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巴山离愁

3、蝶仙

　　凌真把玩着茶盏，不作答，也不看江清羽。
　　只觉聒噪。

　　对于自己的一番言谈，江清羽并不感到冒昧。
　　或者，他不在乎，他必须要凌真对他感兴趣，他必须要留下凌真，他需要这样方便的帮手。
　　他相信自己眼光，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凌真能对他助益良多。

　　“哈哈哈，一番愚见让凌兄见笑了，跟着师傅修行多年，还是难改商贩本色，还是重现世，喜欢实实在在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相较凌兄，实在是庸俗不堪。”
　　“在下以为，凌兄并不需要游历名川，不需要仙药灵丹。”
　　“不需要其他老学究传道授业，凌兄如此聪慧，又何必拾人牙慧呢？”
　　“大隐隐于市，即生来为人，这热闹的人世间不正是最好的问道之地吗？”

　　凌真的唇角略微勾起，这人招揽护卫家丁的说辞也算是鹤立鸡群、别具一格。
　　“那清羽兄以为，我之所求应是如何呢？”

　　“怎敢赐教凌兄，只是觉得凌兄若如今日这般，多多躬行善举，对于善恶之道也会见地更深罢。”
　　“都城百万人口，少有人一生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多得是如今夜孤女的遭遇，这孤女即使今夜侥幸逃脱，最后也不免沦为娼妓，又或者暴尸荒野。”
　　流云遮蔽月华，江清羽的面容上也蒙上一层阴郁。
　　怵惕恻隐，眉目慈悲。

　　“生老病死，皆是天意。”
　　“终难逃化为枯骨一副、尘土一把，随风而逝。”
　　如蜉蝣朝生暮死，寄于天地之间。
　　对于凌真来说，他人、蜉蝣没有区别。

　　“哈！好一个天意！”
　　“若是苍天有意，世人都各有其命定之数，凌兄今夜又何必出手相救。还是说凌兄此番锄强扶弱也是在顺应天意？”
　　江清羽不自觉微微向前俯身，双眸紧紧盯着摇曳明灭烛火下凌真的脸。

　　“竟不知，清羽兄是衙门里的青天老爷？”
　　凌真嘴角笑意更盛，忍耐不住，轻笑出声，挺拔的身躯倏忽放松下来，舒舒服服的靠向椅背，终于抬眼正视江清羽。

　　“凌兄说笑，清羽身体羸弱武艺稀疏，空有一副侠义心肠”

　　原来是富家少爷的江湖梦。
　　通融官府、酒菜新衣，都当作陪少爷发梦的报酬吧。
　　几道围墙，不足挂齿。
　　困不住凌真。

　　凌真起身离开水榭，朝小径走去。
　　“清羽兄既可怜那个孤女，何不带回府上，相伴身侧，才子佳人，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又或者，广庇寒士，做个仁商。”
　　凌真在竹影斑驳的院墙前停步，回身看着还端坐于水榭之上的江清羽。
　　竹影斑驳陆离，好似凌真的恶劣本性终于显露真身，暗兽屏息，蓄势待发。
　　嘲讽的嘴角高高拉起，可偏偏幽暗月色下，一片修长竹叶的阴影落刚巧落在此处，将其隐去，倒衬的双眸更清冽几分。
　　这次换凌真紧紧盯着江清羽，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凌真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江清羽的窘迫、恼怒、虚伪，迫不及待想要撕碎他‘温良恭俭让’的面具。

　　可江清羽的面容没有丝毫比变化，还是那般目光如炬，望向凌真。
　　“红袖添香、广庇寒士。如此种种，若有凌兄相助，又有何难？”

　　凌真无声低笑一声，低头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她瞥见竹下惠兰丛中一枝茎干绑着截木片，两条锦缎系着。
　　夜风吹拂，锦缎飘飘起舞，恰似两只蝴蝶仙子，疗愈伤痕。

　　凌真不解，难道此人当真是菩萨心肠？
　　“不过花枝一段，既是折损，剪断便可，何必多此一举。”
　　“看来清羽兄不光怜惜美人，也怜惜草木青青呢。当真是慈悲为怀，菩萨心肠。”

　　江清羽眉梢嘴角皆是笑意，不是最初交谈时不达眼底的，礼节笑容，而是像凌真终于抬眼正视自己时那般，那般笑了。
　　他知道，他成功了，他让凌真觉得有趣，他留住凌真了。
　　江清羽克制着自己的语调，落在陷阱里的猎物，也可能跑掉，不是吗？
　　“不知怎的折了一半，杆子已有汁液渗出。既然瞧见了，总不能视若无睹，但愿能救活这一枝萱草，目前看花蕊也并未枯萎，想来是有希望救活的。”
　　竹影斑驳陆离，好似一张蛛网，蝴蝶妖姬翩跹，引诱着凌真，心甘情愿陷入。

　　“凌真愿伴清羽兄身侧。”