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梦》月秋白

4、第四章 梨花·故人

　　“今日这街上的人似乎少了很多。”慕泠趴在二楼客栈的窗檐上，看着下面的街道。
　　“嗯，昨日恰逢赶集之日，自然人多。”苏清羽漫不经心的答到。
　　“仙君，你昨天到底许了个什么愿啊？”
　　慕泠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苏清羽。这人……还真有毅力。慕泠心道。从昨夜回来到现在，这人就一直粘着他，一个劲儿的问他到底许了个什么愿。少年面露渴望，竟让人不好拒绝。
　　正当慕泠准备开口再一次回绝，忽然听到街上吵闹起来。
　　“这妖怪怎么又来了？”
　　“快，打死他！”
　　“这种妖怪就要尽快铲除。”
　　“打死他！”
　　“打死他。”
　　苏清羽有些疑惑，这大街上哪来什么妖怪？慕泠趴在窗檐向下看去。
　　苏清羽觉得莫名其妙，只见自家小仙君脸色越来越差，直接从二楼翻了下去。
　　“哎，仙君！”
　　下面到底怎么了？咋感觉仙君怪怪的？苏清羽来不及多想，也跟着翻了下去。
　　一大群人围在一堆，人群中间有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有些胆大的人对着乞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而一些胆小的就站在一旁看热闹，呐喊助威。
　　“打死他！”
　　“鬼知道妖怪哪里来的，打死他！”
　　“居然还敢来，打死他！”
　　苏清羽看了看身旁的小仙君，居然感受到了一丝杀意。这杀意若有若无，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慕泠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中的那个小乞丐。他一点一点推开围观的人，周围骂声四起，不堪入耳。
　　他看见有一个壮汉举着拳头，往那乞丐身上挥去。
　　乞丐闭上了眼。他今天可能就要被打死在这里了。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这让他不安。“你们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骗谁呢！来啊，怎么不打了？”
　　“哥！”
　　劝年愣了愣，从地上爬起来，尽力撑起身子，满脸血污，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强撑着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向他奔来。
　　“阿……阿泠？”劝年有些诧异。
　　慕泠赶忙将一身伤的劝年扶起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弄了一身伤？”
　　“阿泠，真的是你？”劝年不相信，在这红尘纷纷的地方，能看见从不出山的弟弟。
　　“是我，哥，是我。现在没事了，我们走。”慕泠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扶着劝年的手不停的颤着。
　　“仙君！”苏清羽挤开嘈杂的人群，看见慕泠抚着先前被壮汉摁在地上揍的那个乞丐。
　　“他谁啊？”
　　“就是，这人谁啊？”
　　“鬼知道，这人和那妖怪看起来是一伙儿的。”
　　人们议论纷纷，似是要将三人吞没。
　　“小伙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我们这是为民除害。”满脸横肉的壮汉瞪着眼，胡子被吹得一抖一抖的。
　　劝年一把抱住慕泠，捂住了他的耳朵。
　　“除害？哈，我看你们是接着这恶心的幌子杀人！”
　　“哥！”
　　“一群势利小人，为了讨好有钱人，脸都不要了！”
　　“哥！”
　　“说我是妖怪，我看你们才是披着人皮的，丑恶无比的怪物！你们以为你们是谁？恶心，虚伪至极！”
　　劝年紧紧捂住慕泠的耳朵，这种言语，能让他少听一点，就少听一点吧。
　　慕泠怎么可能听不到？只是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样。
　　慕泠想要使劲掰开捂在自己耳朵上的那上手。但劝年只是对他说“阿泠，听话”便把手捂得更紧。
　　人群中骚动起来，那壮汉似是恼羞成怒，指着劝年破口大骂:“你这妖孽，黑白不分，居然还想混淆视听，看我今天不杀了你！”说到这儿，竟从旁边猪肉铺子上拿了把剁刀，就往劝年身上砍去。
　　劝年心道不好，准备推开慕泠，一抹墨色的身影挡在身前，一剑劈开了剁刀。
　　“怎么，想杀人？”苏清羽实在看不下去了，冷冷地看着那壮汉。虽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这场闹剧已经幼稚到无聊至极的地步了。
　　“好啊，你们都是一伙儿的！还杀人？我这分明是除魔！大伙儿快来看看啊！这人黑白不分，偏袒妖魔鬼怪啦！”壮汉气不过，大喊起来。
　　“我看这三个估计都是妖。”
　　“就是啊。”
　　“这种祸害就应该被铲除！”
　　在四起的讨伐声中，苏清羽高举长剑，风轻云淡，着手一挥。烟尘四起，让人迷了眼。再睁眼，只剩一道入地三尺的剑痕。
　　那壮汉吓得动弹不得。他方才清楚的看见，苏清羽握着剑，本欲向他一剑劈来，却不屑地冷笑了一瞬，改为劈向地面。若不是苏清羽临时改变了注意，他现在怕是已经被劈成两半，血流不止，倒地身亡了。
　　“呀，快看看这地上，果真是妖孽。”
　　“害，居然跑了啊。”
　　“哎哟，散了吧，散了吧，反正都走了。”
　　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孩童往回走着，小孩仰头问:“娘，他们是妖怪吗？”
　　“对啊，我们桐桐可千万不能遇着这种祸害，吓死人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官府告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妖怪多吓人呐，不准再提了，听到没有？”
　　“哦。”叫桐桐的小孩子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忍回头望一眼。壮汉跪在地上惊魂未定，剑痕锋利，烟尘四起，居然还没有完全消散。
　　苏清羽靠在神像旁，静静地看着慌里慌张的慕泠。这里离街上并不是很远，毕竟带着两个人，短时间内他跑不了太远。
　　破败腐朽，凌乱不堪。废弃的神庙不知有多久没有人打扫，灰尘满天，房屋破烂。阳光透过破洞洒下，成了漆黑神庙中唯一的光。
　　劝年浑身是血，在这破庙中衬出几分狰狞。屋顶的积水落在神像上，顺着眼角滑下。竟是上天也垂怜吗？
　　苏清羽望着慕泠在一旁的水缸中打水，走过去帮忙，借着零星的光，看见慕泠红了眼眶。
　　“没事的。你哥会没事的。”
　　苏清羽伸出手轻轻拍拍慕泠的后背。慕泠顿了顿，进而抬头苦笑到:“谢谢你，苏墨。”
　　苏清羽接过水桶，牵着慕泠到劝年面前。
　　“仙君，我带了些药和干净的布条。”
　　慕泠抬头，是苏清羽带着温柔的眸子。这让他打心底里的感到安心。
　　“谢谢。”慕泠接过这些东西，想用水擦擦劝年身上狰狞的血迹。
　　“用这个。”苏清羽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慕泠。
　　还是那张绣着一片羽毛的手帕。
　　“嗯。”慕泠拿着手帕轻轻点了点水，一点点擦去劝年身上的血。才擦了不到三处，雪白的帕子就已经沾满污黑的血了。慕泠只觉得眼眶一阵热意。
　　劝年早已晕了过去，但即便在昏迷中，也被痛得皱起了眉。
　　看着这张与自己有着七分像的脸，慕泠陷入深深的自责。无力，涌上心头。慕泠手上一直没有停过，眼前还是一片红。
　　怎么还有啊……慕泠的手越来越抖了。
　　一双温暖的手覆了上来。
　　“仙君，我帮你。”苏清羽蹲了下来。
　　“可你……”
　　嘶啦一声，苏清羽竟从袖子上撕下来一块。
　　“这！你这衣服很贵吧，为什么撕了？”
　　苏清羽轻笑:“人命关天，衣服什么的，不重要。”
　　慕泠眼中染上一丝疲惫。
　　“谢……”
　　“噗，仙君，别谢我了。这一路上，你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一句话。”
　　帮劝年处理好所有伤口，已是黄昏。归鸟已经回巢，相依偎在一起，准备入梦。
　　“哥……你赶紧醒醒啊……”夕阳的余辉轻柔的覆在劝年脸上，就像生怕落得太重，吵醒了他。金黄的光，为他苍白的脸平添几分血色。
　　苏清羽半时辰前出去了。他说劝年受伤，走不了，他们得在这住上几天，他要去买点吃的和用的。
　　慕泠蜷缩在劝年身旁，从到这里一直到现在，他似乎从来没停过。他忘了时间过去了多久，太阳是如何一点一点落下山头，只记得处理完劝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时不住颤抖的手。
　　五年前，在风中笑着冲他招手，说他很快就回来，让自己快回家去的十七岁少年静静地躺在地上，睡熟了。
　　屋顶的积水，一点点滴下，滴答，滴答。
　　夜色很快就笼罩人间，黑暗轻轻地将他们抱在怀中。此夜无月，竟是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四月的夜晚带着寒意。黑夜，为他们编织了寒风做的被褥。慕泠昏昏欲睡，走了五年的哥哥回来了，但身受重伤，他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个现实。但现实是顽皮的，他没有那个时间一点点接受了。劝年需要照顾，苏清羽也不能随时随刻都帮他。
　　忽然被人从身后环抱住，他惊了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苏墨，你回来了。”
　　“嗯。”身后的人低低的应了一声，再也没开口。
　　“我真好奇，你既然有钱，何必陪着我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一个破庙子里受寒呢？”
　　苏清羽没有回答。慕泠自顾自道:“遇到我哥时，我还挺意外的。”
　　“看见我哥被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没用，师父明明教了我好多，我却用不上一点，连阻止他们都做不到。”
　　“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觉得挺好笑的？”
　　“为什么都是骗子呢？不是说马上就回来吗……”
　　慕泠睡着了。苏清羽轻轻替兄弟二人盖上被子，在一旁躺下了。
　　怎么会，这分明就是一场没头没脑的闹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