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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诱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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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折腾这么一出,晏清几近虚脱。
尘埃落定后都没有完全缓过神,还是蒲方鸿把她送回的房,还让人送来涂抹脖子伤口的膏药和一些点心给她。
待后半夜稍有恢复,晏清轻声开门,才打开一条缝,就瞥见对面栏楯有个人影。
少赫正抱着他那把赤金长弓,背对着她,坐在上面,像一尊冰冷的门神。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侧头,眼神扫过来,两眼相对,晏清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往上升。
她干笑两声:“更深露重,少少侠辛苦……注意休息……”
说完飞快回房关门。
“少少侠”三字成功让少赫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盯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转回头看向别处。
晏清趴在门缝,心凉了半截。
整晚,不死心地偷瞄了四五次,门外那个背影却连姿势都没换过,她终于认命,一头栽倒在床上。
思绪乱飞,困倦却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快蒙蒙亮,沉重的眼皮才强行合上。
刚坠入梦乡没多久,“咻”的一道尖啸在耳边炸起,睡梦中的晏清几乎条件反射,连人带被滚下床。
刚才躺过的床板上,正插着一根尾羽还在剧烈震颤的长箭。
箭杆深深没入木头,发出沉闷的嗡鸣,晏清心脏狂跳,睡意瞬间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
抓了抓一晚上挠了数次,早已乱成鸡窝的头发,晏清只得起身出门。
来到大堂,伙计告知聿衍正在酒楼外等她。
走近一看,那位少爷一袭云纹雪缎长袍,纤尘不染。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黑底洒金折扇,正悠闲地扇着。扇面硕大的霁月光风四字极其惹眼。
“晏护卫昨晚睡得可还好?”聿衍见她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笑得如沐春风。
蒲方鸿对她抱拳一礼,晏清精神不济,胡乱拱了拱手算是回礼:“托你的福勉强喘息,只是这叫人起床的方式……有点费命。”
她说着,警惕地扫视四周,没发现少赫人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聿衍扇着扇子,轻描淡写道:“少赫性子急了些,并无伤人之意,晏护卫多担待。”
晏清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这天都没亮透,是要去哪儿?”
“去了便知。”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迈步。
慢吞吞地跟在二人身后,晏清眼皮直打架。
走了几步,困到不行,索性闭上眼,像梦游一样挪动。只在岔路口或转弯时,才掀开半只眼皮,记下路线,然后又迅速合上。
这惫懒模样落在蒲方鸿眼里,眉头皱得更紧。
只见此人双手揣在破旧的裤兜里,偶尔挠一挠那头枯发,哈欠连天,两条腿也不正经迈步,脚底贴着地面,发出阵阵摩擦声。
寂静的清晨街道,除了几声鸡鸣,全是草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又一次半睁眼确认方向,晏清发现高手又在看她,这一路被他看了好几次,她疑惑:“大侠,有事?”
感觉松垮的裤腰有下滑趋势,她非常自然地腾出一只手,提了提裤头,再若无其事地揣回去。
蒲方鸿:“……前方山路崎岖,晏小兄弟,看路。”
“多谢大侠提醒。”晏清嘴上感谢,眼皮又耷拉下来。
见她油盐不进,蒲方鸿内心愈发不解。
师弟即便是想调查,将人囚住审问即可,大可不必留下此人当护卫,这人哪里有一点护卫的样子?
“昨夜有人夜袭被少赫发现,你说,是不是他们又来了?”聿衍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晏清装作听不懂:“谁?”
她当然知道聿衍意指那些杀手。
换作之前,她是断然不敢像现在这般随意晃荡。
这半年来也遇到过一些厉害之人,从来没人能阻挡他们。这次迟迟不见人影,想来有所顾忌。
能让他们忌惮,恐怕是那个戴帷帽的大块头高手。
可杀手终归还会再出手,否则也不会追了她这么久。现在她只想补觉,不然人杀来都无力应付。
晏清顺势装出警惕模样:“有人想谋害你?外面还是太危险了,我们……”
话音未落,收住脚步做势转身,聿衍眼疾手快去抓她后领,然而她动作更快,躲过去了。
开玩笑,被追杀这么久,早就躲出经验了。
在心中才得意不过半秒,一柄寒光凛冽的飞剑,瞬间悬停在她面前一寸之地。
晏清下一瞬立即调转方向,无比自然地贴到聿衍身边,语气斩钉截铁:“……身边还好有大侠在,不怕!”
聿衍哂笑:“他们没得手,定不会罢休。”
她严肃地点头:“所言极是!为安全计,我觉得……”
“不想去?晏护卫脚力卓绝,自行回去自无不可。只是这南定山野,猎户陷阱遍布,毒虫猛兽潜藏,独行凶险莫测。”
晏清这才注意到,三人已身处荒郊野岭。
聿衍在她身侧,忽然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若随本公子一道,不论遇到什么……”
提到“什么”二字时,他加重了语气:“有燕大哥在,无须担心。”
意有所指太明显,晏清撩起眼皮看他,杀手一事瞒不了多久,想到他身边的高手,她过了半晌才道:“此话当真?”
聿衍负手朝前走:“江湖儿郎从无虚言,比刀锋还真。话说……昨夜你当真只是路过?”
半夜偷听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晏清一拍大腿:“公子当真想知道?”
这一拍动静不小,聿衍看过去,忽见对方扭捏地绞着衣角,眼神“深情”地望向自己。
“实不相瞒,初见公子第一眼,我就被公子的谪仙之姿震得神魂颠倒。奈何当时情况特殊,不得已才引来误会。昨夜出来透气,又闻公子玉音,宛如天籁清越动听,让人沉醉忘返……认出是公子时,想到夜深人静不好打扰,正犹豫着,少少侠那催命箭就来了……”
说着,还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聿衍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旁边的蒲方鸿错愕。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作女子姿态对师弟……表明心意?
没想到接下来,只听师弟略带遗憾的叹息:“说来你我日后免不了朝夕相处,本公子也不忍见晏护卫伤心,不如你多加克制?”
蒲方鸿:“……”
晏清:“?”
这么淡定?她松开衣袖,捂着心口,继续矫揉造作:“晚了,心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蒲方鸿神色复杂地在两人间来回看,重重咳了一声,强行插入两人中间,中断这个话题。
“听说这一带有葛藤花,入药可滋养气血,适合师弟调养。正好可以寻一寻。”蒲方鸿几乎是架着聿衍往前走。
“花哪里比得上公子好看。”晏清继续贴上去。
蒲方鸿见“他”还想对师弟上手,肩膀一沉,不动声色地将她撞开几步:“此花难得,对师弟恢复大有裨益!”
力道之大,让晏清踉跄了一下。晏清再抬头时,只见两人已经走了老远。
葛藤花本就稀少,蒲方鸿不过是托词。胡乱转了几处无果,其间又数次“巧妙”地打断晏清夸张的“深情”纠缠,见她终于消停,才放弃寻花,来到山中一处猎户歇脚的小亭休息。
“把这汤药喝了。”聿衍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深褐色汤药递给她。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早点,热气袅袅。
竟还有人比他们更早,准备了这些放在此处。
晏清舔了舔嘴唇,没接,狐疑地看着聿衍。
“补补身体。”聿衍解释。
晏清不明所以:“为何要补?”
聿衍两指在自己手腕处做了个探脉姿势,轻抬眼皮扫了眼她的手,微微一笑:“不才,略通岐黄。”
揽着他逃跑那天,似乎手腕确实被捏过,下意识摸了自己的手腕。
所以她的老底,早被他探出?
“做本公子的护卫不能弱不禁风。”
“哦。”还嫌她身体羸弱。
晏清没再犹豫仰头将苦涩的药汁灌下肚,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即极其自然地坐下,甚至都不用他们招呼,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拘束地扫荡桌上食物。
她这副警惕但不多的模样,被蒲方鸿看在眼里,低声与师弟交谈几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小亭。
“他怎么走了?”晏清一口塞下两个饺子,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竟放心只留他们二人。
“蒲师兄不在,本公子就靠晏护卫保护了。”聿衍托着下巴道。
晏清很快将一屉饺子解决完毕,又吃了块蒸饼,含糊道:“什么?”
聿衍见她一心扑在饭食上,完全不像担心杀手会出现的样子,便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对坐吃着,晨风拂过,少年一头乌发落在雪白的云袍后随之微微逸动。
此时日光渐升,碎金般的光点洒落在周围。
晏清咬着一块茯苓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眼前之人端得翩翩公子范,面容却俊美邪魅……不得不说,聿衍的长相太诱惑人了,吃东西慢条斯理,一派矜贵,实在养眼。
聿衍也在看她,目光坦然相遇。视线交错,对方也毫不避讳。
“晏护卫的眼睛……”聿衍弯唇一笑,“很实在。”
从遇见起,她眼中流露的警惕、隐瞒、偶尔的惊艳,都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晏清一脸莫名:“那,多谢夸奖?”
“不客气。”聿衍手端起一只剔透的琉璃盏,浅啜一口。
琉璃盏中的液体晶莹剔透,隐隐飘来一股醇厚香气,晏清看着眼馋,伸手去够那壶佳酿,却被聿衍的折扇轻轻压住,道此物与汤药成分相克,最后只能作罢。
“可还合你口味?”聿衍扫过石桌已被消灭了一大半的食物,她吃得很快。身量不大,食量却不小。
“还行。”晏清又拿起一片蜜瓜,“若能小憩片刻就更完美了。”
“吃太快容易积食,若是来了人,你也正好能活动活动消消食。”
晏清啃瓜的动作一顿:“大白天别说鬼故事。”
聿衍但笑不语,晏清却从中品出一丝别样意味。
想到昨夜听到的话,难道昨晚他们商议之事与今日之行有关,这一趟是故意作饵给别人创造下手的机会?
晏清眼珠子转了转。
这小亭周遭,是山中罕有的洁净之地。四野林木葱郁,最是藏人窥伺的绝佳位置。目光扫过,果见数株巨树之后,影影绰绰,似有异动。
晏清小声道:“真有人来了,你打算怎么从包围中逃出去?”
聿衍依旧气定神闲:“不是本公子,是我们。怎么逃……那就要仰仗晏护卫的本事了。”
晏清:“……”
默默数了一下,十人。
来人不少,想来盯梢许久。
看聿衍的神情,似是预料到般。
晏清将周遭情况熟记于心,在心里计划着,手上往嘴里扔吃食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无极门武堂刘拥一众从聿衍走出酒楼就跟上了。刘拥的目标是聿衍,对于没有威胁的人并不关注,完全无视了晏清。所以当她佯装去拿聿衍面前的点心,他们也没有留意。
却不料,她身体却猛地前倾,手臂绕过聿衍身侧,揽住他的腰,蹭地一下,携着聿衍朝右后方林木更密的方向窜去。
“追!”见状为首之人厉声喝道。
十道人影瞬间暴起,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
聿衍被带着疾驰,在晏清耳边闷声笑道:“好脚力。”
“过奖。”晏清咬牙。
生死攸关,不快便是他人刀下亡魂,她还不想死。
“断头饭,太狠了。”
聿衍声音带笑:“凭晏护卫实力,我信你。”
晏清嘴角抽搐:“拿命诱敌实在佩服,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聿大公子把过脉的,我身体不好。”
聿衍笑道:“如此说来你我还同病相怜了。”
“伸头一刀是莽夫,缩头逍遥乃智叟,还请多替孟婆省点汤水钱。”晏清晏清脚下生风,凉凉道。
闻言聿衍朗笑,爽快答应:“好说。”
身后追兵迫近,晏清专挑崎岖难行、灌木丛生、巨石挡道的地方钻。
刘拥等四人速度最快,很快追上形成半包围,刀光剑影直袭两人要害。
为了躲避攻击,晏清速度被迫放缓。后面六人也迅速赶上。
“旧伤未愈不能运功,这次本公子是真的扛不住了,靠你了晏护卫。”聿衍聿衍适时地咳了两声,语气虚弱。
晏清:“……”
武堂众人出手狠辣刁钻,招招直取聿衍命门。晏清这根“小豆芽”夹在其中,心神绷紧到极致。
既要保持高速移动,又要预判闪避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器。
不过很快,她发现这些人的配合与速度,比起那些阴魂不散的面具杀手,还是差了一截。
摸清对方节奏后,晏清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如游鱼般穿梭。
聿衍甚至还有闲心摇着扇子对频频挥刀砍向他的刘拥说话:“对本公子的新护卫如此不敬,你们就不怕贵门主知晓后,降罪于你?”
刘拥久攻不下,心浮气躁:“你的人,杀一百个也不为过!”
这小子步伐诡异,过了二十多招他们都没能碰到两人半分。
刘拥眼神示意,原本武堂一众只盯着聿衍,现下半数转攻晏清。
晏清:“!”
疯狂提速,晏清感觉每一步都在开发新的刁钻角度躲避,脚随时要抽筋。
左闪右避,刚躲过迎头一剑,堪堪避开横扫一腿,绕过三人夹击,过程中聿衍还不忘一脚踹开旁边扑来的人。
聿衍叹息,折扇一拢,突然指向晏清那双快得几乎看不清的脚:“四肢发达,也得带点脑子。诸位,且看好了。”
刘拥一刀劈空,视线下意识顺着折扇方向下移,细看晏清那看似毫无章法的诡异步法,脸色骤变。
其他人也纷纷侧目,有人失声惊呼:“无影虚步?!你究竟是谁?!”
被点名的晏清一脸茫然。
聿衍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确定要为了刘堂主的一己私怨,选择背叛贵门主?”
无极门所有门徒皆知门主只因一人之故,凭一己之力在短短十年间创建了与江湖各派制衡的无极门。
无极门以实力为尊,门主威望极高。武堂更是门主手中利刃。若眼前这小子真与门主苦寻之人有关……
九人皆迟疑了,攻势明显一滞。
“巧舌如簧!这小子活着带回,至于他……”刘拥再次挥刀直指聿衍,厉声道,“论死无生!”
收到指令,即便有疑问,但依旧再次举起手中刀剑围击两人,只是明显对晏清的攻击也收敛了三分力道。
晏清哪有工夫细想,只觉得压力稍减,立刻抓住机会提速。但带着个人,体力消耗巨大。
久攻不下,刘拥一行人也开始沉不住气了。
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力他们都占据绝对优势,可他们现在却连人家的衣角都挨不上半分。
他们是江湖老手,这要是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
几人眼神交汇,瞬间改变战术,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利用人数优势,轮番袭扰,封堵路线,试图耗尽晏清体力。
差一点,每次就差一点!
刘拥脸色铁青,难道计划竟要坏在这不起眼的小子手里?!
晏清没放过他们的任何变化,尤其是那个叫刘拥的,在聿衍暗示之下他下手开始有所控制,当然,也只对她而言。
这微妙的“优待”,给了晏清一线喘息之机。
借着密林复杂的地形和对围攻节奏的熟悉,她竟硬生生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晏清喘着大气观察周围,略感不妙:“我有点……头晕。”
聿衍一边留意追兵一边观察她,只见她双目清明:“看着不像。”
晏清凉凉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刚刚是不是翻白眼了?”
晏清不理他,目光扫视前方。
最后终于瞥见一处陡峭山岩底部,一道狭窄幽深的天然裂缝,目测能通过一人,还是身形足够纤长的人。
无极门武堂之人个个身材魁梧,这夹缝他们定是挤不进去,她自己没问题,而聿衍……
晏清拿捏不准,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犹豫,当即急停,侧身与聿衍面对面。
猝不及防布满汗水和尘土的男人脸怼到眼前,聿衍明显一愣。
“得罪了。”
话音刚落,聿衍只觉腰侧一紧,晏清另一只手也飞快地在他后背和肋下摸索了几下,像是在丈量。
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亲密接触,让聿衍身体瞬间僵直:“你……”
晏清根本没在意他的反应,目测完毕,心中有了计较,应该能过。
“你先走。”她低喝一声,腰腿同时发力,甩出最大的劲儿将人对准夹缝方向一推。
也不看聿衍是否安全通过,猛地拧身回头迎接追过来的武堂一众。
两人一分开,晏清就感觉轻松不少。
踩断一根斜伸的树枝,足尖灵巧一勾,双手握住这根比手臂略细的树枝,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劈头盖脸就抡了过去。
树枝带着风声扫向前面五六人的面门,几人下意识矮身或后仰躲避。就在他们重心不稳的刹那,晏清手腕一抖,朝着他们下盘猛地掷出。
反应快的,直接刀剑霍霍几下,只听“咔嚓”几声,树枝断成三截。
电光石火的干扰间隙,晏清早已趁机一溜烟钻进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