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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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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院,晏清往西北方向的山林间走。
山路蜿蜒在层叠的绿意之间,晏清经过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特意停留望向院落方向。
还真如聿衍所说,无人追来。
此番风波,除了张元珏重伤,聿衍受点皮肉之苦,三方损失已是最小。不再耽搁,晏清策马沿山途徐行。
行至山腰,聿衍所说的那间木屋,遥遥在望。
靠得近了,还能看见木板墙被风雨蚀出深浅不一的痕。屋前歪停一辆无马车架,看着还算干净,后轮深陷土坑,轮辐间卡满硬土块和茎草,齿轮卡死悬在半空,两个身影正围着车架忙活。
不,准确的说是聿衍抱臂在一旁指挥,温不言闷头出力清理。
晏清勒马翻身下地,走上前,聿衍抬手一拦,示意她稍等。不多时,温不言便将车架硬生生拖出坑。
晏清同聿衍并肩看着温不言:“我们算无事了?”
聿衍微微点头,目光仍落在温不言牵引车轮的手上。
“他竟半点不恼。”晏清啧啧摇头,“你们江湖人真是奇怪,喊打喊杀竟跟玩似的。”
方才温不言被迫中断未完之事,出手时分明毫不留情,后来突然替聿衍拦下村民的棍棒,此刻还和始作俑者淡然相处。这般转变,哪里有半分被胁迫的样子?
聿衍不置可否:“你也算踏入江湖了。这世上怪事本就不多,多的是人心曲折。初见或许诧异,见多了便寻常了。”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在晏清脸上,意有所指,“有的人,亦是如此。”
晏清才不接话,挑眉怼回去:“你说自己大可不必如此含蓄。”
说话间,温不言已经将车架归置妥当。晏清自觉上前牵马,想搭把手却不懂系架的门道,只能帮着打打下手,搭把力气。
聿衍更是门外汉,只在一旁看着,等温不言弄得差不多了,才伸出两指扯了扯颈轭处的皮绳,试了试松紧。
“还挺像那么回事。”聿衍踩着车辕第一个跃上这个破旧马车,车身还随之晃了晃,他停住侧身回望,“它经不起三两颠簸,温不言你掌缰绳最好稳若磐石,本公子拜你所赐,如今是纸糊的身骨,若是摔了,定拉你先尝尝滋味。”
说罢,掀帘坐进车厢。
言语之下,显然直接将温不言当马夫。
晏清见状反应极快,连忙摆手冲温不言道:“别看我,我身子骨也弱,拉不住缰绳,还是得你来。”
人也一溜烟钻进马车,动作快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不言粘了泥土的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正蹙眉站在原地,布帘从里面掀开一角,聿衍探出头催促:“快点。”
晏清附和的声音也紧跟聿衍从车厢里面传出来:“快点。”
温不言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动静,过了好半晌道:“一个德性。”
入夜后,山路愈发难行,那临时拼凑的马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解体一般。
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低鸣,更添了几分不安。
上了马车,聿衍原想闭目小憩,才刚半倚着厢壁,便被剧烈的颠簸晃得歪倒。他从未坐过这般难行的马车,强忍着颠簸的不适,只觉漫长得像过了万年。
不知过了多久,实在忍无可忍,正憋闷得想跳车时,外头忽然传来温不言“下来歇歇”的声音,他当即迫不及待地跃下了马车。
晏清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颠得腰酸背痛的,心想还不如两条腿走来得痛快。
三人中唯有温不言面色不改,一切如常。
晏清凑到聿衍身边,手拢在嘴边打掩护:“你觉不觉得,这路颠得太有‘分寸’了?”
聿衍心领神会,也抬手放在唇边:“他就是这样,爱记仇。”
两人头挨着头,一副窃窃私语的模样,但声音并没有很小,温不言在后面栓马听得清清楚楚,他指尖一顿,凉飕飕道:“你们还可以再大声一点。”
晏清偷偷瞄了温不言一眼,继续道:“说两句就不高兴了,之前不是很平静稳重的吗?”
“可不是,”聿衍挑眉接过话,“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气量也一般。”
温不言终于栓好马,直起身转过来:“当面编排我,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想让你们倒下不过弹指间的事?”
“不得不说,他虚张声势还挺有模有样。”晏清上次就被唬住了,这话脱口而出,下一秒瞥见温不言指尖银针寒光一闪,她脚底抹油,瞬间窜出老远,还不忘扬声喊,“山里湿气重,我去捡些干柴生火!”
她手脚快,片刻功夫就抱了一大捆枯枝回来,“咚”地丢在坐在大石头上的聿衍身旁,蹲下身就地摆弄生火。好一会儿,点起火苗,再架好木柴,摆着摆着,人就往聿衍那边蹭了过去。
这回她真压低了声音,对聿衍道:“说真的,他长相也不输你嘛。”
自离开那处小院,温不言便取下面巾。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眼下他就闭着眼倚在对面树下,眉眼清晰显露在眼前,与她第一次所见感觉一样,温和俊朗。
聿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曾经的温不言,温润如玉谦谦公子,是江湖众多女子钦慕的佳公子。如今相貌依旧,风度不减半分,却令人避之不及。
他慢悠悠道:“见一个夸一个,怎么,晏护卫又生了别样心思?”
晏清:“……”
默默挪回枯枝边上,一根根掰扯着丢到刚燃起的火中。
火苗越来越旺,枯枝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晏清松着筋骨开口:“夜路不好走,不如先歇会儿?”
聿衍几乎是立马响应:“这路实在颠得烦人,本公子要歇着。”
晏清:“这里已经出了黑石村地界,山间夜晚不安全,守夜一事你们怎么看?”
聿衍顺手想拢一拢身上的外袍,摸到肩膀才想起自己的衣物早就换下,最后只好拂了拂衣摆:“论身子骨,本公子是最娇弱的,马车里颠了半宿,骨头都散架了。按理来说,守夜这种苦差事,不该落在我头上。”
晏清一脸认同:“有道理,照你这么说,我的身子……”
“你们俩没完了?”温不言忽然睁开眼,他用脚趾头都猜到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
“我有个主意。”晏清当即从枯枝中折了三根握在手里,攥在手心只露出一截,看着长短无二,先递到聿衍面前,“公平起见,谁抽到短的谁守,你先来。”
他抽完,晏清将剩下两根枯枝交给聿衍,转头对温不言道:“你隔得远,我先来,公子洗签我不看。”
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给温不言说话的机会。抽出后,她拿着枯枝和聿衍的相比,高兴道:“两根长度一样,我们是长的!”
晏清对着聿衍举起右手,对方配合地击了一掌。
晏清道:“天意如此,那就只能麻烦……”
话未说完,温不言起身走过来,二话不说弯腰去拿聿衍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根,再同两人抽到的枯枝比对。
“好巧,我的也是长的。”
三根枯枝整整齐齐摆在一起,长短一致。
聿衍轻声一笑:“方才都是玩笑,你赶了一路马车。这样吧,本公子牺牲一下自己。”
他还主动把大石头往外挪了挪。
温不言:“真稀奇,护卫不尽职,要主人守,我还是第一次见。”
聿衍扬起下巴:“不用客气,我们大方,这世面,不收你钱。”
“差点忘了。”晏清忽然像风一样窜出去,没多久,捧着满满一怀抱东西,兴冲冲往地上倒,“这山里长了好些野生山芋,它烤着最香了。”
山芋上还带着刚刨出来的泥土,个头不大,数量却不少。她一颗颗捡起,丢进火堆间隙煨烤。
聿衍也加入,余光瞥见还在袖手旁观的温不言,道:“你就干看着?”
被点名,温不言起身,三两下把剩下的山芋全扔火里,末了,还淡淡瞥了一眼聿衍。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么点东西也要这么多人动手,真不愧是养尊处优的聿大少爷。
聿衍当即啧了声:“粗鲁。”
三人就围在火堆旁,和着柴火噼啪的响动,以及偶尔的调侃,给静谧的山林注入了几分鲜活气息。
等浓郁的香甜混着柴火的气息飘来,山芋也烤得外皮皱缩,有的还有裂口,渗出琥珀色糖汁。
晏清轻车熟路用树枝拨出几颗,凉了凉就上手。聿衍伸手去拿,才触及就被烫到,指尖迅速捏住耳朵降温:“你都没感觉的?”
晏清左右换手捏着山芋底部,吹了吹热气,小口咬下:“不烫啊,你再试试。”
聿衍瞧她吃得香甜,又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再试,结果响起更夸张的几声叫唤。温不言嫌吵,还躲远了坐,晏清笑得前俯后仰。
一来二去,聿衍早没了动手兴致,见温不言刚剥好一颗上手就抢。被抢了数次,在他又一次靠近时,温不言索性拱手相让,不肯再动手了。
待到山芋尽数吃完,聿衍竟真坐在石头上,单手托着下巴,当真如他所说,守夜。
反观身为护卫的晏清,挨着火堆边席地而躺,呼吸绵长,阖着眼睡了过去。
此人除了偶尔装模作样糊弄半刻,护卫本分模样竟半分也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