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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软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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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在蒲方鸿的搀扶下,聿衍朝晏清走去。
蒲方鸿也在打量她。
中途师弟要他留心这个人,分出飞剑将人困住,也不知师弟此举是何意。
聿衍站定在晏清面前,不等他开口,晏清抢先竖起三根手指:“有话好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聿衍看着这张写满“我很老实”的脸,向前迈了一步。
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晏清本能后退,完全忘了身后还悬着寒气森森的飞剑。
眼看后背就要撞上剑锋,蒲方鸿及时将剑收回。
聿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急,来日方长。”
说完她像小鸡仔一样,被燕雄提着领子,拎回酒楼。
张了张嘴,瞥见燕雄的冷硬侧脸又识趣的闭上,微微仰头望天。
这自由的天空,未来一段时间怕是与自己无缘了。
到了酒楼,燕雄就把她丢给蒲方鸿。
蒲方鸿办事细致,不仅安排了客房,还“贴心”地锁上了门。
这一关,便是整整八日。
每天除了小厮按点送饭,无人问津。
起初,晏清还试图从小厮嘴里撬点消息,奈何对方看她的眼神像看瘟神,避之不及。
后来她拍门叫嚷,被当成空气。
再后来,她对着送饭小厮软磨硬泡,对方一天比一天溜得还快。
第五日,晏清突然想开了,摆平心态,该吃吃该喝喝该躺躺。
又过了两天,晏清一天比一天松弛。
直至第八日。
夜里,她正享受着不愁吃穿午后悠闲小憩的美梦,门口突兀的哐当一声将她吵醒,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
“谁?”晏清坐直身子大声问。
门外死寂,只有夜风呜咽。
她下床穿鞋,如果没听错的话……
手掌贴在门上,轻轻一推,门果然开了。
晏清后撤几步,摆出防御姿态。
预想中的偷袭并未降临。
蹑手蹑脚朝门外探头观察,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把被劈断的门锁,躺在地上。
不管是谁干的,月黑风高,不正是大好机会?
没再犹豫,她悄无声息地翻上房梁,在木梁交错的黑暗中潜行。
“你就说,办是不办?”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从下方某间房内飘出。
晏清脚步一顿,身形慢了下来。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你不必激我,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破规矩未免太过轻巧,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不识抬举!”第一个声音冷哼。
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门被粗暴拉开又甩上。一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的身影冲出来,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晏清贴在梁柱上,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继续挪动。
没走几步,又一阵压抑的争执声钻进耳朵。
“简直是胡闹!平日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少给我掺和!”
晏清的腿又顿住了。
对方没有回应,刚刚传来的中年男人声音又高了一度:“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若非受人之托,必不会在此浪费时间陪他过家家,你先回去!”
声音就从正对着的这间房传来。
晏清悄悄贴耳,只听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透着固执:“事毕小侄自然会走。”
中年男人道:“聿家小子不过是吸引无极门的靶子,你不知道?”
“知道。”自称小侄的男子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好,好!那你说说,何为可为?是你头脑一热不管不顾自投罗网,还是自以为身怀绝技能扭转乾坤?你当真是不知其凶险!”中年男人声音再次拔高。
“师叔……”
后面那些师叔训斥师侄的车轱辘话,晏清听得直打哈欠,想也不想拔腿就走。
但也没走远,还在酒楼里打转。
比武持续六日就已结束。从路过她房门的说话声可知,酒楼已被聿衍一人包下,胜出之人也住在楼中。
来都来了,总要捞点本,此间定会有些值钱的消息。
前方一间房烛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晃动。
这次晏清不敢太靠近,怕影子被发现,猫着腰藏在一根粗壮的廊柱阴影里,竖起耳朵。
好在里面的人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她微微倾斜半个身子听。
“这两天才稍有好转,你本就体弱,这件事不能等到你恢复再办?”
忽然一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死不了,那个人这几日如何了?”
“比你好得多,关着也不怎么闹,挺老实。”
关着?在说她?
打听消息听到自己身上来了。
房内说话的人正是蒲方鸿和聿衍。
短暂的沉默后,聿衍道:“查到了?”
“即便他们刻意隐藏身手,行动谨慎,也还是有迹可寻。当时你们交手,可曾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聿衍的声音有些飘忽:“尚需确认。”
蒲方鸿提醒他:“这半个月不能运功必须静养,非要急于一时?”
晏清只能听,看不见屋内情况,聿衍并没有回答,最后只听见蒲方鸿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托我问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屋内再次无言,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
话总是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两人全程打哑谜,晏清在外面听得心痒难耐。
稍有犹豫,还是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不起眼的角落戳了个米粒大的小孔。
还没开始看,一股浓重的药味先从洞中飘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凑近小孔,视野正对床榻。
华天酒楼在小镇算是最好的了,但房间也没有很大,屋内一切看得很清楚。
蒲方鸿眉头紧锁站在床边,聿衍半倚床头,雪白亵衣松散地拢着,隐约还能看到胸前缠绕的纱布。
他乌发未束随意披着,衬得原本就没血气的脸更白几分。
原来这八日对她不闻不问,是因为受了伤压根没空管她。
聿衍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纸,可能是受伤的原因,不说话时整个人懒散中透出一丝虚弱。
过了一会儿,他道:“就只有这些?”
“都在这个名单里了。”
聿衍修长的手搭在床沿轻扣,声音很轻:“这些人多数早已作古,侥幸活下来的人这些年也都相继离世,师兄,我还是想再找找看。”
“好,我尽力。”蒲方鸿欲言又止,“何不等结盟之后再……”
“师兄,”聿衍打断他,语气带上点玩笑的意味,“待事了结,师兄当速回,莫要为了我耽误时日。拐走大师父的首席弟子这么久,他老人家怕是要气得跳脚了,师兄回去可得替我说说好话,别真把我逐出师门。”
“师父不会。”蒲方鸿无奈,“眼下多事之秋,无极门又处处刁难。虽说有燕前辈,但还是不可大意,少赫也不擅近战,你切莫再任性妄为。”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聿衍含糊地“嗯”了一声,后面多是蒲方鸿絮絮叨叨的叮嘱,晏清听得无趣,就想抬脚走人。
倏地,一道寒意撕裂空气,有危险!
晏清迅速偏头避开,箭镞贴着耳廓擦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廊柱,箭尾兀自高频震颤!
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向侧方翻滚,下一秒,果然迎面第二支箭又飞来。
每躲开一次,下一箭便接踵而至,精准地封死晏清的所有去路,将她钉死在方寸之地。
晏清身体灵活到极致,但动作不可避免地变得僵硬、迟缓。
每一支箭落下,周身温度在极速下降,疯狂侵蚀着她的知觉。
空气中甚至结出冰霜,明明是六月天,却让人忍不住颤抖。
眼看第五支箭飞来,带着粉碎沿途冰霜的恐怖威势,直射她眉心!
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全身,四肢百骸仿佛被冻结!
这样下去会死。
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晏清狠狠咬破舌尖刺激自己逐渐麻木的知觉,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部分麻痹,专注于挪动僵硬的四肢。
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双脚发力蹬地,整个人狠狠撞向身后的房门。
“轰隆——”
木门应声而破。
就在她身体砸入房内的瞬间,那支箭擦着她的头顶发丝,深深没入她刚才倚靠的墙壁。
箭尾嗡鸣,寒气四溢。
但凡晚一秒,箭头必将从后颅贯穿。
晏清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在抗议,但她不敢停。
强撑着翻滚起身,不管不顾地朝着床榻方向扑去,也不管聿衍身边的用剑高手会不会对她出手。
聿衍金贵,若威胁到这位公子,高手必不会袖手旁观,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蒲方鸿在破门声响起时已持剑在手,护在聿衍身前。
聿衍看清是晏清,在蒲方鸿挥剑之前拦住。同时,向窗外正欲射出第六支箭的少赫摆手示意停下。
就这么看着来人朝他冲过来,最后倒在他面前。
从头至尾聿衍靠在床上就没动过一下,看着晏清半趴在床边四肢扭曲的姿势,他觉得好笑,转头对蒲方鸿挑了挑眉。
挺老实?
蒲方鸿:“……”
“又见面了。”聿衍对晏清说道。
预料中的攻击没有出现,晏清撑着一口气抬头,正好对上聿衍的目光。
心中好几个念头闪过,最终汇成一句。
“好巧。”
他戏谑反问:“是吗?”
晏清挤出两声干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凭着印象,她抬起抖个不停的手,指向聿衍旁边:“能、能不能……让我垫一口?”
聿衍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晏清几乎是爬过去,颤抖着拿了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由于太急呛了一口,顺手抄起旁边的瓷碗仰头灌了下去。
等液体入喉,苦涩药味在嘴里炸开,她才知误喝了聿衍的汤药。
可脑袋晕得紧,她管不了那么多,咽了下去,又指了指碟子。
聿衍体贴地将最后一块糕点放到晏清手里,理解道:“躲开少赫的箭不易,确实需要补充。”
晏清接过,道了声谢。
看着她狠狠咬了一大口,聿衍悠悠开口:“只是这芙蓉糕……”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空碟:“乃四海楼大师傅的独门秘方,一块难求,本公子也仅剩这两块了。分你一块也没什么,都给了你,本公子便没有了。不如……先记你账上,日后慢慢还。”
晏清闻言,毫不犹豫将刚咬的那口吐了出来,捏着剩下的大半块还回去:“一块便够,这个不用了,多谢。”
目睹全过程的蒲方鸿:“……”
晏清可不傻,这芙蓉糕除了磨得细些,跟街上卖的没什么区别,休想讹她。
“荒唐!”一声冰冷的呵斥响起,打掉她手中的芙蓉糕。
晏清被这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强撑着翻身靠坐在床角地板上,这才看清来人。
这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身黑色劲装,面冷如冰,身后背着一把赤金雕弓,箭匣里几支寒铁箭闪着幽光。
聿衍身边有个箭术高手,他便是那个神箭手少家传人?箭术当真了得。
蒲方鸿上前一步:“三更半夜,你意欲何为?”
眩晕感未消,晏清脑子嗡嗡作响。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冷峻少年没有耐心,从背后的箭匣中抽出一根寒铁箭,箭头抵在她的脖子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要么说,要么死。
“少赫的箭,本公子也管不了。”聿衍友善提醒。
晏清咽了口唾沫:“这几天都没人理我,关闷了,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门突然就开了,只是出来透透气,才路过这儿,什么也没干。”
话音刚落,箭头又怼进几分,被叫做少赫的少年无言却用行动表示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晏清倒吸一口气,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流出:“大侠们明鉴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良民怎敢在诸位大侠眼皮底下胡作非为?”
为表真心,晏清举起手:“真的,句句属实!”
空气再次凝滞。
晏清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飞快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聿衍身上,眼神诚恳得都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只见他微微倾身,对着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缠着纱布的伤处,笑容温和:“就当你是路过,你也瞧见了,本公子为你负了伤,这账……是不是该算算?”
晏清心里咯噔一下,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她狡辩:“你忘了?那日是你追着我跑才撞上杀手的……我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回头捎了你一程……”
话说到一半瞥见聿衍微眯双眸透着一丝危险,晏清立刻话锋急转:“再怎么说我们也算共过患难,你受伤行动不便,需要帮忙的地方,力所能及,定当全力相助。”
得到想要的回答,聿衍满意的笑了:“那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公子的护卫了。”
“啊?”
“聿师弟!”
“公子!”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蒲方鸿满脸不赞同,少赫更是眼神如刀。
晏清刚才只是随口说说:“……不好吧?我不会打架。”
聿衍看着她,眼尾微微上翘:“跑得快,就够了。”
晏清:“……”
聿衍示意少赫取来纸笔,洋洋洒洒写满一页,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墨迹未干,便见聿衍微笑着对她招手。
“过来。”
晏清迟疑地挪过去。
聿衍将笔塞进她手里,指尖点在纸页下方空白处:“你的名字。”
晏清想看写了什么,刚犹豫半秒,余光就见面色冷酷的少赫拿箭向前一步,她头皮一麻,二话不说,飞快地在指定位置签下“晏清”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晏清?海晏河清,寓意不错。”聿衍拿起契约,“晏护卫,放心,以后我们真就是一伙儿的了,本公子绝不会亏待你。”
他抬手,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晏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着那红得刺眼的手印,心塞得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