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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阿泠,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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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天,就是阿泠的生辰。
劝年很高兴。他已满十七,按照师父的说法,他可以下山了。
他听说山下有好多新奇玩意儿,便决定悄悄给慕泠带一点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一大早,劝年便起了床。晨雾未散,空气微凉。看来,今天还是个好天气呢。
劝年收拾好东西,给师父留了一封信,抬脚正准备走,不想却被叫住了。
“哥……你去哪儿啊?”慕泠强撑着惺忪的睡眼,在拐角处叫住了劝年。慕泠刚醒,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
关键是,不管这人起的有多匆忙,居然都忘不了戴面具。
劝年忍不住心疼,转过身,将慕泠身上的外衣拉好:“小声一点,别吵醒大家。哥下一趟山,很快就回来。”
刚睡醒的慕泠有点懵,楞楞地点点头。没等他反应过来,劝年已经走了出去。
“哥,快一点回来啊。”
劝年笑着向他招手:“哥知道了,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好。”慕泠答着,也朝他摆了摆手。劝年离开的身影变小了,慕泠却不肯回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绿树映山,一片青翠。
街市很热闹,摊贩也很多。劝年在街上走着,看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有些局促不安。这些都是他和阿泠所没见过的,他不知道那一样阿泠喜欢。摊位上的一个角落闪了一下。劝年向那看去,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笛,在阳光下流转着光。
劝年很兴奋。阿泠很喜欢笛子,只不过劝年一直下不了山,只能用山后竹林里的竹子给他做一个。照着书上做的,特别粗糙,但慕泠一直很喜欢,天天带在身上。
现在,他可以给阿泠一支像样的笛子了。
劝年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路上死死攥在手心里的袋子。沉甸甸的,有时会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看着袋子中可观的银子,劝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只想赶紧买下笛子回雪峰。
劝年拿着笛子来到摊贩面前问:“店家,这笛子多少钱啊?”他没来由地觉得不安。
小贩笑到:“客官好眼力,这笛子也不贵,只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啊……
劝年犹豫着将钱袋递给小贩“店家,你看这些够吗?”许是他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小贩的职业微笑不禁僵了一瞬。
这些钱是他第一次下山,将能卖的所有东西全部卖了才换来的。劝年现在都记得他一大早便下了山,一直到日暮才起身准备回家。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那时他的表情一定像极了即将用刑的囚犯,狼狈不堪。惹得小贩都不住笑了起来:“客官不必紧张,这些钱刚好够,还余了一点点。”小贩将空空的钱袋还给了劝年。拿着空落落的钱袋,他甚至喘了口大气。还好,钱够了。
当小贩将笛子递来时,劝年觉得自己的人都在抖。抬脚准备走时,小贩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客官,我看你有些面熟,这个送你吧。”
劝年疑惑着转身,小贩的手中躺着一只有些圆溜溜的小鸟,陶做的。“泥叫叫,往里面加点水,吹出来很好听。”
劝年愣了一秒,忽然又想到,雪峰这么大个地方,一只鸟也没有,有这个,还为偌大的林子添上几分生机。
他谢过小贩,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他这么久不回去,阿泠应该担心了。想到这,劝年有不觉加快了步子。
过了这片林子,就到山洞了。
到了。洞口变得老旧,苔痕爬上石块,一大束藤萝盖住了大半个洞口。
有时劝年会感到奇怪,雪峰和外面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发生了什么,雪峰好像永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反之,亦如此。听阿泠说,师父开了个什么玩意儿禁制,雪峰不容易受到影响,外人也不能随意进出。
禁制是什么,他不是很清楚。反正听师父将着挺玄乎,应该很厉害。
礼物,阿泠应该会喜欢。
劝年闭着眼睛穿过黑暗的洞穴。他其实不怕黑,只是这山洞总是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这一路上不会有任何东西。
说白了,就是放宽了心走,不会有一点问题。劝年享受着在黑暗中穿梭的感觉,尤其喜欢快到洞口时阳光一点点打进洞口覆在双眼上,很轻,很暖。
但他讨厌火焰的灼热感,就像现在。
跳动的火舌炙烤脸颊,试图纠缠上劝年的衣衫。远处的火海中传出惨叫声,血流满地,眼前猩红一片,连了天。
每走一步,好像就会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躺在污黑的血中,有昨日一起玩的伙伴,还有师父门下的一些弟子,明明是这么活泼爱动的性子,现在却躺在地上,睡熟了一样。火光中还有人影晃动,厮杀声四起。
劝年慢慢跑了起来,在火光中穿梭,泪在苍白的脸上交织。脑子里是虚无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来,只是跑着。眼前渐渐清晰,他好像知道他要去哪里了。对,阿泠……
阿泠不能有事。
他的跑动惊动了火海中晃动的人影,他们盯上了他。提着长刀,每一个都是地狱修罗。
劝年不敢停,他害怕在他见到阿泠之前就被抓住了。他只感到恍惚,每过一处,他都会努力回想,鲜血和尸骨下曾经是什么样的。
想不起了。
树枝刮破了皮肤,火焰烧焦了衣摆。一定可怕极了。
周围亮了起来。师父正躺在地上,流了好多血。劝年扑过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个小哑巴一样滑稽。
“劝年……我要走了呢……”师父强撑着身子按着劝年的肩,“拿好了,这是你的剑……”师父沾满鲜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拿出藏在身下的剑,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从身后刺来一剑,命中心脏。鲜血四溅,毫不留情地洒在劝年的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念你我昔日的几分情面,我在问你一遍,”剑的主人从身后走出,身上是被鲜血浸染的黑衣。他近乎癫狂的脸上扯出一个令人窒息的笑。“说,那个杂种被你藏哪里去了?”师父一把推开劝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拿好你的剑,跑啊!”
“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定要我撕破脸吗?”黑衣人抽出剑,朝着师父的头砍去。
血遮蔽了双眼,染红了世界。
抱歉阿泠,我今天回不去了
劝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下了山,又是怎样逃避身后的魔鬼。只是再睁眼,已经躺在床上。
这间屋子并不大,很旧,杂物堆满了墙角。
他好像看见了山上的人,浑身是血,一个劲儿地朝他哭,师父的脖子血流不止,阿泠站在火海中,化成灰。
“客官,客官?”一道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噩梦中拖了回来。劝年晃了晃脑袋朝声源处望去,看见了白天那个小贩。“你醒了?”
劝年怔怔地点了一下头,问:“我为什么会在这?”他的声音略微沙哑,甚至是颤抖。
小贩:“不知道。当时街上没多少人了,我正准备收摊回家,就看你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像疯了一样,还提了一把剑,怪吓人的。怕你被人认成疯子,就把你带回来了。”小贩露出一个邀功似的笑。“我是路野,也可以叫我小野。”
“小叶?”
路野:……
“小叶……也行吧。”
忽然想起什么,劝年赶紧摸了摸身上,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笛子不见了。
***
冥冥中,好像有人在问他,这五年都去了哪里?
五年吗……这可真够长的。
他好像不是很清楚了,就记得有个什么人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说他那天血淋淋的跑到街上,是因为不久前屠了一座山。
后来,镇子上莫名其妙死了好些人。
人们开始远离他,害怕他,然后打骂他,诅咒他,最后扬言要杀了他,为民除害。
一开始,一些善良的人会帮助他,但在之后,群众的叫骂盖过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
路野一直在安慰他,说,没关系,大家会明白的。
虽然有人骂他“疯子”“妖怪”的时候他常常气不过,然后怼回去,颇有泼妇骂街的感觉,但他对路野一直坚信不疑。
直到路野死了。被人挖了心,藏在一个很小的柜子里,蜷缩着。血沾上了劝年的手。
他真的成了过街老鼠,再无人会信他。
他担心阿泠,担心他是不是躲在卧室一角害怕,又是不是和山上其他人一样,睡熟了。
但他好像已经走不了了。每一次出门毫无收获,只有满身的伤。
街上的人下手越来越狠,却从不致命,就像孩童找到了心仪的玩具,觉得新奇又不想玩坏了。有些胆子小的就会站在远处骂他,脏话连篇,一些小孩还会用恶作剧捉弄他,用石子砸在他的头上,脸上,然后在远处哈哈大笑。
不会有谁指责他们,毕竟一个“恶魔”又有谁会在意呢?
看见慕泠时,他是惊讶的。原先会跟在他后面的小尾巴长大了,这谁会不开心呢?但随之而来的失落。如果阿泠还活着,怎么会到这种鱼龙混杂的街市来?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只是他死前一个美好的幻想。
一个能够骗过自己的美好幻想。
五年前买下的泥叫叫仍然小心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只不过,劝年好像在五年之后终于有机会送给原本就该得到的那个人手中,说一声:
“阿泠,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