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命江湖游》卷自然卷

6、穷追

　　从那日在酒楼被发现，她曾有数次机会可脱身却没有，行事看似被迫，却处处随心。

　　在他看来，未必不是她顺势而为。

　　“即便你不承认，你想要的，无非是摆脱他们，”说话间，聿衍在前面带路，重新回到第一次进去的石室，“而本公子，能助你。”

　　眼下摊开明说，显然不给她糊弄过去的机会，晏清不再装糊涂，算是认了下来：“你有办法？”

　　聿衍并未立马回答，目光掠过石室四周。看似随意一扫，却在触及刑架锁链骤然定格。

　　晏清看着他将人放在一旁，随即上前，俯身细看。

　　此间锁链，比其他石室长了一节，有几处明显是因为经常摩擦而异常光滑。聿衍抬手，指尖在关键几处一探，果然触到凸起，稍一用力，一声熟悉的机括响动，身后石室入口旁轧轧作响，裂开一道幽深的入口。

　　方才不过匆匆一遭，未及细查，却能精准辨出几间布置近乎一致的石室差异，晏清暗惊聿衍的洞察力之锐。

　　做完这一切，聿衍踱步到她身侧，停下，一双含笑的眼锁着她：“说书先生卖关子尚且要收几文茶钱，本公子的独家消息，你许我什么？”

　　两人距离只有一步之遥，靠得极近，问的明明是一场交易，低沉的嗓音落在耳里，配上他专注得近乎深情的眸光，仅一瞬，晏清忽然理解了天音寺门槛为何会被女娇娥踏平。

　　不过这个问题，还真让晏清仔细想了想。

　　各取所需，总要付出点什么，晏清道：“应该是我问你，你想要什么？”

　　回想发生的一切，逃跑时他借她脚法故意转移刘拥等一众注意力。无影虚步，听名字应是一门轻功功法。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会此功法的人与无极门门主有所关联。

　　“谈那些之前，首要之事，当先解决你的眩晕之症。”聿衍拿起铁链的另一头放到她手上，他扶着人，下巴朝暗道方向点了点，示意她先进去，“为表合作诚意，本公子给你准备了一份薄礼。”

　　语毕，他蓦地想起什么，特意道：“别太感动，记得克制。”

　　曾戏言戏弄他的晏清：“……”

　　“聿大公子处处为我筹谋，闻之泫然欲泣，真是一颗九曲玲珑心，煞费苦心。”

　　“好过饿鬼争阎罗饭，晏护卫小心噎着。”聿衍淡笑回敬。

　　暗道很长，比其他地道宽敞许多，越往前，地势渐高。又走了许久，见一扇机关门。待找出关窍，机关门开启，山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涌入。

　　“万峰山？”

　　山石之外，聿衍一眼认出地形，他们竟从东走到了西。若再偏往西南方向，就是天音寺。

　　“总算出来了。”

　　晏清左手扯下覆鼻的布条，深吸一口清透的空气。

　　才放松不到一秒，下一瞬，表情骤然凝固。

　　“他们怎会守在这里？”晏清声音绷紧，附近的肃杀之气，她再熟悉不过了，身体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来了？”聿衍眼神一凛。

　　她点头，语速飞快：“你一个人行吗？”

　　“上次已经回答过你。”聿衍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锁定杀气来源，“心中默数到三，带他躲进去。”

　　两人看似轻松，实则谨慎非常。

　　默念到“三”的刹那，晏清如同猎豹般弹起，从聿衍手中将昏迷者带回机关门内，拍下机关按钮。

　　石门快速闭合间，她清楚地看着面具人杀手缠住聿衍，直奔她而来。

　　就在最后一线缝隙即将合拢之际，一把森寒长剑插入门缝！

　　沉重的齿轮被外力强行卡住，那长剑的主人催动内力，试图将门撬开！

　　石门合拢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慢。

　　门内，晏清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过去无数次生死逃亡的本能让她立刻就想抛下一切，沿着暗道深处狂奔。可门外那个人，又一次挡在她面前。

　　她深深叹了口气，动作利落，将昏迷者塞进角落最深的阴影里。

　　掏出袋中剩余的野草，塞进嘴里嚼动，整个人紧贴在石门内侧凝听。

　　机关门外。

　　“诸位在此处守株待兔，算的比当朝太史局还准，地底下之事与诸位脱不了关系吧？”

　　聿衍手中碎玉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抽向那试图破门的杀手脚踝。杀手弃刃，单手撑地，另一只拳直捣聿衍下盘。聿衍也不闪避，沉腰扫腿硬撼。

　　沉闷的撞击声中，聿衍借力旋身，长鞭抽向后方袭来的两人面门，逼得对方急退。

　　他足尖一点，如飞鸟般掠上头顶粗壮的树枝：“怎么，不敢认？”

　　早就领教过他故意拖延的打法，杀手见他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们目标明确——破门！

　　四人合力，杀手首领站在四人身后持刀而立，与聿衍对峙，目光死死锁住树上的聿衍。

　　见他们不理会，聿衍手腕一翻，数道飞刀从袖中甩出，直取破门四人要害。

　　杀手首领身形一晃，刀光闪动，顷刻间劈落所有飞刀。他不再给聿衍喘息之机，刀随身走，化作一道寒光直扑树上。

　　聿衍提鞭迎上，鞭影刀光瞬间绞杀在一起。

　　杀手首领出招滴水不漏，截下聿衍前进的步伐。攻势虽猛，却意在缠斗，不欲死磕。

　　其余四人正强行破坏机关锁。

　　门内，渐渐的，晏清耳中听到齿轮的呻吟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缓慢而沉重的倒转声。

　　卡在门缝中的长剑，在四人合力下发出阵阵哀鸣！

　　这种情况在过去半年遇到过无数次，越是危急，她反而更加冷静。

　　之前拔草时顺手捡起的一根还算趁手的硬木棍，此刻被她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石门被强行撬开一道足以容人侧身而入的缝隙的刹那，晏清动了！

　　没有去格挡当头劈下的数道致命寒光，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捅向石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噗”一声，木棍入槽，成功的同时，她整个人瞬间伏贴在地面，将身体蜷缩到最小。

　　杀手们以为她力竭放弃，数柄利刃带着破风之声，毫不留情地斩落。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晏清脑袋的生死一线之际，石门内侧传来细微的响动声，暗器机括被木棍触发。

　　“嗤嗤嗤嗤——”

　　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门框四周的隐秘孔洞中暴射而出，覆盖了门前整个扇形区域。

　　暴雨梨花！

　　晏清头也不敢抬，清晰地感觉到后脑勺凉风阵阵。

　　之前他们两人在地道中误触过这个机关，差点被刺成筛子，这滋味也该让他们尝尝。

　　猝不及防的银针风暴打乱了杀手的阵脚，手中兵器舞成一片光幕，只剩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饶是他们反应迅捷，也被这密集的攒射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机不可失！

　　聿衍见状长鞭一抖，躲开杀手首领的一击，直卷向身后杀手的兵刃。

　　“找死！”杀手首领当即欺身而上截断他的攻击，凌空一跃，截向鞭梢。

　　聿衍手腕急转，鞭梢避开刀锋，转而噬向杀手首领后心。

　　杀手首领眼中戾气一闪，反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握住鞭梢，巨大的力量让鞭身瞬间绷直。

　　他声音阴寒：“不要命？”

　　“打都打了，废话那么多。”聿衍仰头避开直指面门的一刀，发丝被刀风削断几缕，“以多欺少，以强凌弱，你们当真脸皮都不要了。”

　　与此同时，晏清在心中疯狂默数。

　　就在银针攒射骤然停歇的那万分之一秒，她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身体紧贴地面猛地向侧方翻滚，动作快到几乎拉出残影！数道剑意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和后背掠过，狠狠斩在她刚才伏地的位置，碎石飞溅！

　　没有丝毫停顿，晏清借着翻滚之势弹起。

　　这一刻，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力量，身轻如无物，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直扑向聿衍方向。

　　聿衍捕捉到了晏清的动向，杀手首领握鞭背对晏清，趁他转身前，聿衍弃鞭飞起一脚，灌注全身劲力，踹向杀手首领交叠护在胸前的双臂。

　　杀手首领双臂剧震，但这蓄力一击没有让他身形动摇半分。

　　反倒是聿衍，借力反蹬树干跃向晏清方向，与杀手首领擦身而过时，还笑着道了声多谢相助。

　　两人聚首，晏清往聿衍手里塞入趴着时，偷偷捡起的，掉落在地的银针。另一只手将一把银针朝杀手首领胸腹要害掷去。

　　另一面，聿衍指尖扣住数枚银针，反手掷向追来的两名杀手，银针化作数道肉眼难辨的乌光，打入他们膝盖之中。

　　两名杀手避之不及，剧痛钻心，身形猛地一歪，追击之势顿挫。

　　晏清贯会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这刁钻的一掷，时机角度拿捏得极其阴险。

　　杀手首领格挡后再抬眼时，只看到她已抓住聿衍的手臂，踩着低矮的树枝，朝密林飞掠。

　　盯着那两道迅速消失在枝叶间的背影，杀手首领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聿衍时刻留意身后，果然一行人锲而不舍紧跟其后。

　　忽然感觉手臂被抓得生疼，侧头看去，晏清嘴唇已无一丝血色，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求生欲。

　　“省点力气，我带你。”聿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体温的流失。

　　“你跑不过他们。”晏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给我指路，快！”

　　他师兄临走前那一眼明显是对她的警告，生怕她做些什么逾越之举。他们绝不会放任聿衍独自涉险，聿衍也绝非莽撞之人。

　　后手……一定有后手！

　　晏清的意识在眩晕和剧痛中沉浮，眼前景物模糊扭曲，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她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都灌注在双腿之上，聿衍指向哪里，她便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猛冲。

　　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她的灵魂，支撑着她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狂野，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低垂的树枝狠狠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开道道血痕。

　　甚至有一次，她因视线模糊直直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咚”的一声闷响，身体晃了晃，竟硬生生凭着惯性弹开，脚步丝毫未停。

　　这种完全抛弃防御的亡命奔逃，看得聿衍心惊肉跳，眉头紧锁。

　　晏清完全不知坚持了多久，她满脑只有一个想法。

　　快点，再快一点——

　　以至于燕雄等人赶来，晏清也毫不知情。

　　她只顾往前，即便一片混沌的黑暗快要完全笼罩双眼，双腿却还在机械地、疯狂地交替迈动。

　　视线越来越暗，心中毫无杂念，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信念：要活着！

　　突然！

　　一道白色身影从侧面切入她狂奔的路线，“砰”地一下，两个人身体相撞，打乱了她的步伐。

　　剧烈的撞击让晏清胸口那口强行提着的气瞬间溃散，狂奔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

　　她如同断线的木偶，身体软软地向后扑倒，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彻底失去意识前，模糊的视野里，仿佛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那嘴唇似乎在动，好像呼唤着什么……

　　白色身影正是强行截停的聿衍。

　　在师兄和燕大哥及时赶到时，他就立刻呼唤晏清，然而却得不到回应，这才惊觉她早已五感封闭，陷入了只知狂奔的癔症状态。

　　情急之下，只得冒险，以自己的身体为墙，强行将她撞停。

　　当后方料理完杀手，蒲方鸿匆匆赶到聿衍身边，也被地上的晏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她脸上交错着树枝刮出的血痕和淤青，凌乱破败的衣物下，隐约可见更多渗血的伤口。

　　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熄灭。

　　“先救她。”

　　聿衍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自己也狼狈不堪，新添的伤口浸透了衣衫，发髻散乱，脸色因强行催动内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话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最后在蒲方鸿急运内力相助下，才猛地喷出一口淤结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