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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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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进夹缝后,晏清不急了。
转身缓缓倒退,看着一群人追至夹缝前,挥剑欲劈开裂缝,岩石却只掉落一点石屑。一时半会肯定过不来,算是暂时安全了。
晏清咧嘴一笑。
才乐不到半秒,突然左脚踏空,身体后仰,惊呼一声,人垂直掉入地下。
失重感袭来,晏清伸手往边上藤蔓一抓,奈何下坠速度过快,手心反而被粗糙的藤蔓磨红渗出一点小血珠,藤蔓无法承一人重量直接断开。
“砰!”
晏清结实地摔在地面上,人五仰八叉,吃痛得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拍掉泥土打量四周。
这地洞绝非天然形成,四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很粗糙,并不像猎户的陷阱。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植物遮掩了大半,只有正上方漏下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四周则是一片黑暗。
闭上眼,几息后再睁开。
适应黑暗的环境后,她嚼着仅剩的一点储备粮草籽,打量这个地洞。
地洞幽深空旷,四壁情况不明。顶上的洞口窄小,唯一能当绳索用的藤蔓也断了。
试着蹦了几下,无法爬上去,晏清只得弯着腰扶着洞壁,小心地摸索。
摸了好一会,在完全适应后,发现有路可走,是条只能容下一人通过的狭窄隧道。
没走几步,掌心传来一阵锐痛,左手掌心碰到锋利尖锐的地方被割了一道。
晏清猛地缩手,借着微光看去,只见泥壁里赫然嵌着一块生锈的铁片,边缘锋利如刃,割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正汩汩渗出。
撕下衣角草草裹住伤口,吃了亏,她动作更加谨慎。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但越往前走,一股混着浓烈铁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有情况,晏清收住脚步。
竖起耳朵听,很安静,除了她的脚步声再没别的声音。
想了想,还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蛮长一段路,隧道前方渐渐开阔。
以她极佳的眼力看去,不远处是铮亮的钢筋铁骨。
自穹顶垂下十数根粗壮的铁链,每根铁链的末端,都锁着一个人影。
竟是个地下铁牢……
人影重重,足有十余人!
扫描一圈确认没危险后,晏清轻手轻脚上前。
他们以跪坐的姿态被固定在地面,倒钩穿透了他们的胸膛,深深嵌入锁骨,再被身后的铁链高高吊起。
身上的衣物早已被反复浸透、干涸的血痂染成暗褐色,新的伤口叠着旧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可见下手之人,残忍得令人发指。
晏清扫过地牢每一处,试图寻找出口。前方阴影里,一个原本垂首的白影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以为闹鬼,晏清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只见那身影缓缓转过头,一张被白布遮住半张毫无血色的面孔赫然出现。直到认出那双眼睛,她才将涌到嘴边的惊叫咽了回去。
“你。”聿衍的声音透过布条传来,闷闷的,“挺厉害。”
愣神之际被她全力一甩,若非反应奇快,强行提气侧身跃开,此刻怕是已嵌在对面山壁上,伤上加伤。
内息本就不稳,强行运功更是雪上加霜,穿过缝隙没几步,脚下便踩空掉入地洞。
三次照面,次次“惊喜”。
晏清也注意到他略显凌乱的白衣和蒙面布条,眼神飘忽地岔开话题:“你闻到没有?除了血腥味,还有股……药味?”
她鼻翼翕动,深深吸了几口。
“此情此景,你也敢乱嗅?”聿衍语气带着一丝荒谬,抬手便扯下自己衣袍下摆更长的一条布,甩给她,“蒙上。”
长布贴面一瞬,带着他身上清冽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晏清接过,胡乱在脸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余光瞥见他破损的衣摆,小声嘀咕:“撕都撕了,怎么你的是蒙面巾,我的就是根布条子?”
她并非在意容貌,但面对眼前这位即便身处血污牢笼、狼狈蒙面也难掩风华的人,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莫名让她觉得……是一种冒犯。
聿衍已蹲下身,用不知从何处摸出的折扇谨慎地拨弄着一人的下颌,检查伤口,闻言头也不回:“嫌寒碜?还我。”
晏清立刻捂住脸上的布条:“……勉强凑合。”
她也蹲到他旁边观察。
聿衍的折扇挑开另一名昏迷者破碎的衣襟,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晏清的目光却锁定了旁边一个身影,神情渐渐凝重。
“怎么?”聿衍察觉她的异样。
晏清想到了自己:“他运气真好。”
“嗯?”聿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被折腾成这样,”晏清指着那具躯体,“还能留着一丝气,撑到被我们发现。”
聿衍心头一震,立刻移到那人跟前。
折扇一转拢在臂下,并指如风,疾点其颈侧,又迅速搭上腕脉。
指下传来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近于无。
若非晏清提醒,他几乎断定这人与周围尸体无异。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捏开那人牙关塞了进去。随即并指连点其下颚、咽喉、胸口几处要穴,助其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透出几分灰败,气息微乱。
他偏过头,隔着布条,目光锐利地看向晏清:“此人脉象几近断绝,你是如何知晓他还活着?”
地洞内死气沉沉,晏清到来前他已粗略探查过,断定这些人咽气至少已有一日。刚才不过是想多找些有用线索,他都未曾发觉还有人一息尚存。
晏清扫过旁边一具真正的尸体:“这人跟旁边的不太一样。”怕他多想,又补充道,“我也是猜的。”
聿衍倒不认为只是感觉:“晏护卫的运气,也不遑多让。杀手、少赫,乃至无极门武堂,都未能奈你何。”
晏清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当然了,拿命躲的。”
“什么?”聿衍没听清。
晏清站起身:“想救他就得快。再磨蹭下去,等人追上来,他们旁边就再添两个新‘邻居’了。”
她边说边开始沿着嵌着锋利铁片的洞壁仔细摸索,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路。
“铁链穿胸锁骨,强行取下他必死无疑。这种地方,通常会有设机括,如果能解开铁链……”她试图理清思路。
聿衍笑她想得过于简单:“若真有机关,像你这样乱摸一通,若碰到一些不该碰的危及性命……”
话没说完,“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响起,晏清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找到了!”
聿衍垂眸,一时之间竟无话可说。
只见东面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土墙,内部骤然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声!表面的泥土簌簌抖落,显露出下方厚重、闪烁着幽暗银光的玄铁门框!
晏清咂咂嘴:“土里埋玄铁……真下血本。”
想起隧道里嵌着的铁片,她几乎能想象,这整个地洞,甚至头顶,都可能被包裹在巨大的玄铁囚笼之中。
她指了指地上昏厥的男人:“有希望,他命不该绝。”
聿衍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你试试?”
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晏清也没让他失望,在玄铁门框和垂落的铁链间攀爬摸索,手指在某些凸起或凹陷处或按或拧。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几次尝试后,束缚着那个濒死之人的铁链,竟真的从穹顶的卡扣处松脱了。
简单得……让聿衍怀疑这机关术是不是个摆设。
晏清将那人身体半扶起来,可是那铁链……她朝聿衍望过去,他已经捡起缠在手中。
晏清在聿衍和这个伤者之间来回看了看,欲言又止。
“护他。”聿衍言简意赅。
“哦。”
晏清心想,护卫真是个危险的体力活。
走过机关门,地道逐渐变窄,分了三路。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最近的右边地道。
迈开腿的同时,双方都不由一怔,两眼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样的想法。
最快的办法,就是逐一排除。
两人顺着路没走多久就来一间石室,桌上地下,摆满各类刑具。刑具之多,所有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
石室又连着六个囚室,逼仄的密闭空间,污浊的气味,到处溅染血迹,寂静得令人窒息。
这条地道并不通外,只能折返再择路。
每走完一处,两人心情越发沉重。
每条地道通向的,都是一样的囚室。晏清甚至能想象到被囚禁此处的人有多绝望,仿佛能看到角落里驱散不了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脚下踉跄了一下,晏清身形一歪,肩膀撞到了石壁,顺势将人平放在地,右手撑着地面。
“怎么了?”聿衍见晏清呼吸急促,放下铁链,上前扶她。
晏清额角渗出细细密汗,伸手去摸腰间布袋,空了。
她紧闭双眼,试图压下那熟悉的眩晕感,徒劳无功。
咬咬牙,她挣扎着爬起来:“等我一下。”
聿衍看着晏清脚步虚浮地往回走,待去而复返,只见她腮帮子鼓动着,正咀嚼着什么,腰间瘪下去的袋子竟又鼓胀起来。
这一路石泥森森,哪来的吃食?
“你肚里是藏了只饕餮,就饿了?”
晏清咽下口中之物,又从袋中掏出几根带着泥土腥气的野草塞进嘴里:“年纪小,正长身体,那点吃食哪扛得住这般凶险的围追堵截。”
看清她咽下的东西,上次逃跑途中嚼草籽的景象再次浮现,聿衍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难辨:“你……一直都这样?”
“不挑食。”晏清咽下最后一口草,“吃草吃不死人,能活就行。外面刀光剑影,也不知道此处有没有别的出口,谁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闻言聿衍沉默。
晏清见他神色复杂,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左右晃了晃:“心疼我?实不相瞒,其实我一直在强撑,从昨夜起就晕得天旋地转,当护卫这事儿……恐怕力不从心啊。”
“嘴皮子这么利索,看来状态尚可。”聿衍道。
卖惨无效,晏清收敛站定。
待那股眩晕稍退,去扶伤者,聿衍先一步伸手将人架起,另一只手拎起沉重的铁链。
晏清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身体无碍?”
聿衍头也不回:“跟你比,自然。”
晏清眼神微变。
此刻徐步前行的背影,与昨夜病榻缠绵的模样,判若两人。
受伤行动不便情有可原,但体弱……
谁家体弱之人能拖着两百多斤负重气息平稳、健步如飞?
聿衍似乎感受到晏清的微妙变化,偏头道:“你不信?”
她不答反试探:“你不怕我说出去?”
“说什么?”聿衍把她心里话点出来,“说本公子装病。”
江湖之上,关于他的消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若有心打听,什么奇闻异事都能听到,像她这种反应,只有初出江湖之人才会有。
聿衍逗问她:“说了于你有何好处?”
这消息能值不少银子,晏清摸着瘪下去的肚子:“穷孩子要吃饭。”
聿衍倏然停步,侧首看她:“莫非你觉得做本公子的护卫,会短了你的口粮?”
“生存不易,深谋远虑。”晏清如实道。
聿衍看着她,挑明道:“我知道那一纸契约你并未放心上。可你既已默认,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