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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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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冬天的句点都是春暖花开。——加缪
文/宋时椿
2026.01.07
一场大雪过后,西城银装素裹,陈決站在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这是陈決在这住的第五个年头,16岁开始,如今21岁。
五年前的一场意外,导致陈決左耳失聪,右耳百分之八十听力受损,需要带着助听器生活,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出门,连以前的好友也断了联系。
出事不久,他得知自己是陈家弃养的小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陈家把他接到了现如今住的地方。
陈老爷子说:“陈家人必须认祖归宗,即使是残废。”
身体残缺就注定不会被人重视,所以陈決一直是深入浅出,除了学校的必要课程,其他时间他都一个人躲在这间房子里。
陈家人并不在意陈決,当初弃养也是因为医院说身体有问题活不久,但陈決一直活到现在。
他只是看着清瘦,身体还是没大问题的。
西城就这么大,对于他的传言,从一开始的弃养演变成现在的私生子,陈決百口莫辩。
不过他也不在意,摘下助听器,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陈決穿着居家睡衣,双手插兜站在窗前,这已经是他连续半个月看到那个女生站在那里了,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同服装。
女生在楼下站着,来回踱步,脚下已然被她踩出好几个兔子小人。
昨晚下了一夜雪,今天又是周六,所以地上的脚步都是那个女生踩的。
陈決对此产生好奇,是什么犹豫不决的事情能让一个人连续半个月来这里却从来不上楼。
他不知道女生每天会在那站多久,因为他总是看一会儿就有了灵感,然后回到电脑前写些东西,等他想起来再次返回窗户那,楼下的人早已走了很久。
如今大三的课不多,所以陈決不怎么去学校,他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写点东西。今天也是如此,楼下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下地面上那堆兔子小人脚步。
陈決不知道他的灵感来源是不是来自于她,他心想,明天女生来的时候他一定下楼,即使不方便说话,装作偶遇也好。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卧室的懒人沙发挪到阳台上,坐在那里等人来。大概是窗户有缝隙,坐在这里并不是很暖和,于是陈決又去沙发上拿那条灰色毛毯。
坐定后,他看了眼表,这会才九点多,人能来才怪。他索性把笔记本和保温杯拿了过来,坐在窗户边码字。
陈決有一个公众号,每周都会固定更新一篇文章,文章内容不定,一般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粉丝量时多时少,不过他倒是不在乎,只当这个公众号是情绪的发泄口。
以前身体健康的时候,他话就不多,自从生病,话就更少了。
快十二点,陈決还没等到人来,他直接把外卖也拿到窗边吃,此时他的word文档只敲下了两个字:未知。
陈決看着表,从十二点变成一点,两点,三点……直到天黑,楼下除了个别行人,没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
他就这样坐了一天,而文档字数依旧是2,甚至一下午,光标的未知都不曾动过。
元旦当天,陈決是要去陈家酒店吃饭的,陈家人数众多,而他作为其中的一小份子,座位被排在了角落。
他一来就向陈老爷子打了招呼,随后在酒店四处闲逛。
这个酒店他每年只会来一次,而每次来陈设几乎都不变,所以说是闲逛,其实也是真没招了,他不想坐在那里成为众人饭前饭后的谈资。
他的养父母也告诉他,回到陈家,只要不过分就尽量顺着来,陈家人本来也没对他抱希望。
他养父母只希望,陈決平安就好。
酒店有一处梅园,这个时候梅花开的正好,陈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
今天天冷,来酒店的人几乎都待在了室内,所以这处梅花园比较清静,陈決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景也会拍两张,不过手机里拍的远没有现实中好看。
“您好,能帮我拍两张照片吗?”声音温柔软绵。
陈決闻声转身,眼前一亮。
他找了半个月的人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他眼前,陈決心“砰砰”跳了两下,仿佛是在示意他快应允。
他把手机揣在兜里,开口:“可以。”
女孩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陈決,小跑去了三米远的一颗梅花树旁边。
园内的所有梅花树都被员工挂上了红彤彤的小灯笼,到了晚上,连接每棵树的灯光会亮起,那时候拍照应该会更好看一些。
陈決拍照中规中矩,他找好角度试拍了一张拿给女孩看,从女孩的表情来看,还算满意。
就这样,陈決在梅园给女孩拍了半个小时,结束时脸冻得通红,脸更不用说,眼睫毛感觉都快结霜了。
女孩带陈決进了侧厅,找服务员要了暖手宝,陈決和女孩缓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女孩主动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
陈決心想,能来这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的存在,难道面前这个人不清楚吗?
女孩搓了搓手,继续道:“别误会,我不是偷跑进来的,我只是这几年在国外,前段时间才回来,所以对一些新人不太了解。”
“我是……”还没等陈決自我介绍,就被身后的人打断了。
“程见心!刚回国乱跑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宴会马上开始了,快过来。”
陈決见过这个人,这人是程家大公子程见深,想来这女孩就是她妹妹了。
“哥,我已经成年了,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可以吗?”程见心对着哥哥,还是一贯的撒娇卖萌。
“那我们有机会再见咯,谢谢你帮我拍照,辛苦啦。”
就这样,陈決和程见心的第一次见面,就被程见深打断了,陈決甚至没来得及要联系方式,不过他发觉程见深看他的眼神,透露着怒意。
晚上回家,陈決就把那篇名为“好奇”的文章发了出去。
再次见到程见深,是程家老爷子七十大寿,距离第一次见面才过了十天。
作为大小姐的她自然会出席,陈家和程家一样,关系极为复杂,旁系众多,所以每个人说话做事都十分小心。
整场宴会,程见心一直跟在程见深身边,时而假笑,时而举杯,时而舒气,陈決的眼神也是紧随其人。
今晚的程见心和那天陈決见到的人似乎不一样,小小的她像是被礼服禁锢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终于在某一刻,程见心和陈決的眼神对视上了,在一场不自在的宴会上遇到见过的人,不亚于遇到好友,程见心不知道低头跟程见深说了什么,陈決只见程见深点了点头,叮嘱了两句,就放她走了。
陈決和程见心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上次没来得及介绍,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叫程见心,程见深是我哥。”程见心父母早逝,所以程家最出色的当属程见深了。
“你呢,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決,陈家人。”陈決没打算瞒着自己身份。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编织,更何况他的身世早已不是秘密,程见深知道,那程见心早晚也会知道,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告知。
“要不…加个微信?”
程见心主动提出,然后从礼服口袋拿出手机。一般女士礼服是没有口袋的,但程见心的礼服都设计了口袋,方便她放手机之类的贴身物品。
“好。”
陈決答应了,程见心竟然没怀疑他的身份?但他今天没明说,万一哪天知道了,程见心还愿意跟他联系吗?
陈決注意到,程见心眼神中总是透着股忧伤。
宴会还没散,陈決就听到了闲言碎语,他和程见心出去还是被有心人看到了,于是他被老爷子派人送回了家,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办法出门了。
这次去程家,是他偷跑过去的。
当晚,陈決收到了程见心的微信:【陈決,清者自清,不用在意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我在国外,下次回国再找你玩】
陈決:【好】
……
后来两个人还聊了些别的,但全程没提到耳朵,陈決猜,程见心应该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
她叮嘱:【记得多吃点,你现在瘦太多了】
他回:【好,下次见面胖十斤】
她:【二十斤】
他:【成交】
二月,陈決仍旧在家里静养,过年时他只是回去拜了年,连饭都没就走了。
三月,陈決开始着手准备论文选题。
四月,程见心发来消息,说她要偷跑回国,需要陈決保密,闲来可以见一面,她要检验成果。
陈決知道,程见深最近忙着公司交接和旁系夺权的事,无暇顾及程见心,这才让她钻了空子,打算偷偷回国。
这几个月来,两人保持不多不少的联系,分享日常也是成了常态。
程见心回国后,托朋友租了房子,而房子正好在陈決的小区,还没等陈決反应过来,程见深车就停在了楼下。
程见深敲响房门时,程见心以为是她给她俩点的外卖,毫无防备的开了门。
“哥——”
程见心显然被她哥吓了一大跳,此时陈決还在帮程见心往卧室里搬箱子。
程见深直接略过程见心,走到客厅,客厅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大跨步的越过箱子,走到陈決面前,无奈地摇摇头,一句话未说就抡起胳膊就给了陈決一拳,这一拳下手并不轻,陈決直接嘴角流血。
因为很突然,所以陈決缓了好一会儿,把助听器的位置移好才抬起头:“程少爷,你这是?”
陈決想,程见深总不可能因为他帮他妹搬东西来对自己大打出手吧?
“哥!!你干什么!”程见心快走两步,一把把程见深推开,“陈決,你没事吧?”
程见心看见陈決嘴角出血,连忙翻箱倒柜找创可贴,奈何越找越乱:“哥,你到底想干什么?人家只是帮我搬个东西,你至于吗?”
“我至于吗?程见心!你至于吗?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要知道你是这副德行,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去陈家,就应该让你一直待在国外,永远都别回来!”
这兄妹俩说的话让陈決一头雾水,怎么就不要命了?怎么就不该来陈家?是和他有关吗?
“那个…是和我有关吗?”
陈決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大概率要被程见深骂,可他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失忆了就可以当一切事情没发生?”
程见深怒气见长,程见心腿伤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一根刺,这些年他虽然保持和程家的联系,但只是面子上过去就行。
如今,程家的掌权人变成了他,那他自然要好好考虑和程家的利益往来。
“失忆?”陈決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记忆一直很完整,从来没有空缺。
“哥!别说这件事,好吗?”程见心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这语气,程见深五年前就见过一次,而那次,远比这次痛苦。
“我一直以为,你俩是在老爷子大寿那天见得面,后来我才知道,元旦就已经见过了。”
程见深此刻十分后悔,他就应该把程见心藏在家里,谁都见不到:“元旦那天,我十分确保你不来,所以我才心软,带了见心出门,早知道……”
“我确定我的记忆十分完整,没有疏漏。”
陈決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谁知程见深反驳道:“是吗?那你听不见的原因是什么?”
听不见的原因?因为出意外导致的。
可是出意外的原因是什么?陈決想破天也没想出来。
在这之前,他丝毫不关心原因,因为结果已既定形成,再去回想原因,不觉得可笑吗?
“想不起来?那我帮你想……”
“哥,我求你,别说……”程见心再次提出请求,可是程见深没有像五年前一样听她的,反而是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五年前,你和见心放学回家,因为陈家要把你带回去,但你的养父母不同意,所以他们找人把你带回去,你和见心在逃跑过程中被车撞了,你听不见了,而见心…”
程见深长舒一口气,才说出来那几个字:“左边小腿没了。”
左边小腿没了?
陈決立马看向程见心,说实话,用眼看是看不出来的,陈決和程见心虽然只见了几次,但陈決丝毫没看出来她戴的假肢。
程见深的意思是他和程见心以前就认识?甚至是同学?
信息量太大,陈決需要一点时间反应。
“因为你,我妹成残疾人了,好好一个姑娘,就因为你家的破事,而你呢,醒来之后直接失忆,安心地在这里住了五年,五年时间,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将你碎尸万段吗?每一次都是见心替你求情,求我让我放过你。”
“你知道为什么陈家人让你少露面吗?是我要求的,还有西城这些传言,是我找人放出去的,我妹在国外日复一日的做复建,你又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你只是听不见了,而我妹要戴着假肢过一辈子。”
陈決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盯着程见心的左腿,他蹲下,手伸到程见心脚边却又缩了回去:“能看吗?”
“嗯。”
得到程见心的准许,陈決才轻轻掀开裤脚,小腿处是一节冰冷的器械,他能想象到,这小小的身躯躺在病床上,她该有多害怕,多疼痛,他耳朵听不见了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程见心呢?她听到他失忆的那一刻该有多绝望。
所以陈決之前的一切好奇和疑惑就可以解释通了。
为什么他看到的有关程见心的照片都是不漏腿脚的,裤子是拖地的,裙子是盖住脚面的,原来是因为没有,所以才隐藏。
那她在楼下一连站了半个月也是在等他下来?她的脚都…她是怎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不疼吗?
她为什么不上来?应该也只因为不知道是哪一栋楼吧。
程见深说得对,他戴了助听器,和常人无异,但是程见心穿了假肢,还是和正常人有区别。
正值花季的少女,谁不想穿漂亮的衣服和裙子。
后来陈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觉得腿脚不自在。回家后他把自己关在卧室,屋内外黑压压一片。
夜色漫长,困顿难眠。
陈決想了一夜,怎么也想不通,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了养父家,养父没在瞒着,高速路实情。
原来真如程见深说的那样,因为他,程见心才落得残疾,因为他,程见心才在楼下等那么久。
他的确该死。
陈決死亡这个消息并没有传到程见心的耳朵里,陈家悄无声息地把陈決葬在了陈家祖坟。
而程见心此时,已经坐上了前往澳大利亚的飞机,程见深同去。
原来不是每个冬天的句点都是春暖花开。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