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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疫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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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两人在院中等候,不多时兰英寻来一套衣物,粗葛布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带着皂荚和阳光晒透的味道。
她本欲走向聿衍,行至中途,脚步却怯了,转而将那叠衣物塞到晏清怀里。
“阿娘跟隔壁阿婆借的,不晓得合不合那位公子的身量……烦请大哥让他试试?”兰英的目光扫过聿衍纤尘不染的袍角,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局促。
晏清接过拿到聿衍跟前。
聿衍眼神透着不解:“?”
晏清面上笑着,佯装比划着那件靛青染就的粗布上衣,口中念着“这颜色倒衬公子”,说完压低了声音。
“乔装一下,情况特殊,我们不宜太过瞩目,你也不想日后再被围着瞻仰吧?”她眼风扫过篱笆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人家忙前忙后,莫要辜负这一片好意。”
目光掠过兰英那双清澈又带着不安的眼睛,聿衍终是接过那叠带着陌生农家气息的衣物,对着兰英颔首致谢。
于是便由兰英弟弟——挂着鼻涕的男童引着,走进了低矮的土屋。
木门合上,当吱呀声再次响起,聿衍刚踏出土屋一步,头上便被晏清眼疾手快地罩上了一顶竹编帷帽。
纱帘垂落,隔绝了尘土与过分直白的目光。
“委屈公子一段时日。”晏清咧嘴,笑得毫无诚意。
帷帽的轻纱下,聿衍的视线定在她脸上,最终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
“劳烦兰英姑娘和阿叔了。”晏清转向主家,礼数周全。
赶车的兰英父亲要去镇上贩莲子,正好能捎他们一程。
为什么不直接在村中赁马?聿衍也曾提出意见。
晏清指着院外还在徘徊张望,甚至还想进院唠嗑的三四个村妇:“你确定此番形势能很快搞定?”
对于这个事实,聿衍很快接受。
晏清利落地跃上停在院门口吱嘎作响的驴车,车板上堆满了还带着水汽的莲蓬。
拍了拍身边用麻袋垫出的一个空地儿,晏清招呼道:“公子,这边。”
聿衍步履从容,行过那兰英弟弟身边时,还特意逗趣一番,随即,稳稳落座在晏清身旁,姿态泰然,仿佛身下不是农家驴车,而是华盖宝辇。
晏清挥着手,驴车在兰英踮脚张望的身影中,碾着乡间的土路,吱吱呀呀地远去了。
兰英弟弟见驴车一动,小短腿呼哧呼哧跟着小跑起来。跑到一半突然磕到石子,身体往前一扑,摔得结结实实,哭声惊天动地。
兰英阿娘嘴里骂着小讨债鬼,上前去抱。
拍打他满身尘土时,手掌在他胸前鼓鼓囊囊的小褂里硌了一下,伸手往里一掏,竟是一锭银子!
顿时兰英阿娘的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细缝,嘴里哎哟着,将银子塞进自己怀里。
兰英的父亲是老实敦厚的汉子,一路行了许久,沉默寡言,都不曾打扰他们二人。
待来到一分岔口,勒住驴,鞭指前方。
“二位,前头岔路,右边宽些,通往镇上,左边那条……”他顿了顿,仿佛能嗅到那条荒径尽头带来的不详,“拐进去就是黑石村。”
知晓他们转道不去镇上,要去黑石村,兰英父亲似乎在把某些更直白的字眼艰难地咽回去。
“那村子……不大太平,闹‘那个’呢,好些日子了,味儿都不对。道上走的,能绕开就绕开了,牲口都晓得离那儿地界远些刨食……不然你们随我一道去镇上?脚程差不离,镇上再赁辆马车,干净稳当,咋不比蹚那浑水的强?”
黝黑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不解和担忧。
去镇上?方向与无垢谷南辕北辙,一来一回耽误下来,难保没有变数。
晏清谢绝了好意,跃下驴车,身姿轻巧地落在那条荒草丛生的岔路上。
聿衍亦从容起身,踏下车板,步履间不见半分迟疑。
兰英父亲望着两人决然没入荒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默的叹息,扬鞭催动老驴。
走出十几步,远离了驴车的吱嘎声,四下唯有风吹荒草的簌簌声。
晏清忽地从怀中掏出两个物什,随手抛了一个给聿衍。
聿衍接住,入手的是一个针脚略显粗陋、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布囊,还带着晏清怀里的余温。
“这是?”聿衍指尖捻着布囊,语气听不出情绪。
晏清将布囊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啧,苍术、艾绒、雄黄粉,还有股子菖蒲的辛冲味儿……避秽的药囊,不是香囊。兰英姑娘心思倒是通透。”
聿衍将药囊系在腰间:“晏护卫这嗅香的功夫,连药囊里的乾坤都嗅得分明,寻常人可练不出这般辨药的本事,不知晏护卫从前,是在何处习得这等绝技?”
“黑石村许是闹的瘟疫,与其想些有的没的,多操心怎么防范才是。”
两人越靠近黑石村,风便愈发诡异。
它卷起草叶的碎屑,捎带而来的不再是泥土草木的气息,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浊气。
像陈年棺木渗出的湿气混着腐败的腥甜,若有似无,却黏腻地附在口鼻之间。
两人遮着口鼻,聿衍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晏清身后三步之距。
不多时,黑石村的轮廓撞入眼前。进得村来,一股死寂沉沉地压下来。
与上一个村子鲜活的人气截然不同,这里仿佛被抽干了血液。
残破的门扉半敞,偶有几声呜咽从深处飘来,断断续续,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没。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病恹恹的薄雾里,那雾气似有重量,吸入一口,连肺腑都跟着发沉发冷。
聿衍眉头微蹙:“情况不对。”
无需他提醒,晏清早已全神戒备。
此间已非人间地,多留一息,便是向阎罗殿多踏一步。
就这鬼地方,有没有康健的马儿都难说,村子空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不如另寻他处。”晏清拉过聿衍,“无垢谷在哪个方向?”
聿衍指着村子临靠的大山那边。知道方向后,晏清毫不犹豫带着他快步而去。
“等等。”行到半路,聿衍出声阻拦,“那边好像有人。”
顺着他看去的方向,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个院落,一道烟雾从院中升腾。
晏清转变方向,两人来到院子大门前。
才靠近,隐隐约约就有人声传来。
情况不明,两人默契的没有直接敲门,聿衍身形微侧,将一只眼睛贴近门板上蜿蜒的裂缝。晏清紧随其后,矮身贴近,头顶的发丝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屏息凝神,目光穿透窄隙。
门内的景象,与村中的死寂炼狱判若云泥!
不大的院子里有许多人,虽衣着破旧,却行动利落。
有人守着陶罐小心煎煮,尽管混着浊气,一股药香仍然顽强地飘散;有人手持大把燃烧的艾草,仔细地熏燎着墙角屋边;几个半大孩子坐在角落,脸上虽有菜色,眼神却清亮。
观他们样貌及衣着打扮,当是黑石村的村民。
“竟有人能在此地辟出一方净土?”这些人看着并未染上瘟疫的模样,晏清急速扫过院内每一个角落,忽然,眼睛一亮,小声道,“有马!”
角落里竟拴着一匹棕色的马!
毛色虽黯淡,但膘情尚可,精神头也算健旺,正低头嚼着干草。
之前他们找了许久都不见,没想到柳暗花明。
然才惊喜不到一秒,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重量,猛地从上方压下,聿衍的整个身躯如同倾倒的山岳,砸在晏清弓起的脊背上。
暗道不好,晏清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拧,一道细微的破空声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目光正好扫过聿衍的帷帽,风带过,只见一根银针刺入他后颈。
针身幽蓝,在昏暗中闪着不祥的光。
有毒!
她反手就要扣住聿衍的手臂,准备将他拖离此地,突然一个平静得近乎温柔的声音,钻进她的耳膜。
“动一步,他十息内必死。”
晏清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扣向聿衍的手指停在半空。
偏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一个身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晏清缓缓转过头。
只见此人身形颀长,一袭青布长衫,脸上覆着厚厚的素白面巾,遮住了大半容颜,唯有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温润平和的眼睛,瞳仁清澈,如同春日里最无害的溪水。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将她牢牢钉在原地,无处遁形。
顾及聿衍不可乱动,“大侠饶命”才要说出口,一股异香传来,晏清只觉头晕目眩,鼻腔被浓郁地腐烂甜杏异味充斥,直达颅顶,同时下沉至脏腑,胃部剧烈地痉挛翻搅。
晏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控制不住猛地干呕出声:“什么味道……呕……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