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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偷溜 ...

  •   外出的伙计敲响一户人家的门后进去,清冷月光泼洒,街道除了孤零零的更夫敲梆的身影,再无别人。

      一个身影扫过空旷的街道,无声无息来到更夫身前,一只手倏地扣住更夫颤抖的肩胛,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可见一个小子,往何处去了?”

      更夫被吓得魂飞魄散,梆子差点脱手:“巷、巷尾冯家……刚进去一个……”

      “再无旁人?”

      声音低得像鬼索命,指力又重了三分。

      更夫痛得佝偻起来,眼泪横流,连站都站不稳,直呼不曾还见过谁,求饶命。

      那人视线在更夫脸上刮过几个来回,确认那惊惶不似作伪。半晌,才缓缓松手。

      “滚。”

      更夫连滚带爬,踉跄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街角黑暗里。

      尾随晏清的人,是白灯笼。

      暗处,她像一片影子融入墙角影子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晏清根本没走远。

      眼看着白灯笼身影一晃,直接翻入巷尾那户小厮进入的人家墙院中。

      街道一片寂静,又等了片刻,确认不再有尾巴,才隐入黑夜中。

      夜色浓稠如墨,错落有致的屋舍间点缀着橘色灯火,一抹抹暖色随夜色渐深而渐次熄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待酒楼这最后一盏灯灭,整个南定镇完全沉入最深沉的静谧。

      直到——

      一个身影如烟滑入晏清屋中。

      白灯笼静立床前,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床上蜷缩的一团。

      他寻觅整晚的目标,此刻正裹着被子,呼吸粗重悠长,鼾声轻微而规律。

      回想方才抓住那小厮逼问的结果,与马夫所言如出一辙:无非是秦知淮那桩人尽皆知的烂账——前日半夜偷骑骏马伤了腿,惹得马夫日日堵门讨债。

      “替秦知淮平事,再向聿衍讨巧?”白灯笼心中讥笑,这借口单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不堪一戳。

      回酒楼再盘问,众人众口一词说她外出不久便归,还带回了聿衍心心念念的玉罗春佳酿。

      “喝……痛快!再……再满上……”

      突然,床上的晏清含混地大叫一声,白灯笼立即退到床侧隐藏身形。

      床上那人带着浓重的醉意,手臂胡乱挥来了两下,砸在床上发出闷响。

      “公子海量……不醉不归啊……”她咂咂嘴,嘿嘿笑着,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鼾声又起。

      白灯笼的目光在那张醉意熏然的脸上停留片刻,最后不再逗留,翻窗离开。

      就在窗扇合拢的轻响彻底消失的刹那,床上“酣睡”的晏清骤然睁开眼,瞳仁清亮,哪有半分醉态?

      她侧耳细听,确认再无一丝异动。旋即,翻身下榻,抓起早已备好的小包袱甩上肩头。无声掠入聿衍房中,一把将榻上的人拽起。

      晏清照旧将手搭上聿衍腰侧,声音压得极低:“走!”

      聿衍任由她带着,在黑夜中如幽灵般疾行,来到城外拴着两匹马的大树下。

      待解开绳索后,两人没有片刻耽误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布,踏着柔软的泥土,如离弦之箭,朝无垢谷的方向南下,一头扎进沉沉夜幕里。

      这一路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马不停蹄,疾驰近两个时辰,短暂休整后复又上路。

      星月西沉,夜色渐褪,官道转入崎岖小径,连马匹都累得抬蹄艰难。

      整整一夜,百里路途被甩在身后。

      天色熹微时,路旁出现一间简陋的茶点铺子,两人勒马暂歇。

      “办得不错。”聿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却无困倦。

      晏清也觉得自己不错,点头赞同:“确实。”

      早在晚宴前,她便让酒楼一个伙计寻美食顺路给何九送去一封信。让另一酒楼伙计去马夫家,只是声东击西。

      那两匹马,正是被提前支走的何九按信中所嘱购得,拴在城外,并雇了个不知情的流浪儿看守至她到来。

      她出去那一趟,不过是为了确认是谁在暗中盯梢。

      即便跑了百里,此地也并非终点。待他们察觉异常,迟早会循迹而至,马儿也到了极限,无法再跑。

      晏清问铺主离得最近的小镇多远,铺主好心连周围途经的村落距离也一并告知。道谢后,两人弃马改徒步,匆匆赶路。

      半个时辰后,来到一村落。

      天光早已大亮,采了莲蓬的村民三三两两挑着担子往村口方向挪。

      忽见一处人头攒动,路过的农汉好奇凑近,想瞧瞧大清早的,怎能让一帮村妇们脸红脖子粗地争着嚷“来我家坐坐”“我家姑娘好”?

      定睛一看,嚯!村里何时进了个玉雕似的俊俏公子,一身锦缎华服在晨光下晃眼,活脱脱一只镶金嵌玉的肥羊掉进了狼窝。

      晏清早被汹涌的人潮挤到圈外,后来者还嫌挡了观瞻盛景的视线,毫不客气地把她彻底“请”了出去。

      意外来之前,没想到率先拦住他们的,竟是招婿村民。

      当时两人刚进村,脚跟还没站稳,一个眼尖的村妇“哎呀”一声,火流星般冲到聿衍跟前,张口要给他和自家闺女牵线搭桥。

      这一嗓子如同信号,其他村妇争先恐后地涌上。

      村妇们赤裸裸的目光描绘着聿衍那张脸,一边将自家闺女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那热情劲儿,恨不得当场就摁头拜堂。

      人越聚越多,场面越发不可控。

      聿衍被包围在漩涡中心,脸上维持着世家公子惯有的微笑,目光却穿过人群缝隙钉在晏清身上。

      晏清抱着胳膊,远远地对他做了个口型,无声道:“招、摇、过、市。”

      那眼神,明晃晃一个事不关己。

      “这位……大哥?”一个怯生生、带着点犹豫的的声音在晏清旁边响起,是个双颊飞红的年轻姑娘,“你……你是同那位公子一道过来的么?”

      提到聿衍时,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望过去,亮晶晶的满是惊艳和羞涩。

      大哥?晏清眉梢一挑。

      怎地聿衍是公子,到她这儿就成大哥了?

      望着眼前姑娘被聿衍皮相迷得晕乎乎的模样,晏清心念电转,脸上瞬间堆起愁容,摇头叹道:“是的,姑娘好眼力。我们……唉,遇到了点麻烦,眼下公子又被绊住了脚,不知道姑娘能否……施以援手?”

      在晏清的叹息中,姑娘的心仿佛被揪紧了:“那位公子……他怎么了?”

      见对方上钩,晏清立刻“情真意切”地倾诉起来:“姑娘有所不知啊……”

      她张口便编了个活脱脱的话本情节:贵胄公子如何为抗家族联姻,一路被如狼似虎的家丁护卫追捕,慌不择路逃入山中,车驾坠崖,九死一生方流落至此。

      晏清说得声情并茂,捶胸顿足。小姑娘听得杏眼圆睁,最后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大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妥善安置晏清后,拉着自家闻讯赶来的阿娘,气势汹汹地挤进了汹涌的人堆。

      望着那奋不顾身的背影,晏清无声地竖起大拇指。

      再等聿衍被小姑娘解救带到自家小院,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晏清坐在小木凳上,悠闲剥着莲蓬,脚跟着地脚尖上下一抖一抖的,晶莹的莲子一颗接着一颗丢进嘴里。她面前,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正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脱身了。”晏清随手抓起一个莲蓬扔向聿衍,“尝尝,兰英姑娘亲手种的,甜得很。”

      语气那叫一个自然熟稔,仿佛她就是这个家中的一员,热情招呼来客。

      当着这位公子的面被夸赞,兰英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喜欢就好。”

      晏清投喂的手一顿,笑了下,又继续将莲子扔进嘴里。

      聿衍点头:“麻烦兰英姑娘了。”

      被他垂眸注视,令兰英的脸瞬间爆红,连说话都磕巴起来,羞涩间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帮帮阿娘便跑开了。

      “出息了,抛下本公子就算了,你跟别人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聿衍掂着莲蓬,作势就敲晏清的头。

      晏清脑袋灵活一偏,然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白瓷小碗,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剥好的莲子,白生生似玉,颗颗圆润饱满,裹着淡淡的清荷香气。

      晏清双手奉上:“聿大公子雅量,必不会见怪于此等小事,这也是为了拜托兰英姑娘营救你。”

      “算了,也不差你这一两句。”聿衍掂起一颗放进嘴里,“这种戏码,无甚新意,下次编个好点的。”

      晏清眼神在他脸上溜了一圈,啧啧有声:“你这相貌……怨不得旁人。”

      天生行走的祸水。

      “晏护卫真是什么心里话都敢说出来。方才你说什么来着,招摇过市?”

      她指尖点了点他的方向:“凭您这张‘普度众生’的脸,走到哪儿,不都是明晃晃的追踪线索?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看你夸赞本公子的份上,原谅你了。本公子容貌乃天生天成,晏护卫身为女子,偏要整日顶着一张……”聿衍故意顿了一下,笑道,“一张平平无奇的‘男子’面容,大抵难以体会。你都已经这般低调敛藏,仍有歹人紧追不放。这么一比,本公子这点瞩目,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说到“平平无奇”四个字时语气还加重了,直接揭开她女子身份,既有调侃,又仿佛对这张脸下的真容,兴趣颇浓。

      果然他都知道,晏清顺手捏了颗莲子精准塞进他嘴里,笑容无比和善:“莲子清心败火,尤其闭口细品……会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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