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宋时椿

4、冬

　　2016年，冬。

　　时隔半月，康音再次拉开紧闭的窗帘，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尘封已久的屋子。

　　康音站在落地窗前，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窗外的银杏树已然剩了枯枝，残枝上片叶未留。

　　她只知道，这棵树半月前还是金黄璀璨。

　　半月前，康音确诊了中度抑郁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病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不就是分个手嘛，至于得这样矫情的病？

　　当确诊的那一刻，康音发了一条“进山采风”的朋友圈，随后就把所有的社交APP都从手机上清了个精光。
　　她不想有人来打扰她，即使是无关紧要的娱乐八卦和杂志资讯。

　　此刻她只想静悄悄的。

　　这半个月，她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已然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
　　至于工作那边，她名义上是去采风了，所以不会耽搁挣钱。

　　做摄影师的，时常会去采风，所以康音的好友已经见怪不怪了。偶尔消失十天半个月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康音的作品不算十分出众，但养活自己是绰绰有余的，她有两部分大开销，一部分是买镜头，一部分则是每个月要付给疗养院的钱。

　　她只负责给钱，疗养院是一次没去过的。

　　-
　　康音开始配合治疗是三天后，她和主治医生互加了微信好友。
　　她的主治医生是男的，姓唐，今年三十岁，身高183，未婚。

　　起初她是不愿意的，想要换个心理医生，心想同性之间好交流，谁知唐医生反问：“你是觉得我医术不佳吗？”

　　康音又不是医生，如何判断医生好坏？

　　就这样唐医生成了康音的主治医生。

　　“最近有不开心或者不顺心的事情发生吗？”唐医生和康音面对面坐，开始了解基本情况。
　　康音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分手算吗？”

　　“在你的潜意识里，你认为分手对你没造成影响？”唐医生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连他自己分手都要低沉好一段时间，但眼前这个姑娘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康音倒也不是没受影响，只是她觉得她对这段感情已经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受了一点吧，但不多，分手前后，我的生活从未有过改变，不改变的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不是吗？”
　　“方便问一下分手原因吗？”

　　做心理咨询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所以康音也不怕面前的人会说出去，换言之，即使说出去了也没关系，毕竟过错方不在她。
　　“他出轨。”

　　“感情不合所以出轨？”
　　“算是，但具体点来说是性，性不合。”

　　医生什么没见过，没听过，听到这个话也是接着说下去。
　　“那他出轨你心里有什么情绪波动吗？”
　　“没有。”
　　康音答得迅速且毫不犹豫。

　　“只谈过一段恋爱吗？”唐医生再次深入。
　　“三段，但持续时间不长，且都以出轨收场。”
　　康音也是魔怔了，三段感情，她戴了三顶绿帽子。

　　“三个前任分别有表达过对你不满吗？”
　　康音沉默，低头想了好一段时间：“第一个分手原因是他觉得我不爱他，第二个是觉得我情绪太过于稳定，第三个也说过我不爱他这种话，但我觉得性应该占绝大多数吧。”

　　“你平时情绪过于稳定吗？任何事情都激不起你内心的情感变化？喜怒哀乐都没有吗？”
　　唐医生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康音哑口无言，她又开始保持沉默了。
　　又或许沉默只是她在思考问题。

　　-
　　开始治疗后，康音觉得自己和常人无异。
　　事实上如果没人翻阅她的病历，她的确和普通人一样，肉眼看不出差别的。

　　康音开始频繁更新微博，把所见所闻都记录在微博，以前她的微博规律的像个僵尸号，只会在每月1号发一组最近拍摄的图片，除此之外既不看私信也不看评论。

　　就这样，她的微博还有十几万的粉丝。
　　在某种意义上，康音认为自己也算是成功人士吧。

　　今天她发完一组图，是第一次认真看评论区，以前不看是不想徒增烦恼或者玻璃心吧，不过现在无所谓了，她都得抑郁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一会儿，微博就开始收到点赞和评论的提示音，前排几乎都是赞美这组照片的，但是往后看就会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不一样并不是说康音拍的不好看，而是说她的照片没感情，缺少爱。

　　怎么又是爱？

　　康音烦躁的把手机扔在一旁，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埋头苦喊，她实在是不知道一张冷冰冰的照片需要什么情感。
　　什么爱？爱不爱的不都是人说了算？

　　康音提醒自己果然还是不能看评论，评论区的人还没说什么呢她都已经炸了，要是说些难听的她不得挖地三尺把人撅出来？

　　很快就到了第二次治疗谈话，这次没等唐医生开口，康音就主动说了前几天的微博评论区。

　　“唐医生，前几天我打开微博评论区，有粉丝评论，说我的作品没有感情，缺少爱，我想，爱不爱的不都是人说了算吗？而且照片本身就没有感情，所以爱从哪里感受到？”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上次只了解了你的感情史，那这次，我想了解你的家庭。”
　　听到家庭两个字，康音不禁心头一颤。

　　家庭，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自从上高中后，她的家就没固定过，开学住在学校，寒暑假则吃百家饭，这个亲戚家住两天，那个亲戚家住三天，直到开学，她才得以重新返校。

　　对别人来说，学校是噩梦，但对康音来说，学校是天堂，是真正意义上另一个家。

　　“还需要了解这个吗？”
　　康音反问，那就说明她不太想回答，唐医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你想说那我们就下次……”
　　“没事，可以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得配合您治疗。”
　　康音笑的灿烂，丝毫看不出是一个抑郁症患者。

　　“我父母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因为欠赌债四处逃亡，而我也被迫流转于各个亲戚家，因为有补助，所以生活勉强足够……”
　　在唐医生的指引下，康音打开了自己封闭十年的心房，她开始说起以前，讲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过往以及不堪。

　　康音讲述的过程中，她的表情始终如一的微笑，仿佛这整个事件的主人公不是她，另有其人。
　　她一字一句，说的缓慢。

　　唐医生自然看得出来，康音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她标准的微笑下藏着一颗凄凌破落的心，如果不是亲近的人，根本觉察不出来的。
　　而他是医生，自然看得出来。

　　这次谈话非常顺利，康音打趣唐医生：“你不会来听我讲故事的吧？我的病还治不治了？我可是很期待我康复呢！”
　　看，她的笑带了一丝顽皮。

　　唐医生想，或许中度抑郁诊断错了，她应该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
　　康音按照医嘱，每天都在按时吃饭喝药，顿顿都不会落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最积极配合的病人了吧。

　　上次治疗她提出的问题，唐医生并未同她解答，只是让她下次按时来，到时一并解答。

　　抛开医生这个身份，唐医生的长相完全符合康音的理想型，不过她不喜欢医生，她觉得医生都穷讲究。

　　第三次治疗时，唐医生请康音在外面吃饭，这也是治疗的一种方法。
　　离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或许康音能够更打开心扉，聊一些更深层次的话题。

　　不过唐医生好好的计划还是被康音那个前男友打破了。

　　康音和唐医生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或许是前男友在窗外看到了她执意进来，又或许是他们本来就准备在这吃饭。
　　不过康音完全不在乎，他要在哪吃饭，要和什么人吃饭，吃的什么，她通通都不关注。

　　“康音？好巧啊，你也在这吃饭？”前男友拉着一个女生的手，边走边说，仿佛来了自家一般。

　　康音压根不想搭理他，回了个好就没再寒暄，谁知道前男友像狗皮膏药一样要拼桌，还问唐医生的身份，康音并不想他知道她生病的事，嘴角只好扯了一个微笑，假模假式地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新男友，姓唐。”
　　唐医生一秒就get到了康音的点，附和道：“你好，我姓唐，叫我唐医生就好。”

　　实际上的前男友和冒牌的现男友坐在一起，属实有些尴尬，于是唐医生和康音坐了一边，前男友和他的女朋友坐了另外一边。

　　唐医生心想，看来今天的任务是完不成了，不过能从侧面了解到康音，对她的病情恢复也是有帮助的，毕竟他现在也只是听了她的一面之词。

　　这场饭局，前男友发现，唐医生好像对他和康音之前的事情特别感兴趣，他虽然纳闷，但也是一五一十讲了。

　　前男友毫不吝啬，他夸起康音来是手拿把掐，但是前面铺垫了一长串，后面却用转折词顿了下来。

　　“但是……她对每个人都一样，即使我以男朋友的身份，在她身边，她也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对待我。”
　　“她…好像…不会爱人。”

　　不会爱人？
　　这四个字深深刺痛康音的心。
　　怎么最近都在围绕爱不爱的话题展开，难道这些人没有事可做了吗？

　　照片没爱，家没爱，现在连出轨的前男友都来指责康音缺爱。

　　康音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荒唐到大家都需要爱来证明一个人或一件物品的好坏。

　　后来这顿饭局也是不欢而散，康音是最早离席的。她出门就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现在住的家。

　　意气用事的后果就是她需要在微信上给唐医生解释自己愤怒且提前离席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的尴尬局面。
　　好在唐医生胸襟开阔，并未和她一个病人计较。

　　同时，康音也解释了饭局拿他挡枪的事实。

　　【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生病，麻烦。】
　　【我明白，为病人挡枪也算我指责范围内的工作。】
　　康音无奈一笑，没再回复。

　　康音想不明白，都是在同一片大地上长大的，为什么她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缺爱就不会爱，这一点她早就清楚。

　　但她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父母抛下她一走了之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吃百家饭遭遇叔伯冷眼相待时，亦或许是她生来就不会爱人，连昔日的前男友都来指责她不会爱人。

　　要知道恋爱是最快产生爱的瞬间，可是她仍旧没做到。
　　不止一次，三次她都没有办法做到。

　　【唐医生，治疗暂停，我要去寻找爱，既然缺爱，那我就补回来吧。】
　　康音发完消息在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比她更积极治疗的抑郁症患者了吧。

　　间隔十分钟，唐医生消息回了过来：【好，注意安全，期待你的好消息。】

　　-
　　康音已经许久没回老家了，自从高考后，她一直留在这里。既然爱是在那里缺失的，那就要在那个地方补回来。

　　三个月前已经用了采风的借口，所以这次康音直接向领导申请了年休假，回去待半个月。

　　想回家的想法只是头脑一热，可等康音真的站在老家的土地上时，她似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打开美团，根据评分在镇上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酒店，不是连锁的，但装修挺新，康音猜，应该是刚开不久。

　　她只在美团上订了一晚，上楼看环境不错，于是又下去和老板谈了谈，老板最终以低于美团的价格租给了康音。

　　康音特地选了间日照时间最长的一间屋。
　　抑郁症的人不是容易自杀吗？那她就要用太阳光刺瞎那些抑郁细胞。

　　康音抑郁症的症状都没有，她既不想自杀，也不想逃离世界，反而她还很喜欢这个多姿多彩的生活，可就是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抑郁呢？

　　康音看着是在唐医生那治疗，但她一点都不相信自己得了抑郁症。

　　她可是很向往新生活呢。

　　十年前，康音觉得小镇很大，大到她难以走出去，十年后再回头来看，康音走完这个小镇，从北到南，只用了半天时间。

　　小镇有条江，是夏天人们避暑的好地方，而如今还未立春，江面上依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

　　江边风大，康音还是在那站了半个小时，她不断地回想自己那几年的生活，不是在打工就是在上学，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江面。

　　有一瞬间，她想知道站在江中央是什么感觉。

　　十年过去，昔日年轻健壮的叔伯耳鬓早已有了白发。
　　康音挨家挨户的走过去，遇到以前借宿过的地方，会驻足站立许久，从门内走出来的人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十年之久，康音早就不是那个镇上吃百家饭的小丫头了，更何况康音还戴了口罩，所以根本不会有人认出她是康音。

　　虽然以前遭尽冷眼，但康音还是想来看看，毕竟此行也是为了解开自己的心结。不过她发现这些人现在对于她来说不过是陌生人。

　　她看他们，他们看她，眼神里都充满了陌生，甚至他们会忘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康音呆滞地走出这片熟悉的区域，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相机此刻更像一个玩具。

　　没有爱不可怕，遗忘才是最可怕的。

　　康音机械的往酒店方向走，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往的经历，荒唐且滑稽。

　　回到酒店，她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办了退房，原本半个月的行程她只在这待了三天。
　　对于酒店老板来讲，这人更像是来骗取低价房租的，所以康音退房的时候他亲自上去仔仔细细检查了房间，看到无任何异样才让康音离开。

　　康音走的时候老板当然没给好脸色。

　　回到小区，康音再次紧闭房门和窗帘。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U盘和资料，把保存的照片都上传到微博上，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这次在中间加了一张自己的黑白全身照。

　　照片分十次发，最后一次单独发了自己的那张背影。

　　摄影师就是记录别人和生活的，所以在她专注拍照的时候，她的背影也被另一位摄影师拍了下来。
　　康音看了照片，觉得不错才一直留至今日。

　　其他照片都没有配文字，只有这张配了文字，并且选择了定时发送。

　　-
　　当唐医生发现康音微博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他发现她发这些微博更像是与自己做一个告别。

　　康音是有洁癖的，所以当唐医生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躺在浴缸里，鲜红的血色深深刺向了唐医生。
　　不过浴缸的水还是向外流了一点。

　　康音如果看到了，肯定要皱起眉头拿抹布擦掉的。

　　早晨十点，康音的那条定时微博准时发送：

　　遗忘比爱更可怕。
　　『图片』

　　——
　　全文完
　　2025.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