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流年不利 ...
-
镜子里,尔染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肿了个大包。
低头看了眼衣服,还好没什么血迹。
这一弯下身子又扯动了腰臀,不知道擦伤还是扭了筋,从腰到膝弯都扯痛。
得,这一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
说起来既生气又好笑,刚才摔倒的一连串动作,天旋地转地印在脑海里,仔细回想还是忍不住掐手心。
先是莫名地流鼻血,慌乱找纸的同时不知怎么挪动到路边停着的车尾,恰逢司机开后备箱,缓缓升起的后备箱盖正撞在转身低头的尔染额头上。
这一敲着实结实,她被迫后退两步,穿了这么久没崴过脚的高跟鞋第一次抗议,狠狠让她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真狼狈啊,尔染坐在地上,撑了把地面,没能起身,差点笑出声来。
再想挣扎起身,一双手突然出现,似乎先轻拍了她的肩,还没待她回头,便穿过腋下,想把她撑起来。
没撑起来,确实,大学恋爱那会儿,秦婉就比她瘦弱,几年不见,这人骨头近乎硌人。
尔染怕把她也拖倒,轻推秦婉手臂示意她站到一边,自己撑着路面站了起来,后腰一劲儿痛下去,眼泪都差点出来,还是装作偶遇的样子,“谢谢你……秦老师。”
跟着秦婉入校的时候,尔染捂着堵鼻血的纸巾,一肚子五味杂陈。
一边默念这就是重逢第一句话了,开口就道谢,好有礼貌好疏离的两人;一边努力忽视自己尾随前女友不成反倒摔个大马趴还被前女友捡起来带回学校了,旁边还跟着个小孩。
前女友的小孩。
尔染跟在秦婉后边,冲牵着妈妈手还扭头看自己的甜甜扮了个鬼脸,对方一下子转过头去,忍不了几秒又转头来看,被尔染抓个现行又转回去,脑袋摇得像个小拨浪鼓。
这样的游戏没能玩久,很快便上楼进了秦婉的办公室,对方嘱咐尔染去卫生间洗洗脸和手,自己拉开抽屉找着什么。
于是便有了开头一幕,额头肿包,腰腿半瘸,业界导师上班第一天,流年不利。
自找的流年不利。
“洗好了吗?”秦婉走进狭窄的卫生间,看见尔染脸上还挂着水珠。妆容防水,脸上挂了水珠也不见晕开,倒是不像上午那般精致,平添了几分孩子气。
只是不能盯太久,秦婉努力忽视尔染那张想要说话的脸,低头把裹了冰袋的毛巾递给尔染,“头没破吧?没破冰敷一下,别乱揉。”
房间狭窄,空气沉闷,秦婉觉得再待下去就要呼吸不畅,毛巾一递出去就想离开,却被尔染顺势抓住手腕。
手比脑子快,尔染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总觉得不能这样彼此各有心事却还维持成年人体面的共处。
秦婉的手掌冰凉,是刚抓过冰袋的缘故。手腕细得不堪一握,倒是比手掌温热,尔染捏紧了那段腕骨,心中没有半点旖旎心思,只是忍不住想,她这么瘦,到底怎么抱起的孩子。
手腕被握紧,秦婉几乎下意识就想后撤。许久不曾和人有过如此超越社交距离的亲密,秦婉只觉得心跳骤增。
尔染的脸凑得这样近,她几乎闻得到仍未散去的血腥气和水气,这种气息很危险,思维不受控地游离,想起草原上被狮子擒住脖颈的羚羊。
她挣了下,腕上铁钳般的手掌分毫不动,“尔染……”
“谢谢秦老师,我能请秦老师吃个饭吗?”眼见秦婉还在挣,忍不住补上一句,“一是感谢,二是我们接下来不是有合作吗?先吃个饭熟悉一下,秦老师,可以吗?”
可以吗?
“想和学姐聊天,可以吗?”
“一起去看电影,可以吗?”
“明天也可以见面吗?”
“我可以吻在这里吗?”
“可以帮我拍张照吗?”
今早做的梦像冰水一样,顺着毛巾爬过来。秦婉忍不住打个寒颤,再一次轻轻转动手腕想挣脱逃生。
曾经那么多可以,她一次都没拒绝,包括那次“我们分手吧”的提议。但这次她不太想同意。
她从没拒绝过她,她总要学着拒绝她。
两人的僵持被突然出现的甜甜打破,童音宛如天籁,解救了卫生间里的两人。
“妈妈我饿了。”
秦婉终于抽出了手腕,几乎是扑过去抱起了甜甜,“抱歉,小孩下午还要上学,今天不太方便,尔老师也收拾一下早点回家吧。”
尔染这才大脑复位,想起刚才的提议多么愚蠢,自己头破腿瘸,对方带着小孩,最不合适的时机,话赶着话,一步步说到了彼此都尴尬的境地。
秦婉见她无话,抱着甜甜走了。
明明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一看时间才十一点半,甚至赶得上食堂饭点。秦婉牵着甜甜去教工食堂,一路上偶尔遇到学生,回了几次招呼,心才慢慢地静下来。
“甜甜中午想吃什么?”
“妈妈你捏得我手好痛。”
秦婉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掰开甜甜的手,还好只是有些红。
“对不起宝贝,妈妈太用力了……”
“不止手很痛,抱我也很凶。”
“对不起……”
甜甜扁着嘴,眼里悠悠地转起泪来。
“对不起宝贝……”秦婉轻轻搂住甜甜,觉得自己也快哭出来了。
似乎从今早开始,一切都不对,每一个行动都不理智,每一句话都犯错,今天如果能倒带重来就好了,这辈子如果能倒带重来就好了。
而腕上红印仍未消散,像旧日里痛苦时她的自罚,清晰地标刻着,错误的脱轨。
“但甜甜不是因为妈妈用力才生气,甜甜生气是因为,妈妈明明不开心,还要装成开心的样子。”
“甜甜不是非要妈妈开心,甜甜只是不想妈妈假装,妈妈假装的时候看起来很累。”
秦婉眼泪几乎立刻就下来了,但这是在公共场合,小孩子可以无缘无故嚎啕,大人却不能情绪崩溃。
她轻轻放开甜甜,“宝贝说得对,妈妈今天确实,不太开心,妈妈晚上讲给甜甜,好不好?”
“现在不行吗?”
“现在不行哦,因为这是妈妈的隐私,被其他人知道就不好了,妈妈只想讲给甜甜。”
“好吧,我长大了,不需要拉钩,但妈妈要说话算数。”
“一定!那先去吃饭?吃完饭送你回去午休。”
“嗯!”甜甜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自己擦了眼泪,还大声擤了鼻涕,“唉,妈妈你可真不让人省心啊。”
秦婉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
尔染没有解语的小棉袄,残躯不便开车,坐上出租回家的时候,心里自嘲,今天这假还真排上了用场,看这样子还得多请几天。
点开微博,经常搜索的那个ID,点进主页却是一片空白。尔染再度后悔起最近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不,有时候,她回望两个人的情感纠葛,总觉得可能从最开始就不对。
两人初遇是在大学一门通识选修课上,通识选修四年修够学分即可,修读年级不限,于是大三的秦婉和大二的尔染便在同一学期修了这门课,且因为座位相近又是一个学院,顺理成章地认识,在小组作业中组了队。
期末结束,小组作业的群解散,两人却加上好友,因为共同话题颇多,意外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尔染到现在都不知道,秦婉的暗恋始于何时。
当时的她尚为直女,虽然身边也有同性恋爱的同学,但只觉距自己遥远,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路人。
面对秦婉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亦师亦友的帮助,只觉得学姐人善心好,这份友情珍贵无比,难以复制,她尽己所能地回应着,却从来没往旁的原因想过。
因此,当秦婉在自己生日时表白,尔染有一瞬是恨的。
原来不是无所求而是充满企图,原来不是友情而是暗恋,那些善意的温暖变得有如刀尖,她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不留余地,不容挽回。
被拒后的秦婉,是否痛苦,痛苦几多,尔染不得而知,只知道不欢而散后没多久,秦婉便申请了下一学期的交换。
那时的她也长出口气,现在看来,时间其实应该暂停在那里,走向另一条岔路口,她们无法□□人,从此也不做朋友,应该就不至于,沦落到后来这番田地吧。
但坏就坏在,她直得不够彻底,无法完完全全厌弃,她想怨恨秦婉,把这段友情涂上了不纯粹的色彩,又惊恐地发现,更多时候,她在想念秦婉,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当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最恨的不是秦婉,而是当初把话说得无可回转的自己,她终于受不了了,举目四望无亲友——秦婉之后,她再也没交过新朋友,几个老朋友对两人关系了解不多不便打扰——只好自己买醉去。
难说是酒意怂恿还是借酒壮胆,给秦婉去了消息——自己当初话说得狠,联系方式倒是没删,这么一看或许情感比理智先看清——消息撤回得很快,难说对方是否有看到,但索性秦婉归期将尽,她抱着捧花去迎,隔日便告白。
秦婉答应了,她们似乎又回到从前,无话不谈,情深意重。
*
车到小区门口,回忆被迫终止在此处。
尔染下车,深吸口夏末秋初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觉得深呼吸平复心情可能因人因时而异,反正此时,她没有舒缓一点,只是觉得沉重加倍。旧事新愁一齐涌上,
是她第一次拒绝,也是她再次告白,却也是她,又一次提出分手。
如今,又是她闯进她安稳已久的生活,搅起一团浑水。
永远离开不再相见,她做不到;破镜重圆重新挽回,她不敢想。
像一辆单行道上刹车失灵的破车,她想,老天啊,给我个答案吧,哪怕是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