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命江湖游》卷自然卷

14、破局

　　此处环境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晏清当即睁眼，藏进旁边草丛戒备。

　　她是睡着了，却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待人走近，看清来人，晏清有些惊愕。

　　“兰英姑娘？”

　　兰英发现路边突然冒出一人也吓退好几步，听到有人喊她名字，直到见人从杂草中钻出，发现竟是那位公子同行之人，才放下心。

　　“大哥你怎么一人在这……”兰英四处打量，周围却再无人迹。

　　知道她在找谁，晏清胡诌个理由：“路上落了东西，我回来找。公子在镇上没有同我一起，没想到还能在此与兰英姑娘相遇。不知你急急忙忙是要干嘛去？”

　　他们是中途告诉兰英父亲，让他在黑石村地界将他们放下，兰英一直以为他们是要去镇上。

　　“我是特意出来找你们的。”

　　晏清：“？”

　　兰英神色紧张：“家丁护卫找过来了，我担心你们……”

　　晏清暗惊，贵胄公子被家丁护卫追捕是说辞，跟上来的必定是南定那些江湖人，没想到动作竟这么快。

　　“多谢兰英姑娘挂念，他们没有对你们做些什么吧？”

　　兰英摇头，告诉她只来了一个青年护卫，他多方打听知道他们去了镇上，兰英故意指了另一条绕远路去镇上的官道，青年护卫已经追过去了，兰英也当即抄近道碰运气来报信。

　　这条兰英父亲带他们走的小道便是近道，只是由于黑石村的缘故，早就荒废，基本无人愿意踏足。

　　仅一面之缘，却这般好心，晏清竖起大拇指：“兰英姑娘柔肠侠骨。”

　　根据兰英的形容，青年护卫很像秦知淮。他平时看着不着调，反应竟这般快。

　　兰英见到晏清无事也放心了许多，二人告别后，晏清等兰英消失在地平线，便折返回黑石村小院。

　　前脚刚踏进院门，后一秒手臂便被聿衍从旁扯了过去。人还没反应过来，聿衍已在她耳边低语。

　　听完，她想也不想就拒绝：“拉仇恨的事，我不干，你找别人去。”

　　她将遇到兰英的事告诉他，得知消息，聿衍笑道：“若办好了，我们今夜即可动身。”

　　“去哪？”晏清道。

　　“你不是想谈谈？自然是该去之地。”

　　晏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饵下得未免太潦草。”

　　“那鱼儿愿不愿意咬钩？”聿衍笑道。

　　恰在此时，晏清腹中突然一阵咕噜响动，聿衍险些忘了，攥住她手腕，拉她回屋。

　　一进门，她就闻到原来全是苦涩药味的屋中，混合了一缕淡淡的笋香。

　　香味是从温不言用来煎药的罐子里飘出来的。之前聿衍躺着的那张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五个药炉。

　　“午后同村民到山上采了点，你迟迟不归。”聿衍将桌上药炉旁的碗筷塞到她手里，“温了几回火候，笋片怕是不脆生了，鲜味应当炖透了。”

　　晏清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温不言，拿药罐温菜，略微犹豫：“这不是……”

　　“你都生吃那么多毒草了，还怕这个？”聿衍见她不动，还主动从她手中拿走碗，给她盛了一些，“许久未正经进食，饿坏了吧。”

　　温不言还在另一桌边炮制药材，余光瞥见这一幕，轻呵了声。

　　哼得很轻，可那上扬的语调，却渗着讥讽。

　　午间无事，聿衍背着手在院中来回踱了几趟就失了兴趣。

　　食物短缺，村民给他为数不多的粗粮饼子垫肚子，聿衍咬了一口眼睛睁得溜圆，饼硬得就水都咽不下。非要人陪他去院后的山里打野鸡、捉野兔。无人应他，便不依不饶闹腾吵嚷。

　　就别说鸡兔了，黑石村附近数里，连只鸟儿都不曾飞过上空，其他活物更是难见。村民不堪其扰，接连几次着寻到温不言跟前。

　　炮制毒物被数次打断，心知聿衍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性子，温不言不耐烦终究松口，任由他挑人上山。

　　原以为他只要挑个人带路，却没料到聿衍开始点起了将。

　　指着砍柴的汉子说对方力气大能扛物，转头又盯上修窗棂的人两眼放光，连连赞道细心手巧定是捕猎好手……挑拣一圈，最后毫不客气地带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一大群人折腾许久，自然半只野物也没遇上。幸而前几天落了雨，山中竹林新冒了笋，总算摘满三筐带回来，勉强不算空手而归。

　　原本想着不误正事，聿衍爱怎么折腾都由他去。却没料到，他兴师动众忙了这半日，回来后还特地抢去药炉给冷掉的笋子温了又温，最后竟献宝似的全给了那个护卫，真是无聊。

　　晏清诚然接受聿衍“毫不明显”的“热情”服务，很快，她便消灭掉一大半，许是笋反复温热，吃多了有点咸，问聿衍有没有水。

　　聿衍忽然提高音量：“什么？你眼睁睁看着燕大哥打这儿路过，去了隔壁村，没能及时拦住他？”

　　晏清：“……”

　　聿衍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忽然冷脸的温不言：“说来也是本公子疏忽，倒忘提一桩旧事。温不言你可知当年燕大哥不问江湖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何事？”

　　温不言抬眼扫过聿衍那张看似满是同情，却也丝毫不隐藏算计的脸。

　　他怎会不知？燕雄一生磊落，从不轻易开杀戒，可偏偏在隐退那年，一剑了结了欧阳老毒物的性命，那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晓。

　　“你说，要是他瞧见此地这番光景……你研究的这点心血，怕是都要被他一剑劈得化成一捧齑粉，半点不剩。”聿衍转头，语气好似替他惋惜，话音拖得极长，带着刻意的提醒，“本来晚几日动身也没什么，只是眼下不走的话，本公子倒是有些担心你——”

　　不等聿衍最后的“的安危”说完，温不言毫无预兆出手攻击聿衍。

　　晏清第一时间窜到屋外。

　　从聿衍莫名其妙提到高手大侠，晏清的心口就直跳。想到他的计划，足尖已然蓄力。在温不言出手那一刻，晏清瞬间飞速退离。

　　屋内动静很大，引起院中无垢谷众人注意。

　　须臾，他们就见一个人捧着碗逃出来，再接着，又见聿衍整个人从屋中飞摔到院里，很是狼狈。

　　聿衍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也不起身，就躺在地上，俊逸的脸上仍挂着笑容，对紧随其后出来的温不言道：“拿本公子出气也没用。”

　　温不言还是那身简单的青布长衫，清冷挺拔，眼眸也依旧平静。

　　可就是这样，无垢谷众人面色变得愈发难看，都意识到元珏师弟所言不假。

　　撇开情分，聿衍身份摆在那儿，温不言也未曾顾忌，下手不轻。

　　白日温不言封住他们内力，一直未对他们下死手，只是一味灌毒汤。心底那丝微弱的侥幸，在此刻，全部消散。

　　“这便是你想要的？”温不言声音平静到近乎温柔，越是这般，越证明他极其不悦。

　　神箭手少赫未随侍护佑，燕雄亦不在身侧，想来是途中突生变故临时改道。既是避祸，还不肯安分，温不言抬眸看了眼院子，村民自觉退到一旁，晃眼间察觉不对，目光倏然落在无垢谷弟子那处。

　　“人在这儿。”晏清大声道，语毕还不忘扒拉最后一口笋片。

　　众人被聿衍那边吸引过去时，她无声无息提着张元珏立于屋顶，还将他身上绳索解开。

　　随后张元珏突然朝无垢谷方向半跪，神色凝重，郑重磕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恩师在上，不肖徒张元珏恐辜负师父厚望……”

　　“元珏！你在做什么！”

　　“师弟！”

　　无垢谷众人见他双手取下逍遥帽，又摘下内门弟子的玉佩恭敬放置一旁，大惊失色。

　　事情发生突然，张元珏动手果决，右手并指如戟，狠狠点向丹田要处，没有半分迟疑，痛苦却目光如炬。

　　“今日斗胆，自废一身传承，即日起，脱离师门，由各位师兄在此见证！”

　　温不言盯着站在张元珏旁边的晏清，眸色晦暗不明。

　　她被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依聿衍所言，将手停在张元珏的脖颈一寸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若对我下手我必拉个垫背的模样。

　　自废功力中途若被打断，后果难料，无垢谷众弟子不敢轻举妄动。

　　温不言并未受威胁，可想到聿衍，没弄清打的什么主意，也没有冒然出手。

　　“喂，你们，”晏清身体转向无垢谷众弟子那边，“不想他死，快快将那缠魂砂毁去。”

　　此话一出，惹来无垢谷弟子众怒，他们当然不同意。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心一横：“啰嗦。”

　　手又更近了脖颈一分。

　　张复景见状当即喝止，立马应了下来。

　　对于他的这个决定，其他弟子觉得过于草率，人没抓到还毁了药，回去他们该如何向长老交代？

　　张复景冷静道：“缠魂砂再珍贵，也比不上一条人命。回去我自当请罪，无须多言。”

　　缠魂砂，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有人出头要毁掉是好事。村民们望向温不言，见他颔首示意，又喊来几个壮汉看守，才给他们松绑。

　　其他村民按照温不言的吩咐，将燃得旺盛的药炉摆在无垢谷众人面前，仔细盯着一个个陆续将其物扔进火中销毁。

　　“搜身，仔细些，别漏过任何暗袋。”晏清指挥村民。

　　无垢谷一众的目光又齐刷刷剜了过来！那一道道视线，冷冽如刀，若眼神能杀人，晏清早已被凌迟几百遍。

　　晏清低头看向聿衍，同他确认火能将其销毁，转而又对温不言道：“你带他走，我目力很好，别耍花招。”

　　矛头突然转向温不言，有村民恼道：“你也想害先生！骗子！”

　　村民哗然，蠢蠢欲动，大有拼命的趋势。趁乱，还有人偷偷对还躺在地上的聿衍挥去一锄头。

　　眼看那个村民就要得手，聿衍也不避让，眉眼依旧带笑，温不言快一步抓住锄棍：“不必。”

　　回头深深看了晏清一眼，温不言松手，拉起聿衍，往院门外走去，维护他的村民，竟也无一上前阻拦。

　　直到人影消失在视线里，晏清感受到一个个越发浓烈的不善目光，她赶忙甩锅。

　　“且慢动怒！非是我要行此绝事，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晏清指着无垢谷众人，“皆是先生曾经的同门手足，个个出类拔萃，医术高明。他本就有意将人留下替你们医治。无垢谷在江湖赫赫有名，医者仁心，他们不会对你们放任不管的。”

　　“她说的……没错，”张元珏散功后人仿佛被无形巨力抽去了脊梁，软泥般瘫在屋顶，勉力半撑着身体，艰难道，“谷训如山……无垢谷……咳咳……不会……见死不救。”

　　张复景虽恨又一次让温不言逃走，却也深知此刻该做什么，他站了出来：“诸位放心，我们不会像他那般枉顾人命。诸位也算从他手中逃脱，无垢谷定会尽力为大家医治。”

　　村民不懂此间内情，半晌，一个村民开口质问：“你为什么要逼走先生？”

　　她照着聿衍的交代说道：“温不言告诉过你们，他只是做他要做的事罢了。”

　　听到这个答案，村民如聿衍所说，果真冷静了下来。先生曾说过，终有一日，此地对他无用，便会离开，此事每个村民都知晓。看来今日，就是先生说的那一天。

　　当初若非有先生，他们的尸骨早已埋在这片红土之下。能苟活至今，知足了。

　　“既是先生的意思，便算了。”人群中的一个老妇人道。

　　有一人松口，许多人只犹豫片刻，都放下手中各种拼命的家伙。

　　晏清也不多耽搁，将张元珏带回地面，在无垢谷弟子将人扶住前，松开人，退到安全之处。而后双手抱拳朝一众行礼表示此举无奈，随后一个闪身便不见人影。

　　“难道她……”无垢谷弟子中的一人见她脚法，想到最近江湖传言，猜测道。

　　“……无影虚步传人。”

　　忽然去而复返的晏清又将后面半句话听了一清二楚。

　　众人疑惑，她飞身到院中某处，干笑两声解释道：“忘了温不言的马……”

　　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晏清手脚麻利再次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