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惦惦》雀拾

1、校园重逢

　　凌晨，秦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醒了。

　　梦里是A大的校园，可能是参观日，旌旗飘动，游人如织，秦婉走在那人身后，盯着对方乌黑的短发出神，直到手里被塞进一只相机。

　　对方站在校门前，示意秦婉走远些，好拍个全身照，于是秦婉后撤几步，把对方的笑框进取景器，横竖各拍了两张。参考线和地面总不平行，梦里的秦婉不太满意。

　　把相机递过去，趁对方一张张浏览，秦婉走到马路对面去。对方还在低头看相机，没有跟过来。

　　一辆校车驶过，对面空无一人。

　　*

　　据说刚醒来时，人对梦记得最清楚，如果不快速记下来，梦很快便会消散。秦婉并不想刻意去记，但脑子无意识地又把梦的内容过了一遍。

　　这一过，人就彻底清醒起来，在床上躺着和黑暗对视了几分钟，无奈何地拿起枕边的手机，六点四十，闹钟还要一个小时才响。

　　点开微博想看两眼讯息，“请登录”弹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最近刚把微博注销。

　　想了想重新开始经营一个账号要耗费的力气，秦婉点击退出，卸载——她的力气只有一次性，从头来过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的事。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即使比预计早醒了一个小时，也起床正常洗漱，从书架上抽出昨晚开始读的《涅朵奇卡》，继续读了一章，闹钟便如约响了起来。

　　而后便是如往常一样的，边做早饭边和女儿甜甜的赖床大战三百回合。

　　小小的平层里很快热闹起来，豆浆机的轰鸣声，甜甜哼哼唧唧的起床声，微波炉“叮”的一声，洗漱的水声……好不容易，早饭上桌，甜甜坐稳，又是一个平淡如常的早晨。

　　*

　　目送甜甜走进附小，秦婉转身步入A大的文史楼，今早有会，电梯直通会议室，来得早了，会议室里只有正在调试设备的学生，秦婉挑了个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边缘位置坐下，翻开《涅朵奇卡》。

　　开会什么的，秦婉一向将其当背景音用来看书，反正相关文件教务会在群里发，来这里坐着，纯粹是打工人身不由己，到点上钟罢了。

　　「当我重新静开眼晴的时候，看见一个孩子——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俯视着我，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向她伸出双手。」

　　“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阅读，秦婉隐约觉得这声音耳熟，没来得及在脑中搜寻出对应的人，头先抬了起来。

　　乌黑的短发，笑眼，酒窝。

　　梦里相机的拍照声，在脑海里“咔嚓”“咔嚓”地响起来。

　　尔染。

　　秦婉像被定住了似的，无法动弹，无法出声。

　　*

　　对方好像大脑宕机，连嘴唇都轻轻张开着，尔染也不介意，自顾自坐定，任由旁边的人目光宛如开了跟随一般，跟着自己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她看起来气色还行，看来最近没失眠，尔染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打从一进门看见秦婉，她悬了好一阵子的心，这才缓缓回落，莫名的踏实。

　　原来久别重逢是这种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心跳如擂鼓，只是忍不住想，对方如果开口，自己要怎么说——

　　“挺意外的，原来你回A大了？”“好久不见，过得好吗？”“学姐好，别来无恙？”

　　还是就是那句，“我很想你。”

　　她一时半会儿没想清楚怎么接话，旁边却又响起书页声。

　　转头一看，这人仿佛从未有过这段插曲一般，继续看起了书，书页发黄，衬得她手指葱白，指甲短得发秃，是熟悉的啃咬过的“杰作”。

　　*

　　会议好像开始了，她们俩却没一个抬头，她看着书，她看着她，时间短暂地凝滞了，直到台上响起尔染的名字。

　　“下面有请纽瑞格大学出版社中国区董事总经理尔染女士发言。”

　　秦婉垂着头，听尔染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笃笃地响，而后是“咚”的一声——鞋跟和木质讲台接触的声音。

　　她的声音还和十年前一样，说话的语气、停顿的习惯都不差分毫，可能更幽默了？不然台下怎么总有笑声。

　　秦婉盯着白纸黑字，耳朵却不由自主竖着，听着那熟悉的女声，每个字都清晰明了，每句话都简洁动听……

　　如此认真听会还是工作以来第一次，直到尔染原路返回，坐回她身边，秦婉才愣了下——刚才她说什么了？

　　*

　　还好有教务的文件通知。

　　散会后的秦婉头重脚轻地走回办公室，对着十几页的通知头一次觉得自己有阅读障碍，看了三遍，勉强看懂新规定。

　　简单来说，新学期，学院要实行“双导师制”，给每位学生同时配备一名专业导师和一名业界导师，导师和学生的双选要在本周内完成。

　　秦婉消化了一会儿，登上邮箱，邮箱里躺着几封学生的邮件，点开任何一个都带有不小的附件。

　　自我介绍、科研经历、未来研究方向……秦婉自觉自己本科时绝不会有此等成绩，一边认真阅读起学生们的简历……

　　读不了一点，秦婉第三次看见学生实习经历中的“纽瑞格”字眼时，简直有些想笑了。

　　纽大出版社是国际知名的出版社，中国区的总部设在A市，A大文科方向的学生，无论专业是否对口都会将其作为实习公司的重要选择之一。

　　纽大出版社、实习、董事总经理、业界导师……兜兜转转又回到那张脸上。

　　尔染，应该就是作为行业翘楚被邀请来做业界导师的。

　　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秦婉闭眼靠在椅背上，努力条分缕析地抚平自己的心绪。

　　尔染，我明明，已经忘掉你了，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梦里，在现实里。

　　*

　　周一，出版社的工作忙得很，要总结上周，安排这周，展望下周，本该有大大小小的会排队等着她去开，一摞一摞的文件等着她去签字，但尔染请了假，躲在A大对面的咖啡厅喝十几块一杯的香精味咖啡。

　　人果然是贪心的动物，见了一面，就想再见第二面，说了一句话，就想再说无数句话。

　　上午业界导师见面会上，碍于场合正式，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会议结束，又被拉去合影，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婉离开，等到合完了影，说足了场面话，走廊上早已空无一人。

　　于是尔总只能窝窝囊囊地在此蹲守，虽然蹲着蹲着，理智回笼，开始担心万一秦婉开车上下班怎么办，自己会不会早已错过去了。

　　而从小门出来的那道黑影打消了尔染险些窜火的焦急，是秦婉。

　　她还是爱穿深色衣服，衣柜里是不是还是清一色的黑棕灰？尔染抓起手包起身结账，心头一团乱麻地想着等下要说什么，无论如何先请对方吃饭吧，坐下来，是不是就能多说会儿话？

　　秦婉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尔染心下一跳。

　　但对方好像没看见自己，掏出手机打电话。尔染担心对方叫了车，几乎是冲着出了咖啡店。却见马路对面的人不像等车的样子，拢着大衣往西走。

　　出来吃饭吗？尔染和她隔着马路并行，心想，A大附近有名的美食街在东边啊。

　　还是出租车在路口等着？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加快步伐，想赶在绿灯亮起前走到人行道，好冲过去拦住对方……

　　这么想着的尔染，就看见秦婉停住了，在黑栅栏门的建筑前。隔着熙熙攘攘的马路，建筑上“附属第一小学”六个字要经过几次车与车的空隙才能看全。

　　尔染还在往前走，不明白秦婉为什么停下来，就看见校门打开，一群孩子涌了出来，一团红色扑进秦婉怀里。

　　尔染愣在原地，秦婉抱起来的，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

　　*

　　“婉婉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孩子？”

　　“倒也没有……”

　　“为什么要撒谎，是担心我不开心吗？”

　　“好吧，我确实很喜欢小孩，尤其是小女孩。”

　　“我就知道！你看到小孩根本移不开眼嘛！放心，我很大度的，等我们毕业了，就去结婚，领它几个小孩来养养！”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孩子，即使是小猫小狗，养之前也要准备负起一生的责任啊。”

　　“痛痛痛！我错了！别敲我头！哎呀我知道婉婉的意思，我一定会想清楚，为我们的家负起一生的责任！”

　　“……行吧，勉强原谅你了。”

　　“婉婉，如果我们领养了小孩，小朋友有两个妈妈，会不会不利于早期认知世界啊？”

　　“那就叫我妈妈，叫你阿姨。”

　　“不要啊！婉婉！你又欺负我！啊啊啊和我拉钩，不许自己美美当妈，我们要一起养小孩！”

　　“太幼稚了吧，干脆你认我当妈好了，家里有你一个活宝就够了。”

　　“婉婉！”

　　“……笨蛋，伸手！”

　　*

　　原来记忆不会消失，只会埋在脑海深处。

　　尔染想起来，她们一起拉钩，还商量要给女儿起什么名字。

　　秦婉是诗词歌赋派，声称要给女儿找出最腹有诗书气自华又不重名的字眼，尔染乐得看对方翻诗经楚辞，实际偷摸用随机生成器，给女儿起了一堆玛丽苏的小名。

　　秦婉抱着女孩原路返回，尔染仍旧顿在原地，她想，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

　　“妈妈今天中午怎么来接我啦？”

　　“惊喜！怎么样，意不意外？”

　　“是很意外啦……但中午食堂有丸子和萝卜汤啊……”

　　秦婉沉默，“那妈妈送你回去？”

　　感受到远处黏在身上的灼热视线终于消失，秦婉也开始反思，自己是否有点杞人忧天了。

　　或许尔染只是正准备走，恰巧看见自己，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而自己太敏感了，一眼瞧见对方的那一刻，身体就叫嚣着要返回。

　　好不容易依靠理智刹住了车，没让逃避显得太刻意，却也不想制造双方打招呼的机会，下意识的，掏出手机给甜甜的老师打了电话。

　　但现在跑来接小孩，似乎更显得欲盖弥彰。

　　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流年不利，今早从醒来就一直在不顺的路上狂奔，手却被甜甜摇了摇。

　　“妈妈，对面有个阿姨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