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梦》月秋白

3、第三章 梨花·灯 山外，真的

　　山外，似乎真的不一样。
　　疏林薄雾，农舍田畴，春寒料峭，孩童在荷塘边上嬉戏玩耍。远处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再往前，便是街道。一眼望去，人山人海，戏子站于三尺戏台之上，多情若水。在高大雄伟的城楼两侧，街道纵横，房屋林立，茶坊、酒肆、脚店、寺观一应俱全。
　　苏清羽抓住了慕泠的手。“这里人多，仙君可不要走丢了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慕泠有些许不解。
　　人真的很多，街边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煞是好看。
　　“仙君，你看这是什么？”苏清羽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串红红的果子，摆到慕泠眼前。果子红彤彤的，裹着一层带着甜香的糖。
　　“这是什么？”慕泠接过来，有些好奇。
　　“糖葫芦，仙君没吃过？”
　　“没有，我从未下过山，自然也没见过。糖葫芦是什么？”
　　“仙君尝尝不就知道了？”见慕泠迟迟没有动嘴，不由得觉得好笑，“仙君快吃吧，很好吃的。”闻言，慕泠小心地咬上一口，微微有些酸，和外层的糖中和一下之后，竟显得糖并不是那么甜腻。
　　“这是……山楂？”
　　“小仙君真厉害，猜对了。”苏清羽笑着指指自己的嘴角，“擦擦，都吃到外面了。”慕泠抬手擦去嘴角的糖屑，有些黏黏的。“拿这个擦吧。”苏清羽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递给慕泠。
　　“嗯。”慕泠轻轻接过，雪白的手帕的一角上秀着一片淡蓝色的羽毛，很小一个。
　　“小仙君，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你要吃一点吗？”慕泠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苏清羽面前。
　　“不必，仙君吃吧，我小时候经常吃，早吃腻了。”苏清羽笑着推开眼前的糖葫芦。
　　“你没吃过，多吃点。”
　　“是吗？谢谢你。”
　　不是。他其实只吃过两次。糖葫芦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嗯，快吃。”
　　四月的京城很热闹。城中有一条河，河岸旁柳条飘飞，嫣红的花瓣落入水面，惹得鱼儿跃出水争抢。巨大的漕船准备过桥，忙碌的船工从停泊在河边的粮船上卸下沉重的粮包，纤夫们拖着船，逆水行驶，一片繁忙。
　　街边的酒肆飘来浓浓的酒香，让人泛起一丝丝醉意。
　　苏清羽和慕泠租了条船，沿着河在偌大的京城中赏春。
　　苏清羽忽然开口:“小仙君，今晚有庙会，要看看吗？”
　　慕泠正沉浸在京城的春色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见此，苏清羽走到慕泠身边坐下:“外面这么好看，竟叫仙君如此挪不开眼。”
　　“幼时不曾见过，只在书中有所了解。今日见了这京城，果真繁华无比，心里好奇得紧，便想多看看。”慕泠回过神来问:“你刚才说什么？”
　　“今儿晚上有个庙会，仙君可想去看看？”
　　“可以吗？”
　　“当然行，仙君想干什么尽管说。”
　　“谢谢。”

　　夜色朦胧，繁星爬上天空，晚风带着一点凉意。街道灯火璀璨，万家通明。河面映上灯火，宛如点点星光。水静静地流淌，带着美丽的花灯去到远方。
　　“仙君快跟上！”苏清羽拉着慕泠的手一个劲儿往前跑。“仙君，看，这是什么。”他把慕泠拉到一个小摊面前。
　　“跑什么，要喘不过气了。”慕泠一边抱怨，一边往苏清羽指着的方向看去。
　　苏清羽看着自家仙君面具下的那张由惊讶转而欣喜的脸，眼角抹起一丝笑意。
　　太有趣了。
　　“花……花灯？这些花灯好漂亮。”说着，不由伸出手一一抚过这些精致的灯。
　　有那种提在手里的灯，有之前在河上看到的莲花形的灯，还有孔明灯。苏清羽忽然想起，以前娘亲曾带他放过一盏灯。
　　“娘亲，这是什么啊？”
　　“这是孔明灯，在上面写上愿望，放到天上，愿望就能实现啦。”
　　“我们苏儿要健健康康的长大，要快快乐乐的。”
　　“娘亲……”
　　“苏儿，记住，要往前看，要好好活着……”
　　跳动的火舌炙烤着脸颊，很烫。
　　“干什么，干什么！把手拿开，你有钱吗？没有钱不要碰，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没，我……”
　　“走走走，一边儿去，别妨碍我生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让你滚一边儿去没听见吗？谁要你道歉啊，都说你妨碍我生意了！”
　　苏清羽回过神，看见卖花灯的小贩正指着慕泠破口大骂，而自家小仙君一脸无措地道歉，登时心里大为不爽。
　　一会儿不看着，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他强忍怒气，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走上前:“我们来买灯的，怎么，看我们不爽？”
　　摊位小贩正想怼回去，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低气压，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身穿黑色玄衣的小公子哥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心中一阵慌张。
　　这身衣服一看就不便宜好不好？！
　　“没有没有，二位是一起去看吗？”
　　“是一起，有意见？”
　　“没，没，是小的不对，小的这就为这位公子赔罪。”
　　“不必了，把他看上的都包起来。”
　　小贩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苏清羽居然没有再追究下去，随机赔笑道:“好，小的这就去办。”
　　怎么会有这么多欠揍的人啊！苏清羽，现在只想活剐了这小贩。
　　当苏清羽准备上前再收拾收拾这小贩时，衣角忽然被往回拽了拽。回头，对上了自家仙君满是内疚的眼睛。“你快让他别装了，是我考虑不周，既然我没钱，就不该乱碰人家的东西。”
　　在山里待久了，智商是会降低吗？怎么被人欺负了都不带怼回去的？
　　慕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尤其是看到苏清羽脸色更冷时，他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准备再解释两句，却不想，对方先开了口。
　　“仙君你没有错，是那人的眼睛里只有钱，你不需要道歉。”
　　“可……”
　　“没有可是，仙君连我也不信吗？”
　　理直气壮，绝不容半分让步。
　　“不不不，我信，我就是觉得别人因为我生气了，我理应道歉。”
　　苏清羽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在遇到比慕泠更单纯的人了。
　　“唉，真没想到我们家小仙君竟是如此单纯的性子呢？”苏清羽望着一身白衣的小仙君叹气。语气颇为无奈。
　　“谁是你家的了？不要乱喊。”
　　“这位小公子，这是您的东西，小的已经给您装好了，笔和墨也在里头了。”小贩一脸殷勤地递来两盏灯和一个精美的木匣子。里面是两只上好的笔和一点墨。
　　慕泠接过来，眼中难掩欣喜:“谢谢你，真不好意思，方才为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这些东西就当是给公子赔罪的。”
　　“是该好好赔罪。”苏清羽有些看不下去，冷不丁插进这么一句。
　　摊位小贩只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擦擦头上的冷汗，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站在一旁干笑着。
　　“仙君，我们走吧。”没等慕泠开口，苏清羽就把人拉走了。
　　“客，客官慢走哈。”小贩还在一个劲儿地招手，两人连影子都不见了。
　　“真是的，大晚上穿个白袍装鬼呀！”小贩忍不住骂了起来，“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吗？”
　　“店家别气了，我还要买东西呢。”
　　“好好好，来了。”
　　苏清羽一直把慕泠拉到了河边。周围有很多人，跟他们一样，都拿着精致漂亮的孔明灯。孔明灯徐徐升上夜空，编织成了灿烂闪烁的星河。
　　“抱歉啊，仙君。本来是想带你出来好好玩的，没想到……变成这样。”
　　“骗子。”
　　“好，我是骗子。仙君，许个愿吧。”
　　慕泠拿着孔明灯，迟迟下不了笔。他好像没什么愿望，本来以前有的，但是现在已经被身旁这少年实现了。
　　“仙君为何不动笔？”苏清羽开口问道。
　　“我好像……并没什么愿望。”慕泠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花灯是苏清羽送他的，如果什么也不写的话，岂不是白白浪费？
　　“怎么可能？人活在这世上怎么可能会一点儿愿望也没有？”苏清羽笑了笑，“仙君再想想，应该会有的。”
　　慕泠持笔，绞尽脑汁的回忆着。
　　好像……还真有。
　　顿时，他开心的像个孩子，赶紧提笔写了下来。
　　“仙君，你写的啥？”说着苏清羽把头凑过来瞧了瞧。
　　慕泠赶忙把自己的灯遮好。“不可以看，看到了就不灵了。”
　　苏清羽有些好奇，问:“小仙君，你这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虽我常年住在雪峰上，但师父给了我一个藏书阁，有些书中也有描绘庙会的片段，自然也有写到花灯的。”
　　苏清羽起身:“既然这样，那仙君会不会放灯啊？”
　　“不会。书中从未提到过如何放灯。”
　　苏清羽笑着向慕泠伸出手:“那好啊，我教仙君。”
　　“嗯。”
　　这灯最后也升上了天空，零星的火花，映在眼中，似有星河流转。
　　“仙君，这个送你。”
　　苏清羽拿出一个银白的面具。和慕泠现在带着的这个不同，所以都是银白，苏清羽手上这只却有金丝镶边，眼眶旁也有花纹装饰。
　　慕泠接过，问他:“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仙君快试试吧。”
　　慕泠摘下面具，竟是一张清冷无比的脸。他的眼睛很好看，棕色的眸子，向下看时，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盖住了双眸。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你叫苏清羽，对吧？”
　　“仙君记不住我名字也没关系，只要……”
　　“谢谢你，苏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