨筱歇

4、妓院照面请君入瓮② 完颜染

　　完颜染霜眼皮轻眨，道："愿闻其详。"

　　赵重竹道："想请将军帮忙查一下我母亲的死因，真实的死因。"

　　四皇子的母亲，也就是桃漫桃妃，原本只是教坊里的一名琵琶女，专弹时兴的诗谣，极受文人的追捧，这也是为何相貌奇美却得以洁身，无人敢破她"卖艺不卖身"的规矩。

　　可坏就坏在，"仙乐女"的名声太大，传到了赵信的耳内，赵信心生好奇，下诏命桃漫献曲于宫宴，却被其容貌惊艳，毅然把她纳入后宫。那时的皇后还是只知争风吃醋的盛昭皇后，桃妃在她手下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可即便这样，桃妃也顺利产下了越重竹。要知道，在后宫能在各种明唇枪暗阴招下生下皇子，并且身份卑微无母族倚仗的嫔妃，要么是皇上动了真心维护得紧，要么是自己手段厉害无人敢欺，桃漫明显需于后者。

　　面对小小又软又糯的赵信自然是疼爱了一段时日的，只是后来宫中又来了一位新人——盛昭皇后的胞妹亦是后来重帘听政的温成皇后，赵信的心思生被这位新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吸引了去。人走茶凉，皇帝的冷落让桃妃和四皇子淡出众人视线，众嫔妃不再以如临大敌的姿态面对他们，反倒成为二人最好的保命符。

　　那些清贫平淡却快乐的日子转瞬即逝，在赵重竹六岁时，桃妃死于风寒，他彻底失去了蔽荫。再到两年后宫变，皇宫伏尺遍野，血流千里。被送往他国的皇公主，有的水土不服客死他乡，有的成了他国贵族的掌中玩物。总之要多惨有多惨。有人不免嗟叹：他们流着皇家的血，活得比畜生都卑贱。可就是这样生逢绝处的人中，还有人能摆脱桎梏，向完颜染霜提出要求。

　　她问："真正的死因？桃妃不是死于风寒吗，这其中有人为因素？"

　　他答道："若是一个人身无大病大痛，甚至冰天雪地着薄衾也不曾染过风寒，身体底子好到可以随意折腾，突然因为春潮来临染上风寒就被大夫断定无力乏天，将军遇到了会作何感想？"

　　完颜染霜又问："宫闱秘事可不好查，四皇子心中可有猜疑的对象？"

　　他道："并无。但凡有一个，我都不会大费周章来劳烦将军了。"

　　这真小子说话还真是句句带刺，完颜染霜一声冷笑："其实从始至终我都特别想问四皇马一个问题——你是哪儿来的底气，觉得我完颜染霜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

　　赵重竹面对完颜染霜，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起身，负着手走到那面古色古香的书架前，捏着一方从广口袖里取出的洁白帕子，夹了一卷卷轴出来，递给了完颜染霜，尔后斜斜靠在书架上，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完颜染霜睨了他一眼，再扭头铺开卷轴，谁知越读越心惊——这卷轴上，满满当当，记录的全是完颜染霜私囤兵马的证据，她眼微眯,道："你威胁我？"

　　将军私囤兵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兵符能调动的良将和千里马都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她完颜二将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覆了自己侍奉的君主的王朝！

　　赵重竹似乎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闻言哈哈一笑："将军说是便是吧，我希望将军能在三个月假期渡过前给我一个答复，不然这卷轴上的内容可就不止只有你我知道了。"

　　完颜染霜没有被他的威胁气得暴跳如雷，反而很冷静道："你既然已经查到我向赵信要了三个月的嘉赏，那就应该猜得到我这三个月是不会在赵国的，我只能派遣下属去查。"

　　赵重行有些玩劣地道："无所谓，你随意，我只是要一个答复，过程如何我不管。"

　　完颜染霜盯着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都查到了这么多，不应该更不相信我下属的办事能力吗？"

　　赵重竹眉梢一挑："将军放心，能查出来不是你下属玩忽失职，而是我的实力上天入地，这世上保证再找不出有第二个人能查到了，所以我相信。"

　　完颜染霜更加疑惑了："你的实力都上天入地了，你干嘛不自己查，这样不更快吗？"

　　赵重竹眨了眨眼："嗨呀，将军不是也说了宫闱秘事不好查么，我派遣的人就没有带回过任何有效信息，毕竟也差了一个国的距离，将军查起来定是要比我方便的。"

　　完颜染霜饮完盏中最后的茶水，道："所以四皇子做的这些事儿，你的主子都是不知道的对吗？"

　　赵重竹意识到她话里有话，不再是那一幅散漫的态度了，他直了身子盯着她。

　　完颜染霜亦直视着他的目光，轻轻道："你带着我从我客房一路飞到这里，过程一气呵成，想必对烟雨楼的构造很是了解。再加上这里的装潢，我猜你应该是长驻这里的。早年听闻四皇子自幼眼角带一血红朱砂痣，来楚国后触怒楚国皇帝，被送进妓院，两厢对应，我确定了你的身份。

　　“方才领略到四皇子的身手，我叹为观止。但我想，挑妃失势后，你应该就没能再练武了吧，我看你身手敏捷身姿却并不十分柔韧，这也印证了你的童子功很不到位，所以这一身武功，是你来楚国后练就的吧。除非你告诉我，你偶遇一世外高人，那高人看你骨骼清奇，赠你一份独家秘藉，你从中悟得天地真元，练就一身武艺，不然——又是谁愿意提携你？他又为什么要提携你？

　　“明明只是一层楼的距离，你却要带着我走屋檐，这是为了掩人耳目，掩楚园皇帝楚滋在烟雨楼的耳目。你虽沦落至此，但到底还是流着赵信的血，他怕你死了，赵国借此讨伐楚国。人界三国鼎立，三国都想挫灭其余二国从此争霸群国，但谁都不想做打头羊，你夹在二国之间，是很好的一枚棋子，用得不好，赵国占理，楚国被动，反之亦然。温成到底不是朝堂上的老油条，不知道你一个质子能荡出这么大的水花。

　　“提携你的人，不介意的话，我称之为你的主子，我更倾向于他是楚国的皇子。胆敢在皇上眼皮抓下搞么蛾子的，不就两类人么，一是达官显贵，但你对他们来说，是没有利用价值的。有谋逆之心的臣子，殚精竭虑的都该是逼宫篡位，赵国质子的身份，在其中扮演不了任何角色；二是楚国皇室，和你一样的皇子公主，公主可以是因为你的皮囊对你死心塌地有求必应，但她大可以光明正大把你纳入客卿，我想楚滋不会不同意。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子。楚滋年岁己高，太子储君之位不稳，不到传位诏书告昭天下的那一刻，谁都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未来帝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把你豢养在身边，好吃好喝招待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利用你的身份做文章，搅乱赵国的春水。事成，就是你主子称帝最好的筹码；事败，只要你不反水，他也可以来一出祸水东引，搞垮自己称帝最大的竞争对手。据我所知，楚国有这等野心和远见的，只有太子，太子胞弟八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

　　越重竹神色微变，完颜染霜了如指掌地夹笑："你的反应告诉我，是太子对吗？楚颐走一步看百步，却殊不知底下当初的雏儿早羽翼丰满，脱离了他的桎梏。这卷轴上的内容要是传播出去，赵国国内大乱，届时楚国坐收渔缅之利，比什么阳谋阴谋都好用，可你却用其来要胁我而不是孝敬楚颐，是怕你就要成了无用之器被他弃之吗？我想，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能耐，恐怕也会怕夜长梦多，暗地把你做掉吧？"

　　赵重竹依旧扯出了个得体的笑容："所以呢，将军说了这么多，目的是什么？"

　　完颜染霜摊手："能有什么目的呢？你手上有我这么致命的把柄，查我自然是会尽力给你查的，只是我希望四皇子不要得寸进尺，此事一过天名一方，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赵重行笑笑："那是自然。重竹恭送将军。"

　　"恭送"至窗前，完颜染霜忽地想起什么，回头眯眼忽视了屏风后的黑影，旋即自然道："你怎知我会来楚国？你在我完颜府里也有眼线？"

　　赵重竹眨眨眼："那哪能呢，我也才是将军来了烟雨楼后才知道的，恰好想起这蒙尘的卷轴，便随缘一用了。"

　　完颜染霜点点头，喃道："鸿门宴呵。"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一个略为阴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渐渐靠近了赵重竹："哼，故弄玄虚，就她会说，有一张嘴了不起啊。"

　　赵重竹莞尔一笑，回头道："也不能这么说，她不说出来我们还不知道她能看出来这么多东西。"他语气喟叹，似是极为欣赏："着实不愧‘千古第一将军’之称，总是我比不上的。"

　　阴柔声音的主人虽衣着上乘，却丝毫不能提升他的气质，长得颇有些獐头鼠目的味道，与赵重竹刚好是两个极端。他看着赵重竹用帕子狠狠擦拭着手指，像是生怕染上一丝完颜染霜的气息："我看也不过如此，不然又怎会从'恶形轴'上真的看到字迹？你说她到底做什么亏心事。"

　　赵重竹耸肩道："大概也许是她要覆了赵氏江山的证据吧。流光，拾掇好了吗，我们现在就出发。"

　　李流尧道："是。"

　　另一边。

　　完颜染霜脚踏包房实地时，门口刚好传来了叩门声，她走过去开了门。门外是赵柳念，看见门开了，她立刻欢快道："你今天晚上没去真是亏大发了，这里夜市举办了据说过年才会搞一次的社戏，可壮观了！真的还挺好看的。我们买了好多吃的，也给你打包了一些，主要是看你晚上也没吃什么，还有这些瓜果。"赵柳念递给了她两个油纸袋，指着里面几个圆滚滚的团子说："尤其是这个驴打滚，真的好好吃。"

　　完颜染霜客气地笑笑，用嘶哑的声音道："染霜谢过公主，公主进来喝杯茶吧？"

　　赵柳念努了努嘴，道："你真是的，跟我这么客气干嘛，与我相熟的人也就你天天公主来公主去的了，我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你叫我念念就好了啊。现在都好晚了，我就不进去了，也不知道虞息那个混蛋回来了没，买个糖人就见不着人影了，后面都是范哥哥和我逛的，但愿明天不会要去衙门贴一张寻人启事。"

　　完颜染霜哈哈笑道："不至于，也不是不识路，没见着你们说不定就回来了，现下指不定在做梦呢。"

　　赵柳念打了个呵欠，道："但愿吧。但愿不是去了什么秦楼楚馆。"她揉了揉泛水花的双眼："好困呐。你明天一早就要走吗？不能挪到后天吗？明天晚上好像还会演一出社戏。"

　　完颜染霜摇了摇头："与人相约，不好毁诺。"

　　赵柳念有些无精打彩："好吧，那你吃完早点睡，我去见周公啦？"完颜染霜点点头："一夜好梦。"

　　赵柳念一走，华章就急不可耐地在完颜染霜袖间剧烈晃动，她把他放了出来。

　　华章刚一化为人形，就伸出胖乎乎的小短手抢油纸袋。他一手一个点心，猴急地啃着，黏乎的声音从他齿缝间钻出来："唔你不嗷池亿点吗？"

　　完颜染霜无语："我说我吃你会撒开你的小猪蹄子吗？你慢点吃，可千万别噎死了，没人跟你拖，我不吃。"

　　话音刚落，华章就剧烈咳嗽起来。完颜染霜翻着白眼递给了他一盏茶水。华章气顺后道："这个四皇子是个厉害人物。"

　　完颜染霜抓了条毛巾绞着半干的头发，闻言斜眼看他："所以你真以为他抓到了我私围兵马的证据？"

　　华章憨憨道："难道不是吗？你和他对话不就透露出是这个意思吗？"

　　完颜染霜慈爱地看着他，一脸关爱大龄蠢物灵器的表情："第一，他若要是只直出了边边角角的证据，我倒相信是底下混进了吃干饭的。可这证据细致到时间地点，他眼线是得多广才能搞到一份这么全面的？何况他一开始就没以我为目标。有这能力还至于苟在楚颐底下么。第二，你仔细回忆一下，其实他话语中一直在对卷轴上的内容避而不谈，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华章找到漏洞，反将一军："那他岂不是能从你话语里猜出上面写了什么？"

　　完颜染霜眼神更加和蔼了："那他也没有证据啊。"

　　华章："……"

　　华章："那那卷轴也是个厉害的物什了。"

　　完颜染霜绞干了头发，翻身上榻，拉下了床幔："物极盛于某处，必有其致命一面，不然天下奇珍异宝如此之多，拿到任意一件都能泯然众生。你吃完别忘了灭火折子。”

　　空气中只剩下华章吃东西的咂吧声，完颜染霜并没很快入睡。

　　她脑子里纷纷杂杂想了许多。

　　人界三国鼎立，指的是赵国、楚国和漠渊国。赵国送往漠渊国的是个公主，听说恶疾突发，死在了和亲路上。其他国家无足轻重，不敢在赵国面前兴风作浪。所以说，如果赵重行没有被送往楚国，而是去了别的小国，还能像如今这般，有从容不迫的底气吗？又或者说，换了别的皇子来楚国，也能像他一样，熬过那些阴暗的日子，最终获得从容不迫的底气吗？

　　想着想着，不自觉呼吸渐渐变沉，睡了过去。窗外野猫忽地喵叫一声。

　　又是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