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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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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不言不经意道:“聿大少爷似乎对这个新护卫过于上心了点,还不让她以真面目示人。别告诉我你喜欢这样的,还玩藏娇那一套。”
“我这样的?”晏清觉得被内涵了。
快速咽下嘴里的草药,将手中没啃完的丢在一旁,她迈步上前,来到聿衍身旁,侧头直视温不言的双眼,微微一笑:“就喜欢我这样的,你有意见?”
嘴上说着,还故意将手搭在聿衍肩膀,同时左脚勾住一旁的木箱,大咧咧坐下。
在温不言的注视下,那只放在肩膀的手,缓缓地,滑到聿衍腰间,顺势往自己这边轻揽。
聿衍微微低头瞥了眼她的手。
好几次被她近身带着跑,这个动作不过是放慢了些,故意了点。知道晏清想干什么,他没有避开,任由她作为。
“本公子乐意,你有意见?”聿衍顺着晏清的话,唇边同样荡着一抹你奈我何的笑意。
温不言看着忽然很有默契一致对外的两人:“幼稚。”
晏清以男子容貌示人,五官平平,身形消瘦,从上到下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多少有点磕碜。
长相与真实性别不符,若没把脉,她的易容术,确实难以让人看出端倪。
此刻,就在他眼前,一个长相平平动作粗俗的“男人”,故意当面调戏玉树临风的聿衍。这画面,任谁见了,也只觉有碍观瞻。
温不言转身,继续专注于草药的炮制。
反将一军,晏清心情舒畅,抽回手,聿衍顺势递给她一株草药:“这株品质不错,益草,味甜汁水多,饱腹感强。”
晏清接过就咬了一大口,汁水在口中炸开,确实甜。
一点小插曲后,三人各干各的,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会觉得这方天地岁月静好。
尤其外面传进来的,为各种芝麻蒜皮的小事而争论不休的人声,充满了烟火气。
“我出去转转。”晏清打破这抹安谧的假象,揣了那堆草药放怀里就往外走。
人稍走远,温不言道:“你就这么相信她不会丢下你逃走?她看着可没有那么信任你。”
聿衍歪着头道:“我也信你呀。”
温不言继续道:“别告诉我,你对她是真的。”
聿衍笑道:“若不是晏清,你也不会同意同行,别告诉我,你的打算是我想的那样。”
对人用毒本就算不得正当手段,还要以人试毒炼毒,此举泯灭人性,完全违背了江湖道义,断不是正人君子所为,温不言不会不知这个道理。
温不言未反驳:“正好有个新方,若能配合,也许能有点起色。”
“你当知毒方不过饮鸩止渴,与害人无异。”
“有用与否,一试便知,”温不言并不在意,“你若探过脉,也应当知晓她身体破败程度。她能完好无损存活至今,就是个奇迹。”
她的体内毒素盘根错节,经年累月早就蚀骨,显露衰朽枯竭之兆。再多毒物入腹,也只是溪流入海,难及她身负之万一。
然则,脉象之下,竟有一股涓涓不绝的蓬勃生机流转其间,滋养周身,与那药性达成了微妙到近乎诡异的平衡。
这样奇特混乱的症状,温不言闻所未闻:“劝你不必认真,早晚的事。”
聿衍摇扇的手顿了一下:“我从前认识的温不言,不会说出这么冰冷无情的话。”
明明眼前人还是熟悉的那一个,可只露出眼睛的那半张脸,却陌生至极。
对于聿衍打的感情牌,温不言未有半分动容:“她是‘传人’一事,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聿衍不怒反笑:“你这张活人死脸,难怪师弟们见了生厌。这件事,先不说我,晏清那关,你都不一定过得了。本公子也劝你,多积点德,小心阴沟里翻船。”
“你很闲?”温不言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没事别瞎操心?”
聿衍一脸无辜摊手:“显而易见,经脉被封不正是你的杰作。”
此时屋外走进一个看守无垢谷弟子的村民,过来传话,说被抓的人中一个叫张元珏的要找聿衍。
聿衍豁然起身,经过温不言身边时停下,偏头道:“你说,小师弟找我是不是为了……”
话音未落,温不言倏地抬手对准聿衍的哑穴:“想生事?”
聿衍好似意料到温不言的反应,灵活闪避,只见一根极长的细针捏在温不言的食指和中指间。
针周隐有气浪翻动,温不言以内力催动,随时可能脱手而出。
无垢谷名动江湖,不仅因其妙手回春的医术,更仗着谷中镇派绝学——灵枢九针术。
此术医武同源,以针为媒,既能医死人、肉白骨,亦能封经脉、破内劲,唯内门弟子方得真传。而温不言针下功夫之精绝,已青出于蓝,堪称无垢谷立派以来第一人。
亮出此针,温不言绝非作势:“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以为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呢。”聿衍折扇掩面啧道,“别那么紧张,我都这样了,你怕什么?小师弟因你的无情伤透了心,在这里,也就只有我,这个绝世好师兄能在临走前,好好开解他一番。念在同门一场,要不要替你捎两句话?”
毫无疑问,温不言当然不会多言,在真的翻脸前,聿衍早就拂袖离去。
这些名义上的师弟们,聿衍肯定是要护的,却也不能让他们对温不言出手,缠魂砂可不是小事。
就是替无垢谷出头,要拿捏好分寸。能改变此局的最好人选,只有元珏师弟了。
村民将人带到一旁,他也没将元珏身上的绳索解开。毕竟没有温不言的默许,内力被封的他,方才是决计走不出那间屋子。
“他会放过师兄们的,对吗?”张元珏思来想去,聿师兄没必要骗他,他不想任何一方遭遇不测。
聿师兄说,唯一的方法,在他。
要阻止双方以命相搏,最好能同时让双方束手无策。但是从温师兄的态度,他没有信心,需要聿衍的承诺。
“只要师弟们不做傻事,师兄尽全力保你们性命无虞。”
张元珏点头:“我会同师兄们周旋,说服他们的。”
以张元珏的品性为人,下决定的事不会出尔反尔,但此事非同小可。聿衍向他再次确认:“师兄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愿意牺牲自己成全他们?”
张元珏再次点头,以表决心:“我一人无法做到,需要聿师兄助我。还有一事想求师兄,不知能否在事成之后,让我拜入京都聿帅府?”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难为你了。”聿衍叹道,解下腰间玉佩给他作为凭证。
张元珏心中一直记着聿师兄附耳提到的一句——他中了蚀心痋,动念会杀。
蚀心痋是一种苗疆痋虫,喜食脑髓,会慢慢侵蚀人的情感、记忆和意志,最终会让人变成无悲无喜的活偶。
既然中了蚀心痋,是不是意味着温师兄心性大变,重伤师父,甚至对他们动了杀念,都是受了蚀心痋的影响?
张元珏下意识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有些事早点接受,并非坏事。”聿衍再次打碎张元珏的幻想,“不要心存侥幸。”
这件事是聿衍上次同温不言碰面,两人大打出手,才知道的。言尽于此,聿衍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自行消化。
两人谈话时间极短,张元珏重新被村民带回角落,人一回来,张复景几人纷纷问他聿衍有什么好法子。
张元珏没有把计划全盘托出,他只能说聿衍会帮他们,不过需要跟温不言低头。
几人听后当即驳斥,怒道果然聿衍信不得。
嘴上骂着出的什么馊主意,甚至还有人说大不了以死明志,绝不让他们得逞。
内门弟子从前同温不言交涉深,情绪反扑极大,脾气几乎一点就燃。
张复景看着元珏的反应,细想他所说的话。
元珏心思单纯,从不鲁莽行事。不是他们不愿救治村民,温不言在前,谷中之令更为重要。
真要向温不言低头?
即便内心不认同,可师父让他带队,他要保证众人安危,不能无辜断送同门性命。
换句话说,面对此番情况,优先救治村民也不曾违背谷训,这是职责,那便不是屈服于温不言。
张复景意外的冷静:“元珏说的有道理,医者仁心,我们是为村民,不是向他妥协。”
不在院内的晏清,完全不知道小小院落中,各人心底暗涌着各自的算盘。
实际上,晏清出来并不抱希望。很多地方村民都已经搜刮干净,可用之物极少,照着村民的描述转了一圈,结果在意料之中。
回去也是大眼瞪小眼,索性在村周围打个了转,最后走到原先下驴车的分岔路口。
大概是因靠近黑石村地界的缘故,过此径者极少。
这条泥地上整齐的蹄印和两道轮毂印,分明是之前兰英父亲载他们路过时留下的,没有其他痕迹,说明兰英父亲还在镇上未归,也无他人经过。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蹲到兰英父亲。
晏清在分岔路口旁的一棵勉强能遮阴的小树下,席地而坐。
不得不说,在吃下温不言精心挑选的草药后,她腹中饥饿感略有稍减。
还好揣了些出来,晏清靠着树干,将剩下的吃完,又吃了些草籽,勉强果腹。
晌午日头高照,晒得人晕乎乎的。坐得久了,因赶路迟来的疲惫,席卷而来。
这要是放在之前,她万万不敢在如此显眼空旷的地方久待,这无疑在昭告杀手,快来杀她。
久违清闲,真愿每日得此闲暇,温煦日光下,卧于荫凉,沐风小憩,心无旁骛。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伴着风吹过荡起树叶的窸窣声,晏清眼皮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