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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有打算 ...


  •   大学老师是个表面轻松的职业,每次听学生说老师不用坐班不用朝几晚几多幸福,秦婉就感到一阵围城般的好笑。

      暂且不说博士几年的死去活来,也不谈找工作的机缘天意,就说顺利入职后的教学科研任务,都时常让秦婉喘不过气,更不必说本职工作外各种事务的古板形式和繁琐流程。

      无论做什么,只要是工作,都让人有崩溃的时刻,可能找一份最适合自己性格的职业,虽有崩溃但也有幸福时刻,后者甚至还能多于前者,就已经是十之一二的人生了吧。

      就像现在,秦婉虽然不用坐班,但工作就在那里,不朝九晚五就要晚九朝五,没有公司制度盯着,无需偷着划水,却难以真正摸鱼。

      毕竟,有些工作只要坐够时间即可,有些工作不关心时间,却关心结果,而这结果只有你一个人才做得出来。

      哪种工作更好,秦婉不予置评,她只知道她适合后一种,于是痛并快乐地工作着。

      学院的老师大多居家办公,有课到校,她为接送甜甜,大多时候还和读书时一样,按时到校离校,把一部分要看的书和要写的论文带到学校做。

      甜甜放学时间就是她的下班时间,接了小孩去开车,甜甜刚系好安全带就眼巴巴盯着秦婉,“妈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没忘了中午的话吧!”

      小孩子的记性真好啊,想糊弄过去都困难。

      索性秦婉也没打算糊弄,她不着急发动车,在佯怒甜甜是不是因此一下午都没认真上课后便讲了起来。

      一下午没认真工作的是她,因为这件事要怎么说,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困难有二,一是如何和孩子说成年人的事情,二是这个成年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这个隐私又如此的复杂。

      独身抚养孩子有太多的困难,经济物质上的暂且不说,只说精神上的,秦婉觉得自己始终在努力,始终做不好。

      这还是甜甜是个早熟的孩子、领养时已经五岁的前提下。

      从法律上成为甜甜母亲那一刻开始,秦婉就开始和甜甜一起,寻找一种最大程度上两人都认同的相处模式。

      要像对待一个大人一样平等地和孩子相处,又要葆有孩子的童心,不能把太多成年人的负担加在孩子身上,这是她们的共识。

      不能欺骗,但可以视年龄和情况有所保留,这是秦婉内心的原则。

      “妈妈今早做了噩梦,这个噩梦让妈妈想起过去不愉快的事情,妈妈以为一个梦而已,不会影响到心情的,结果今天还是有点心不在焉,一整天都忍不住回忆。”

      回忆什么呢?大概是回忆她们大学时候的事情吧。

      *

      尔染不是那种很典型的美女,初见甚至没留下什么印象。真正留心起尔染来,实际是加了微信好友后。

      这人偶然发朋友圈,挂着一页书的照片,书的内容已经忘了,好玩的是旁边的批注,笔锋尖锐,口气也很嚣张。

      小组合作时秦婉见过这人的字,知道是她写的,便也好奇去借了书来看,看完竟然颇有同感,于是一时没忍住,点进小窗私聊。

      没想到性情相投,很多观点都一拍即合,两人居然聊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就成了看书搭子。尔染不像秦婉,只喜欢看书,而是电影电视剧漫画动画综艺来者不拒,也托她的福,秦婉那一年摄入了许多神奇的精神食粮。

      她常为网络那头的妙语连珠大笑,也忍不住把自己偶尔犀利乃至刻薄的观点输出。

      慢慢的,她说的少了,偶尔有了不一致的观点,她也不想去反驳,而想着如何能说出博她一笑的话了。

      慢慢的,她不止想和她在精神世界互通,也想在现实世界中见面。

      慢慢的,她忍不住关心她所有的生活,好奇她不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交了什么朋友,做了什么事。

      而她也总给她回应,讲她的快乐与痛苦,那么信任地扑进她的怀里,说永远、说一起、说特别、说她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

      “妈妈?”

      “嗯?”

      “是和今天那个摔倒的阿姨有关的梦吗?”

      孩子的眼睛清澈,直觉准确,童言无忌,又万分残忍。

      好吧,看来保留多了,还得再吐露一些。

      “算是吧。”

      “你们是朋友吗?”

      是朋友吗?如果只做朋友,应该就最好不过了吧。可惜她太贪心,当尔染生日许愿时,说出那句“我永远爱你,许愿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时,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亲爱的,永远爱你和一直在一起都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那样会让人误解,会让人吐露真心。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

      “没关系的妈妈,甜甜做妈妈永远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甜甜越过中控台来抱秦婉,把安全带扯得老长。秦婉这才发现自己在哭,又觉得甜甜可爱,没忍住哭着笑出了声。

      “哎呀,甜甜……”

      “妈妈抱抱。”

      *

      用纸巾擦干净脸,经由小大人甜甜再三确认情绪稳定可以开车后,秦婉才发动车,准备回家。

      汽车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秦婉想,永远和一直这样的话,只有一定不会离开的人才有资格说,现在她有了,那就不再需要别人了。

      *

      尔染没有真的续假,自己换衣服对镜检查时,腰臀上一片淤青,粗略判断应该没伤着骨头,尚不至于卧床修养,但一瘸一拐去上班实在有失体面,于是申请居家办公。

      没想到先来的工作不是社里的,而是A大。

      师生双选,学生的简历内容丰富,她坐在垫了个软垫的工学椅上,一封封邮件看过去。

      她极力想从学生们的论文选题中看出指导老师,但无奈何毕业多年,实在是知识还给老师,不敢乱猜。

      而且这样的心思也实在小人,不能因私忘公,虽然接受A大之邀心思不轨,但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在其位谋其事,还是得做好。

      于是,她选了几位看起来和她本职工作关系较大的简历,认真去了回信。

      而后便登入社里的邮箱,审核OA系统中的日常稿件。

      回信、转达、汇报……她效率极高,但耐不住半身不遂,工作了两小时只觉身下的软垫子也有如刑具,关电脑上床,侧躺着去了。

      这一躺,或许因为白日里心力交瘁,倒是很快昏沉睡去,沉甸甸坠入过往光影晦暗的梦里。

      *

      身在梦中不知梦,尔染沿着步道行走,倒是很快认出,这是A大的校园,古旧的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深秋的叶子红了,宛如一片夕烧。

      腿不听使唤,径自往前走,墨绿铁网圈住空旷的操场,橘红跑道深绿草坪,高高看台上三五零落地缀着几个书包,人却不知哪里去。

      再往前走,就是地下车库的出口处,天幕违背常理地突然暗下来,只剩两盏路灯,昏黄地亮着光,两道人影在车行道上借着路灯打球,笑声清脆,偶尔有说话声,却也听不清。

      尔染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可以掌控这副身体,也就明白了是梦。刚一路看来的景致历历目中,她想起来,这是她们大学时遛弯,最爱去的地方。

      秦婉是个面上很沉默稳重的人,不爱说话,很少社交,上了大学还在死读书,一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沿着文学类书架一本本无论好坏地读过去。

      尔染则恰恰相反,她喜欢玩,跑跳起来有用不完的精力,什么新东西都想试一试,无论做朋友还是做恋人,没少拉着秦婉,强迫后者陪着自己踩大街、做夜游神。

      现在想来,秦婉其实是不喜欢的吧。从不拒绝、始终耐烦,困在自己名为爱的枷锁里,躲无可躲。

      而画面一转,清晰的环境不见了,触目所及是浓黑的雾气,飘荡在雾气中的是破碎的文字——

      “又失眠了”

      “想要回到子宫”

      “没有人会喜欢我”

      “我迟早会让所有人失望”

      “一事无成”

      “恶心”

      她想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黑雾去触摸那个抱膝独坐、面容模糊的人,却被文字的碎片刮得两手鲜血。

      “她终于提出分手,这一天总算来了。”

      哗——碎片如羽翼锋利的白鸟,啸叫着扑面而来,现在不只是双手,连眼眶也流出了液体,冰凉的……尔染抬手想抹去,触感真实,意识逐渐回笼。

      心脏一阵抽痛,她摸到满脸的泪。

      这是彻底清醒的前奏,尔染往前两步,想撕破黑雾,冲着抱膝的女人说些什么,无奈眼一睁开,一片朦胧中满室昏暗。天黑了,这一觉竟然睡到华灯初上。

      人清醒了,身体却不想动,对着昏暗怔忪了一会儿,心脏还在隐隐抽动。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见面不会弥补惦念的黑洞,只会掏心挖肺,把记忆凿个对穿。

      到底是有所亏欠,活该寝食难安。这样想着,心跳反而缓下来,有种自啖血肉的痛快。

      冷静下来,伸手够了不远处的手机,点开,却发现三条未接电话,都是同一人打来的。

      还没来得及回拨,这人又打了进来。

      *

      来人余愈,是她的发小兼损友,刀子嘴豆腐心,自诩单身主义,却热衷八卦朋友们的桃花,前两天尔染托她一事,被这人闻着味儿地追问。

      尔染心硬如铁,委托没有完成绝不多说一句,逼得余愈心痒难耐,效率奇高,没两天就把事情办妥。

      “请客吧,这也只有姐姐我,劳心劳力帮你,不然就你这堆要求,谁办得到?”

      尔染不拆穿她想听八卦的真实目的,静静听她说。

      “你这情况太特殊,来访者不是病人本身……”

      “她不是病人,我只是想了解一些……”

      “好,不是病人,又不告诉我名字,要我怎么称呼这位神秘女士?”

      “……Q,字母Q。”

      “好,Q小姐无法到场,你又算不上Q小姐的家人,而且你的观察渠道不够正面……”

      “我们说好,没有审判。”

      “……好,没有审判。以上几条综合起来,我认识的几位咨询师都委婉地表示无法接受。只有一位刚回国的咨询师,说可以先安排一次。”

      “好,说吧想去哪吃,今晚就请你。”

      “别,姐姐我今晚有约。啧啧,到底什么孽缘,让我们尔总都成了见色忘友的小人,以前吃饭可没见你这么爽快。”

      孽缘,尔染想,余愈这张嘴越发狠毒了。

      “好好好,我不多问,但这人要真如你所说那般,我站着不腰疼地说一句,别太执著较真。”

      “……我知道。谢谢你,余愈。”

      “哎呀少来,有这功夫不如再请我一顿。”

      挂了电话,这才有功夫点进余愈的聊天界面,推荐好友的名片上赫然写着,心理咨询师欧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各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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