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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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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村民口中所述,晏清拼拼凑凑,大致捋清了黑石村的瘟疫一事。
灾难的源头,是一具男尸。
三个月前,黑石村多户人家老人孩童接二连三低烧,缠绵难愈,好不容易退了烧,转眼又会反复。
村民们只当是冲撞了邪祟,慌慌张张请来巫师设坛做法。
巫师为了多口饭吃,便谎称村中有邪祟作乱,需挨家挨户、逐寸土地仔细排查。
直到有人在村中唯一水源泾水河边的草丛下看见一具泡得发胀腐烂的男尸,一切才彻底失控。
装神弄鬼的巫师更是吓得丢了法器,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没几日,一直低热的村民陡然转为高热,皮肤开始渗出血珠,青紫色的瘀斑爬满四肢躯干,状貌可怖至极。
乡医见势不妙,连夜奔往县衙上报。县长不敢耽搁,当即调派兵丁封锁黑石村及周边所有要道,严禁任何人出入。
可疫病的蔓延速度,远非汤药所能匹敌,这座小小的村落,终究还是被无奈放弃。
晏清告诉聿衍时,聿衍并不意外。
“此境无灾,泾水里突然出现无名尸体……”聿衍垂眸思索。
温不言初到黑石村时,染疫的遗尸遍地,引来狼群,村中一片赤地,疫毒久而久之萦绕上空形成了雾气毒瘴。
晏清听完忙用袖口捂住口鼻,聿衍瞥见她这副戒备模样,低低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来不及了,这毒瘴早顺着风,钻进你肺腑里了。”
晏清想起他们刚被温不言抓住时的所作所为,忽然又默默将手放下:“所以温不言真的在救人。”
聿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是赞许:“你倒转得快。是也不是,他有他的目的。”
“毒?”晏清想起聿衍说过的话,“他对尸体腐烂后产生的毒素感兴趣?不对啊,若是普通毒素,他也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停留此地,这具尸体不简单。”
聿衍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说到点子上了,明知无垢弟子在抓捕他,还停留此地数日,那具尸体一定有问题,而且……”
他侧目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现在对你也很感兴趣。”
晏清自动忽略这句话:“不过你看,黑石村民面上看起来都很高兴,外表也正常,像好了一样,他们还有救吗?”
“也许。”聿衍答案模棱两可,“关于毒素,他什么也没说。”
不管是故意瞒着还是一直查不出原因,说明此事棘手,他也不一定有把握。他都没把握的事,这江湖之上怕是无人探查得出。
温不言这次查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对晏清的身体如此好奇,还要她服用多种毒物?这种剂量,早已超出人体能承受的范围。
晏清举起蒲扇隔开聿衍投来的视线:“收敛点,这么‘深情’地看着我,别人要是误会了聿公子有什么龙阳之好,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聿衍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逗笑,挑眉反问:“哦?依你之见,我该用什么眼神看你?”
温不言正好施施然从两人中间掠过,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此地一下子多出好些个动歪心思的人,也没有打乱他的节奏。
一心只专注于手中之事,时不时写张新方就扔给村民拿去煎。
每次村民煎好,就会给无垢谷的人灌下。无垢谷众弟子不肯屈服,但受制于人,只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断地喝了一碗又一碗,几乎整个院子都是他们的叫骂声。
即便骂得再难听,温不言都充耳不闻,完全不受影响。
直到骂累了,在院中四处游荡的聿衍晃悠到他们身旁,靠在墙边,看着六人挣扎着又被强行灌下新一碗汤药,惹来张复景怒瞪。
“又不是本公子逼你们喝,复景师弟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张复景猛咳,试图将喝下去的汤药吐出来,却发现毫无用处。
他的怒火连带殃及聿衍:“你也算我谷中弟子,却助纣为虐!”
“什么助纣为虐,这种话本公子不爱听,”聿衍伸出手让他打住,“你师兄我本就身体虚弱受伤在先,眼下跟你们一样,也是受害者,按理我们该统一战线才是。你说是不是,元珏师弟?”
张元珏神情恍惚,并未回应,另一人抢先问道:“聿师兄别说风凉话了,他不会真的要杀了我们吧?”
这些内门子弟从前都跟温不言讨教过医道,每个人眼中,既透着期待被放过,又憎恶其所作所为的复杂情感。
聿衍对此一览无遗,提议道:“若有个法子能让大家都幸免于难,不过要付出点代价,你们考虑不考虑?”
“都这样了,聿师兄还卖关子?”
“你自己也说是受害者,可是聿师兄却在此处来去自如,谁信呢!”
“对!聿师兄把我们放了,还能将功补过。别在这里扯些有的没的,给他当这劳什子说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聿衍也罪大恶极般。一张张脸,尽是愤世嫉俗的模样,令聿衍扶额。
“算了,等你们冷静后想好了告诉我。”聿衍没有多说,利落转身,不再管他们那些没有理智的质疑。
见聿衍无动于衷,有人撞了一下张元珏,让他说话,别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张元珏愣着神,望着聿衍的背影,脑海一直响起他附耳说的话。
好半天,他终于说了一句话:“我们……先救这些村民。”
撞他的那个人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自身都难保,如何去救?便是脱身,首要任务也是将那个弃徒抓回谷中。”
张复景看着张元珏好似下了什么决定的模样:“他威胁你?”
张元珏摇头:“这里疫病严重,谷中规训,不能见死不救,我们理应优先救治这些村民。”
张复景低喝:“之前温不言逗留的那两处村庄死了多少人你忘了?经他手的患疾者,我们可曾救得下一人?”
这个事实,其他人闻之都陷入沉默。
哪怕谷中刚发生变故那会儿,他们以为大师兄有苦衷,据理力争过。可如今,亲眼所见,也不得不承认他罪孽深重。
“你没看到他今天连我们也想杀?!”张复景说到最后,声音变得低哑。
“他敢!”一人怒道,说完又觉荒唐。
换句话说,他又有何不敢?
那些说法即将变成现实,他们心底还是无法完全接受。
张元珏底气不足道:“也许是我们的法子不管用……”
张复景闻之脸色猛然一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想学他?!”
随着无垢谷内门弟子说话声渐大,附近的人都不免被吸引注意,只见他们个个神情沉重。离他们不远处,晏清手拿蒲扇,面上看着正热心帮煎药的村民看火,细看不难发现也正侧耳倾听。
晏清有心想听,这时一个村民从屋内走出来,大声喊了她名字,说温不言喊她进来。晏清回头将蒲扇交于村民,拍拍屁股进了屋里。
屋内角落里,温不言挑了好些草株放在一旁,闻声知她进来,开口就让她把旁边的草药全部吃下去。
聿衍将此处最好的椅子搬了进来,懒懒倚坐在上面,双腿交叠。
每当温不言往旁边扔一株草,他就捡一株端详。
聿衍手指修长白皙,上下拨弄翠绿的叶瓣,左右看着,有的带毒,有的又是良药。
无垢谷医书他也看了不少,可这些草药加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名堂。
最后,聿衍懒得再动,抬眸望向不排斥吃各类草药的晏清:“像你这种吃法,不知道换个人会不会直接见阎王。”
对于聿衍的调侃,晏清已经见怪不怪。
温不言问她吃下这些草药后什么感觉,她想了想:“没那么饿了。”
“饿?”温不言停下手中动作,回头似有不解。
聿衍抢道:“她胃口可不小,一饿就眩晕,一晕人就不行。你想强留她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鬼地方,天方夜谭。不是我说你,黑心就黑心了,怎么黑到连口饭都不给?现下都已午时,也不让我们进食,要是把本公子饿坏了,再把晏护卫饿死了怎么算?”
温不言自然听出他的意思:“我没拦着你,想走自行离开。”
聿衍的扇子指向温不言鼻尖:“本公子身体虚弱,内力被封,只这一个护卫,你铁了心要抢?我要是就这么走了,碰上什么人被打伤了,你赔得起吗?本公子可是堂堂……”
温不言打断他:“聒噪,你想如何?”
见他松口,聿衍提议道:“她不能离开我,且也需要你调治,最好的办法,我们三人一道离开此地。”
这个决定让晏清满脸问号:“我不同意。”
“你又哪来的资格拒绝?”温不言道。
“说来也巧,”聿衍抬手指着自己,随后又对着他们两人点了点,“本公子被无极门烦扰,温不言被人追捕,晏护卫……哦,不可说不可说。我们三人,又怎能不算天涯沦落人呢。”
晏清略有不悦,直接点明:“麻烦。”
一个聿衍就够麻烦了,还要再来一个?
温不言平静道:“好。”
晏清:“……”
“二比一,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聿衍笑颜灿烂,“说起来,这也是种缘分,只是日后怕是要辛苦些了。”
晏清心知无法改变,幽幽道:“心不苦,就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