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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毕业 世上聚散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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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有往届的学长回学校拜访,拉着四火吃饭,饭局上老班铁定是喝多了,等晚自习回班里时,看到他脸上泛着明显的红,闻到他身上散发浓重的酒气。果然男人酒一喝多,就容易控制不住自己,我们班主任也不能免俗。这天晚上,他跑到讲台天南海北的侃大山,絮絮叨叨讲了足足一节课。也许是酒后真心,也许是临近分别,四火的话语多了很多真情实感。
不同于其他班班主任爱说的“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老班却说我们是他带过的最好的一届,尽管班里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学生不少,给他闯的祸事也足够多足够令人恼火,但他依旧觉得我们这个班集体很优秀,绝不是普通班的水平。那晚,班主任还说了很多关于大学、关于未来、关于人生的话题。
这些看似废话的话,也许是四火憋在心中,一直想和我们说的,只是碍于班主任的身份面具,他不便说而已。在很多同学的心目中,或许老班的形象是讨厌甚至可憎的。连我都觉得,他平日太过苛刻易怒,不讨人喜欢,但是听完这番话,我有些红了眼眶,许多女生也在暗自擦着眼泪。
离别或许难舍,前路或许迷茫,但把那主任此刻的鼓励和期许,却是真真实实的,有这老班这些话注入的力量,或许能支持我们走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潘潘和胡一杰同桌前,胡一杰因为压力太大,自请回家躲了一阵子,回归后也一脸颓废的样子,在班里造成一阵不小的骚动,所以潘潘才动了拉他一把的心思。同桌一个月,潘潘看胡一杰实在学不进去,再学也是痛苦,只好作罢,最终没能把胡一杰的成绩带上来。
这件事上,令潘潘生出不少挫败感,甚至考试排名还掉了不少。毕竟潘潘从来都认为,只要肯努力,什么事都会有好的结果。现在没能拯救胡一杰于水火,连带着自己在最后一排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于是他只得很不甘心的放弃了,从最后一排回到了班级最核心的位置,同桌变成了孙悦和宋奕杰。
快要高考了,把多余的心思收一收,也是应该的。许多企图拯救他人的行为,很多情况下都是徒劳无功,不过我自己说别人一套一套的,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清醒理智了;
比如潘潘想捞一把胡一杰这种行为;比如我看见莫凡的刺青,也有想把他骂醒的行为。结果都没什么用,我行我素的人依旧我行我素,与其试图拯救对方,不如祈祷对方自己醒悟,还实际些。那些由内而外,发自真心的自我改变,才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越是临近考试,我就越觉得焦虑和无措,越是焦虑无措,就越想放纵自己,真放纵了呢,又生出许多自责懊悔来,整个人矛盾痛苦极了。别人家的孩子是那临危不乱,越是高压的环境越是冷静,从而超常发挥,一鸣惊人。而我恰恰相反,是那种越到紧要关头,越容易心态崩溃掉链子的类型。比如中考,其实按自己平时的水平,考出来的分数本不应该如此的。
此刻的我,正把耳机线藏在水袖般宽大的校服衣袖中,假装托腮,实际上正在物理课堂上偷偷听音乐。窗外的阳光照进我这一方小小的课桌,陪我奔波三年的桌面上,留下了不少划痕,是时间的痕迹。
阳光照在被各种课本、试卷、辅导资料挤得满满当当的书立前,可以清晰的看见光束之中被气流搅动,像精灵一般翻飞的浮尘,这些浮尘被太阳镀上一层金色,缓慢的向上漂浮而去,有种时光缓慢流淌,岁月静好的感觉。
正在被我拿来干坏事的,是个苹果的MP3,小呆的东西,小小一个约莫橡皮那么大,别在裤腰上听歌很方便。以前的我受我姐影响,很喜欢周杰伦、梁静茹他们的歌。小呆的MP3里无一例外,全是霉霉的歌,每一首我都超级喜欢,小呆说这些是他特意花钱下载的。这些歌里,我最喜欢的是New Romantice这首,喜欢到晚上睡前都想听两遍才能入睡的程度。
听着歌,发着呆。
莫名想起,之前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文科和理科的种子选手先后到操场高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他们都是实验班的翘楚,年级榜单上常年霸榜的存在,准清华北大的苗子,上台发言的常客。估计登上这个高台对他们来说,如同回家一般寻常。
在操场上闲逛时,我自己也经常登上这个台子,站在上面望着台下空空如也的草坪,想象着在全年级同学面前发言的样子,这场景,光想想就令人有些腿软。换做真的面对全年级人发言,得是多么有自信和魄力。在台上接受全年级学生掌声的时候,估计会有种君临天下的豪气。
潘潘跟我坐在台下的时候,听着老套而慷慨的誓师内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既然提不起神挺那些陈词滥调,不如观察观察各班班主任,还来得有趣些。比如五班老班苏老师,高高瘦瘦,站在那气势很足,气质也好。十八班的方老师,则满脸阴郁,一直不停的从他们班队伍这头踱步到那头,像巡房的捕快。
反观我们八班的班主任,个子不高,头那么圆,还站没站相的。四火站在哪,喜欢双腿交叉,右脚脚尖点地,歪着身子,姿态像水蛇般妖娆。我把班主任这副样子指给潘潘看,潘潘也觉得可乐,我俩在下面捂嘴憋笑,把脸都憋红了。
后来做课间操的时候,我俩就爱关注四火的站姿,然后把老班的丑态指给身边的人看。那段时间我俩还喜欢课间操结束后比赛谁第一个到教室,为了争这个每次做操特意站在队尾,这样一解散就能冲在全年级回教室人流的前头。然后我和潘潘就被四火水灵灵的训了。
老班在回办公室的路,慢悠悠在走廊上走过,站在教室门口时,看见我们两个像小疯子一样在楼道狂奔,追逐打闹,活力四射的样子,没来由露出几分笑意,随后意识到什么,变脸一般,立马板起脸,开始说教。说我们这么能跑,这么不见得报名去运动会上跑云云。
之前参与的高校扩招、降分录取之类一系列活动的结果,也陆陆续续出来了,果不其然,通过的还是绝少数,我投过去的资料石沉大海。全班少数几个有回音的,其中一个是班长投的那份。不过班主任给了她不少指导,这种情况下通过了也并不十分稀奇。
说起来,四火对班长当真是极好,高一刚来的时候就内定了这个唯一班长不说,平时班里除了王雪儿,几乎所以同学都挨过四火的训。而每次班长犯错时,老班都会格外宽容些。平时和班长讲话也和颜悦色的,三年走过来,看上去是十分满意他亲自挑的这个班长的。
当然,上报的材料通过也并非万事大吉,班长所报的那所大学分数线还是很高的,即使降了分,也不是那么容易考上的。至于我自己,本来就没报希望的事情,被刷掉也不可惜就是了。
日子过得越发紧迫,很快,拍毕业照的消息就再全年级学生之间传播开来。这个时间节点,要拍毕业照是意料中事,毕竟再不拍也快没时间了。别的班对这件事极为重视,为了毕业照拍得美美的,都买了统一的服装。有的班穿的是汉服,有点班穿的是民国时期的校服,有的班甚至萌生去租婚纱来拍照的点子,总之花团锦簇,各有各的好看。
听说穿民国制服的就是物理老师带的十八班,置办这些,花费可不小。不过他们班有钱人多就是了。我还记得有次我去地下铁,在正靠在前台点单,身后突然乌泱泱进来一大堆人,为首的女生大手一挥,请了那一堆人喝奶茶。这一挥,估计就是大好几百,壕得不像话。
看着别班热火朝天,我们班自然也是不能免俗,四火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拿班费来搞定置办服装开销。男生这边的衣服交给副班长张海桐,女生这边的衣服不记得是谁主张了,毕竟她们女生数量少,交由他们自己商议得了。
结果男生这边也是吵得不可开交,很多人给的意见都特别奇葩,我觉得民国时期的学生制服就很好看了,虽然有撞车之嫌。但实际上问题不仅仅是款式选择,老班说的大气,结果班费给全班每个人买一件衣服似乎还不是很够。最后由张海桐拍板,男生们就穿定制的印花白T恤。
等拍照前一天,T恤到手,那个质量就不说了,印花真的难看死了。一个大张着嘴的蓝色鲨鱼,嘴里印着一句英文。就这玩意,我严重怀疑张海桐去服装时,把本就不多的班费贪没了一部分。转头一看,她们女生那边也没好到哪去,买的一件黑白条纹上衣搭配黑色背带裤。
不得不说,我们班买的这些衣服,不论男女,还真的很......理科生。不过,买都买了,再不喜欢,为了统一着装,大家也只得接受。唯一一个奋起反抗了的是王雪儿,她嫌女生那件穿着显胖,所以拍照当天,她穿的是自己的白色衬衫。
取景地就在学校后园的鹤饮池前,立夏已过,天气早已是燥热非常,池边鸢尾叶片尖尖上,伫立着几只身量纤纤的豆娘。蝉鸣在晴空下交织成网,却网不住,弥漫在闷热空气中捉摸不透的,似有似无的名为毕业的离愁。
穿着各异的毕业生们在操场上、南楼前、水杉林里奔走,找寻着最佳的取景,希望把这特别的,难忘的一刻框住,把记忆固定在照片里珍藏。很多人身上因为跑动被汗水沁湿,但还是乐此不疲的举着相机或者手机咔嚓咔嚓拍着。
我们拍照的站位是由照相师傅指挥着安排的,原本我是想悄咪咪站刘楚洋附近的,被师傅给硬生生拆开了,反倒安排了宋奕杰站我旁边。伴随着闪光灯的光芒闪过,神探各异的八班众人的神情定格在这一刻。
隔一阵子,照片到手一看,才哭笑不得的发现,这么重要的一张照片,好多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最搞笑的点处在四火身上,为了拍这个照片,他穿了和我们男生一模一样的T恤,这件衣服他穿实在紧了些,照片上最抢眼的就是四火全然暴露的啤酒肚。不过老班虽然拍得不好看,但是从他的脸上难得的能发掘几丝真挚的祝愿和隐约的不舍的神色。
笑得最开心的是宋奕杰,但是这家伙站得不直,脖子朝我这边倾着,吧原本帅气的他显得傻里傻气的。刘楚洋也是笑着的,笑得跟宋奕杰差不多傻。莫凡则是板着一张脸,只有潘潘看上去意气风发的样子,站得位置也很核心,拍得还算不错。
而我自己,自认为拍得还不如初中那张毕业照好看。高三的我可能吃得太好,脸圆滚滚的,表情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嘟着个嘴。为什么显得那么不高兴呢,可能衣服太丑,可能站位不满意,也有可能单纯的阳光照到脸上不自在。
总而言之,时间是不会回头的,一切不能重来,这张重要的照片也只能是这样了。照片背面还封存进去一张纸条,纸条上除了按次序标明每个人名字之外,还有老班给我们所有人写的一段话,他说八这个数字是最招人喜爱的,我们能相聚在八班,是一种缘分,希望我们带着这份期许决战高考,愿高中三年的收获能铺平我们今后的人生路。
这番话,当时的我还不能完全懂,只能读懂里面淡淡的离愁别绪。手指捏紧那张照片,突然,就很舍不得毕业。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天涯海角,何时才能再和这些同窗再见呢?
考前体检的通知,也在高考前一周下来了。倒还蛮新鲜的。第一次听说考试前还要体检的,不愧是高考,准备工作都那么多。体检地点定在南楼,早读课都不上了,全班同学成群结队呼朋引伴的跑去那。
通知刚下来,我以为只是简单看看视力,查一下身高体重那种的常规检查。等别班检查完回来,一个个捂着手臂,才知道居然要抽血。所以当天我磨磨蹭蹭的,有些发怵。
我已经许久没体验过被扎针的感觉了。自从上高中以来,身体健康得不得了,感冒都很少,上次扎针吊水,还是高一的事了。抛开自己真的怕疼的因素,光是看着针尖入肉的场景,我就觉得疼得不行。
清晨的空气还有点凉意,南楼前,桂花树下三三两两嬉笑打闹着的男生们,显得青春洋溢,活力四射。检测的桌子支在南楼走廊上,此刻正围满了学生。
我磨叽到最后,体检的护士等的都有些不耐烦了,招呼着问还有没有人还没抽血的。孙悦和大乔看我怕成这样,不由分说把我架着按到抽血的桌子前,随后站在一边抱手臂旁观,等着我出洋相。当我战战兢兢坐在那,满不情愿的伸出手,眼睁睁看着压脉带扎好,冰凉的酒精涂在臂弯。
我偏过头,不忍看自己被扎的模样,但眼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眼角的余光就是能准确捕捉到即将落到身上那根钢针的影子。此时,身后有人走近,排开看好戏的几位,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伸手覆在我眼睛上,拉着我整个人后背依靠在来人身上,令我心底的不安减弱几分。
他的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害怕就不要看,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想都不用想,这个人肯定是刘楚洋,这种把戏这位校霸玩不腻的。围观的诸如大乔几人大概是被他挥退了,叽叽喳喳的嘈杂声消失了,至于坐在对面护士小姐姐的表情我看不见,应该也是......精彩万分的吧?
思及此,我脸微微发烫,想挣脱却又不敢,因为护士的针已经扎到胳膊了。疼自然是疼的,但很奇怪,靠在他身上,被刘楚洋这样一手捂住眼睛,另一手轻轻顺着后背,心里的恐惧感烟消云散,只有满心的安定。
结束后,按住针孔的棉签没等我自己接过,刘楚洋就非常殷勤的替我拿来按着。我很不好意思,但没反抗,偷瞄到护士小姐姐意味深长的眼神。被他拉到桂花树下,我没好气给了刘楚洋两拳。他身子都没晃一下的,只稳稳当当帮我按住窟窿。
脸微微发烫,我掩唇干咳两声:“又来这套,这么多人看着呢,也太张扬了些。”
刘大哥微微挑眉:“怎么,我让你觉得很拿不出手么?”
我轻微挣扎,试图抽回手臂,但被他轻描淡写控制住,值得作罢,所以语气略带羞愤:“这都哪跟哪啊,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刘楚洋神色认真:“反正我俩已经众人皆知,也没啥藏着掖着的必要了。你这样反而欲盖弥彰。”
他说得好像是事实,我一时语塞:“......我不管,反正你得听我的,以后不准这样了。”
“好。”刘楚洋答应的干脆,换来的是我片刻的失神怔愣。
都快毕业了,还说什么以后不以后的......会有意义吗?
恍惚间,回忆起,刘楚洋和我同桌那会的一件事。
某节和体育课相连的大课间,刘楚洋突然神神秘秘的要我跟着他去学校后边,脸上满是迫不及待的神情,我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跟在刘大哥身后。我们来到那个给教师居住的老小区那边,其中一个角落的小屋,他从口袋摸出钥匙开了门。
我满心满眼的好奇,以为是刘楚洋要我陪他来取什么东西。老小区的屋子我还是第一次进,还没来得及探头看看里面陈设如何,就被刘楚洋一把扑倒在床上。当然,这厮虽是突然袭击,但还没忘了用手护住我的头,倒下时,我的后脑是他温暖的掌心。
我整个人砸进软乎乎的床垫,正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心想,这家伙吃错药了?第一次见这厮动作这么粗鲁。刘楚洋不是来取东西的吗?现在整这出,是想干嘛?
还没缓过神,他就整个人突然靠近,,那张帅脸迅速在眼前放大。炽热如烙铁般的眼神落在我眼中。我懵懂的看着刘楚洋,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角,指节触到刘楚洋的腰侧,能感觉到他腰腹间紧绷的肌肉线条。
面前之人,穿着熟悉的白色棒球服,白色运动裤和明黄色的T恤,由于跟着倒下得仓促,刘楚洋的头发略凌乱了几分,本就凌乱的外套被我抓紧后更是滑下大半,真真的衣衫半褪。透过他偏黑的肤色,我也能看出此刻的刘楚洋面色微微潮红,呼吸灼热而急促,心跳如战鼓般咚咚响动,眼底涌动着足以融化雪山的温柔,但依然亮晶晶的,像是蕴藏着星河寰宇。
鼻间又传来熟悉的微弱火药混合稻草、阳光的气息,和我自己身上散发的薄荷掺杂些许香樟和晨露的气味缠绕在一起,空气中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营造出一种暖甜又暧昧的气氛。我的心跳也不自觉跟着加快几分。随着刘楚洋不断靠近,我的目光不自觉下移,盯着他裸色的嘴唇,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
刘楚洋还是停顿下来,神色挣扎片刻,最终长叹口气,很克制地用指腹抚摸我的眉眼。我有些喘不过来气,不知道是因为他压在我身上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觉得两人此刻的姿势过于暧昧,怕人来人往的看见,弱弱指向房门:“那个......房门还是开着的呢,是不是应该关上比较好?”
闻言,刘楚洋苦笑出声。房间外,原本阴沉的天忽然云开雾散,柔软的阳光洒满天际。部分的光透过窗户,被折射成七彩颜色,从他背后照进来,逆着光,此刻的刘楚洋,像一个从虹光中降临的天使,使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刘大哥怔愣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海,随后这位校霸狠狠地揉搓我的脸,起身前还替我理了理校服,再次重重叹了口气:“算了,小白兔一样,你还不懂。我也不想伤害到你,以后再说吧。”
“哦。”我懵懵懂懂的,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走之前还很礼貌地关好门。总觉得这位爷今天很反常,出了这间屋子略显失落的样子。
现在,我回过味来,他那天,大概、可能、或许、应该,是想有些少儿不宜的举动......弄明白这厮的意图,我脸红到要爆炸。
这家伙,脑袋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啊?这是这种年纪该知道的东西吗???好在最终他悬崖勒马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对于那天之后的发展,是期待还是害怕,是兴奋大于恐惧,还是喜欢战胜羞耻,一切都无法知晓,不过总归是无事发生。
在S城中学的最后一天,教学楼石牌前鲜红的倒计时:距高考还有4天。
最后一天的课堂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要讲的了,每位老师都在离开前祝我们旗开得胜,语文老师还特地做了一个PPT,用喜庆的大红色做背景投影在幕布上,映照得小小的教室满室红光。
尽管各位老师没有直言,坐在台下的同学都能从每位老师眼中读出鼓励与不舍。朝夕相伴的三年,有过不快,有过训诫,更有欢笑,以及陪伴。所有人都没有说很多,但是所有人都舍不得,舍不得就在这里画上句点。
这天,我特意穿了一件纯白衬衫,头发精心打理一番,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既稚嫩又正式,似乎是长大了许多,但又感觉离大人还有很远的路。找老爸软磨硬泡,搞来他的手机,课间挨个找班里同学合影。
找余海潮合影时,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一笑泯恩仇,没多说什么,只大力揽住我的肩膀,亲亲热热的和我合影。让我想到,当初和余海潮同桌。其实,我们也是和合得来的,或许,也有机会成为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的吧?只是,没有时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想到这些,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苦涩。用力的抱了抱他。
下午,四火出现在班里之前,整个年级正在上演最痛快疯狂的一幕:撕书。
也不知道是哪个班开的头,等我们班同学注意到窗外时,教学楼前已经洋洋洒洒的飘散着书本试卷组成的鹅毛大雪了。见状,还是刘楚洋带头,第一个抱着自己的书本冲出去,在走廊上痛痛快快地扬手丢下。他丢完自己的还不尽兴,拉上我一起干这释放天性的事。我跟着撕了几套试卷,随后就望着面前伸着脖子看漫天纸屑纷飞的刘楚洋出神。
不算晴朗的天空下,楼上的学生还在笑闹着撕碎一张张试卷,一页页课本,然后呼喊着欢快的将它们抛撒空中,印着公式、单词、方程式的碎纸像断翅的蝴蝶,像疲倦的白鸽,像被粉碎的墨水与铅字组成的纸牢。
靠在这样的背景下,刘楚洋笑得张扬畅快,青春恣意。
也许他真的很讨厌学习吧?这间教室,这所学校,一直困了他很久,所以他才在这一块发自内心的快乐,像刑满释放的犯人。
刘楚洋回头,瞧见我正望着他胡思乱想,伸手一把把我揽在怀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跟蛇骨银链,底端坠着一个磨砂戒面的素银戒指。刘楚洋解开项链的龙虾扣,亲手给我戴在脖子上。手指触到戒指,有温热的感觉。我惊喜而感动,因为想要一个喜欢的人送的戒指,这个念头是我写在高一的日记里的。
他调皮得朝我眨眨眼:“不准忘了我,我会一直想你的。”
我脸不受控制的红透,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纷飞试卷和课本下的表白,好像,还挺浪漫的。
只是那一刻,我嗅到了分离的味道,只紧紧抱住他的腰,什么也没说。
校长得知这些即将上战场的高三生们如此无法无天,气得叉着腰,头发散乱,拿着喇叭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训话。学生们只拿他的话当背景音,继续撕书撕得痛快淋漓。飞机轰鸣着从教学楼上,卷起一阵流火般的热流,却带不走教学楼下铺得厚厚一层,如冬日白雪一般纸张。
今天情况特殊,所有同学带手机四火看得真切,但都没有发难。不仅如此,他还把三年来没收的一抽屉手机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众人。那些同学领奖状般上台领走手机时,有的满脸愧疚,有点吐吐舌头,有的喜不自胜。我坐在第一排,回首环顾全班,只想认认真真看清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窗的脸,把他们的样子刻在心底。
老班走下讲台,亲手一张张地把我们的准考证挨个发到我们手中。所有人都沉默着,无声的情绪在空气中传播,汇聚成沉默的海洋。有个同学当场就忍不住,起身紧紧给了班主任一个大大的拥抱。气氛陡然酸涩起来,角落里,已经有女生的抽气声传来。班主任也一一回抱了和他拥抱的学生。发完准考证,四火交代了最后几句,从我们招招手消失在教室门口,只留下一个看似洒脱的背影。
老班刚走,班里同学纷纷起身,和周边人挨个拥抱,很多人抱着抱着,眼眶就红了。空气中分别前的依依不舍浓到化不开。其他班的动静虽然不大,但情形可能和我们相同。随后同学们走出教室,和隔壁班级的同学拥抱着挥泪告别。
本以为毕业是一场盛大的成人礼。实际上,却是一场心绪万千,难以言说的临别会。
或许是受了地上之人的情绪影响,今天,天空一直阴沉沉的。
一开始,自己的触动还没那么大,当我看到班长泣不成声地朝我和潘潘走来,抱住我抱得那样紧时,内心触动,不舍瞬间迸发开来。原来,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了啊,当时只道是寻常,三年时光打马而过。自己,恐怕还没做好准备,和这一切道别的准备。
今日分别,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呢?前路会是怎样的?还会再遇到像他们这样可爱的人吗?还会再有这样单纯难忘的时光,和这般青春年少的自己吗?
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漂浮在汪洋大海,无依无靠的人。又像瞬息之间失去一切,伴随着人生结点的结束,有一些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时光再也不符存在了,自己能做的,只能仓促的道别。
和潘潘相拥时,我心如刀绞,哭如泉涌,大颗大颗泪珠砸碎在他肩头。潘潘眼中泪光闪烁,说不出话,轻轻的着我的背。坐在潘潘身边的宋奕杰眼眶红红的,哭得不能自已,我第一次看他哭得这么难过,明明宋奕杰平日是个很爱笑的人,给人的一直是很乐观、很积极的印象。
当我走向最后一排的时候,刘楚洋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自己座位上,我主动上前,抱住刘楚洋。他用力的回抱住我,力气之大,差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刘楚洋什么都没说,只是帮我擦掉眼泪,在我额头上吻了吻。
我看着他,刘楚洋难得的沉默,眼眶也是通红的,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其实心里也是十分不舍得离别的吧?
见我怔愣的望着他,刘楚洋长叹一口气,揉揉我的头;“别哭了,好好准备考试,等你的好消息。”我擦着眼泪点头,也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哽咽着说不出话。
等自己收拾好课桌,眼角的泪水还没干透,抚摸着这张历经风雨的课桌,回望这间老且乱,小却暖的教室,看着楼下几个清理满地废纸的环卫工人,看着人去楼空的教学楼,突然觉得心里空得可怕,足以淹没全世界的寂寥漫上来,一点点吞没了我。
教室还是这间教室,学校还是那个学校,记忆还是那些记忆。只是,我不得不和它们说再见了。
大概,高中时代,真的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